第031章 深入虎穴
大軍南下的第七天，進了明州地界。
越往南走，天色越悶熱。
裴明之騎在馬上，官服濕透了貼在背上，黏糊糊的難受。
張士貴倒是一身輕便，穿著個短褂子，露著兩條黝黑的胳膊，看著像個莊稼漢，不像個將軍。
“裴供奉，”
張士貴勒住馬，指著前方一片連綿的山嶺，“翻過這座山，就是明州城。山獠的人，就在這山裡。”
裴明之擡頭望去，山勢險峻，林木茂密，確實是個打埋伏的好地方。
“張將軍，咱們是不是該派斥候先探探路？”
張士貴笑了：“放心，末將打了二十年仗，這點眼力勁還是有的。”
他回頭喊了一聲，“斥候營，往前探路！”
幾十個斥候騎馬沖了出去，很快消失在密林中。
大軍繼續前進。
裴明之騎在馬上，總覺得心裡不踏實。
山太靜了，靜得不正常。
沒有鳥叫，沒有蟲鳴，連風都停了。
“張將軍……”
話還沒說完，前方突然傳來一陣淒厲的喊叫聲。
“敵襲！敵襲！”
山道兩側的密林中，箭矢如雨般射出來。
裴明之身邊的親兵舉盾擋住，箭頭釘在木盾上，發出密集的“篤篤”聲。
“有埋伏！列陣！列陣！”
張士貴的吼聲在混亂中響起。
但山道太窄了，大軍展不開，擠在一起成了活靶子。
前方的斥候營已經被射倒了一片，戰馬嘶鳴，傷兵哀嚎，亂成一團。
裴明之被親兵護著往後退，還沒退出幾步，後隊也亂了。
“後麵也有敵人！我們被包圍了！”
山道上殺聲震天。
山獠的人從密林裡衝出來，穿著藤甲，拿著短刀，動作敏捷得像猴子。
他們不跟唐軍正麵交鋒，專門砍馬腿、捅縫隙，打完就跑，滑溜得很。
“讓裴供奉先撤！”
張士貴的聲音在遠處喊。
裴明之被五個親兵護著，往山道旁邊的一片林子裡退。
混亂中，他聽見張士貴在喊收攏兵力，但聲音越來越遠，越來越模糊。
“裴供奉，這邊走！”
一個親兵拉著他的馬韁繩，往林子深處跑去。
身後的喊殺聲漸漸遠了。
裴明之回頭看，隻看見密林層層疊疊，什麼都看不見。
跑了大約半個時辰，馬累得不行了，口吐白沫。一個親兵說：“裴供奉，不能再跑了，馬要廢了。”
裴明之翻身下馬，腿一軟差點跪在地上。
五個親兵也好不到哪兒去，一個個喘得像風箱。
“這是哪兒？”
裴明之問。
幾個親兵麵麵相覷，誰也答不上來。
“不管了，先找個地方歇歇。”
裴明之靠著樹坐下來，把水囊遞給親兵們輪流喝。
歇了沒一會兒，林子裡突然傳來窸窸窣窣的聲音。
“有人！”
親兵們拔刀擋在裴明之麵前。
但已經晚了。四麵八方冒出幾十個山獠的人，手裡拿著弓弩和短刀，把他們圍得嚴嚴實實。
領頭的是個黑瘦的漢子，臉上塗著兩道白紋，目光陰冷，上下打量了裴明之一眼，目光落在他身上的官服上。
“朝廷來的官？”
他用生硬的漢話問。
裴明之舉起雙手：“我是來談判的，不是來打仗的。”
那漢子咧嘴笑了，露出一口白牙：“談判？好啊，跟我們去見首領。”
幾個親兵想反抗，被裴明之攔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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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別動手。跟他們走。”
六十多個山獠押著他們六個人，在山裡走了大半個時辰，到了一處山寨。
山寨建在半山腰上，四周是木柵欄，裡麵搭著幾十間竹樓。
寨子裡男女老少都有，看見他們被押進來，紛紛圍上來看熱鬧。
小孩朝他們扔石子，被大人拉開了。
裴明之被推進一間竹樓，五花大綁捆在柱子上。
五個親兵被關到別處去了。
他靠在柱子上，打量著這間竹樓。
屋裡陳設簡單，一張竹床、一張木桌、幾把竹椅。
牆上掛著一麵銅鼓，還有幾把弓弩。
等了大約半個時辰，門外傳來腳步聲。
門簾掀開，進來一個人。
這人三十來歲，身材不高，但很結實，臉上沒有塗紋，穿著一件半舊的青衫，看著像個讀書人，不像個山賊。
他走到裴明之麵前，上下打量了一番，忽然用流利的漢話說：“翰林院供奉？首甲傳臚？裴明之？”
裴明之一愣：“你認識我？”
那人笑了：“長安城裡誰不知道你？‘春風得意馬蹄疾，一日看盡長安花’，好大的口氣。”
裴明之苦笑：“那是我喝醉了寫的。”
“喝醉了能寫出這樣的詩，醒了還得了？”
那人拉了把椅子坐下來，給自己倒了杯水，“我叫覃彥，是這裡的軍師。我們首領讓我來問問，朝廷派你來做什麼？”
裴明之看著他，心裡有了點數。
這人穿著青衫，說話文縐縐的，不是普通的山獠。
多半是漢人，不知道什麼原因跑到山裡來了。
“我來談判。”
裴明之說。
覃彥端著杯子，沒說話。
“朝廷知道你們造反，不是光為了打仗。陛下派我來，是想聽聽你們要什麼。”
覃彥放下杯子，看著他：“你覺得我們要什麼？”
“賦稅太重，官吏太貪，活不下去了。”
覃彥的表情變了。他盯著裴明之看了好一會兒，忽然笑了：“你這個官，跟別的官不太一樣。”
“哪裡不一樣？”
“別的官來了，先說我們是大唐子民，要忠君愛國；再說造反是死罪，要我們束手就擒。你倒好，直接說我們活不下去了。”
裴明之靠在柱子上，嘆了口氣：“因為我說的是實話。”
覃彥沉默了一會兒，站起來：“你等著，我去叫首領來。”
他出去了。
裴明之一個人坐在柱子上，動了動被綁麻的手腕，疼得齜牙咧嘴。
又等了小半個時辰，門外傳來一陣腳步聲。
這回進來的是個大個子，比裴明之高了一個頭，膀大腰圓，滿臉絡腮鬍子，穿著一件虎皮坎肩，露著兩條毛茸茸的胳膊。
他往裴明之麵前一站，像一堵牆。
“你就是朝廷來的官？”
聲音像打雷。
裴明之擡頭看著他：“你是首領？”
“老子叫蒙虎。”
大個子一屁股坐在椅子上，椅子吱呀作響，“聽說你要談判？談什麼？”
裴明之深吸一口氣：“談你們怎麼才能不造反。”
蒙虎愣了一下，然後哈哈大笑，笑聲震得竹樓都在抖。
“不造反？”
他收住笑，瞪著眼睛看裴明之，“你知道我們為什麼要造反嗎？”
“知道。賦稅重，官兒貪。”
“知道還說這種屁話？”
蒙虎一拍桌子，“老子告訴你，去年官差來收稅，把我阿爸打死了，把我阿妹搶走了。我阿妹才十四歲！”
裴明之沉默了。
蒙虎站起來，走到他麵前，居高臨下地看著他：“你們朝廷的官，嘴裡都是仁義道德，乾的都是畜生不如的事。你現在跟我說‘別造反了’？憑什麼？”
裴明之擡起頭，看著他的眼睛：“憑我能幫你把阿妹找回來，憑我能讓朝廷減免你們的賦稅，憑我能把那些貪官抓起來砍頭。”
蒙虎愣住了。
覃彥也愣住了。
竹樓裡安靜得能聽見外麵的風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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