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28章 十年生死兩茫茫
甘露殿內，燭火跳了跳。
“念。”
李世民隻說了一個字。
裴明之深吸一口氣。
他想起前世第一次讀到這首詞的時候，才十七歲，不懂什麼叫生死，什麼叫思念，隻是覺得好聽。
後來長大了，經歷了離別，才明白每一個字背後都是刻進骨頭裡的痛。
如今他要在一個失去了摯愛的帝王麵前念出這首詞，聲音都有些不穩。
“十年生死兩茫茫，不思量，自難忘。”
殿內很安靜。
李世民的手指停在禦案上，沒有動。
“千裡孤墳，無處話淒涼。縱使相逢應不識，塵滿麵，鬢如霜。”
裴明之的聲音低下去。
他不敢看李世民的臉，低著頭繼續念。
“夜來幽夢忽還鄉，小軒窗，正梳妝。相顧無言，惟有淚千行。”
“料得年年腸斷處，明月夜，短鬆岡。”
最後一句唸完，殿內死一般的寂靜。
裴明之站在原地，不敢擡頭。
他聽見禦案後麵傳來一聲極輕的呼吸，像是被人掐住了喉嚨。
然後是沉默。
很久的沉默。
久到他以為李世民會發怒。
“陛下……”
“別說話。”
李世民的聲音沙啞得不像是從那個威嚴的天子嘴裡發出來的。
裴明之閉上嘴，低著頭，看著地磚上的紋路。
他聽見禦案後麵有動靜，像是椅子被推開的聲音，然後是腳步聲。
李世民站起來，走到窗前，背對著他。
殿內隻有兩個人的呼吸聲。
過了很久，李世民開口了，聲音很低：“‘十年生死兩茫茫’……”
他重複了一遍，像是在品味每一個字。
“朕和皇後，在一起二十三年。”
他的聲音很平靜，平靜得不像是在說話，“她走的時候，朕說，朕會好好的。朕做到了。”
他頓了頓。
“朕以為自己做到了。”
裴明之擡起頭，看著天子的背影。
那個在朝堂上永遠挺直的脊背，此刻微微彎著，像是一下子老了好幾歲。
“不思量，自難忘。”
李世民喃喃地念著，“不思量，自難忘……”
他轉過身來。
裴明之看見了這輩子永遠忘不掉的一幕。
李世民的眼眶紅了。
不是朝堂上那種氣的紅，不是喝酒之後那種醉的紅，是一種從心底湧上來的、壓了兩年終於壓不住的紅。
“朕每天上朝，批奏章，見大臣，處理天下大事。朕以為忙起來就不會想她。”
他的聲音在發抖，“可是每天晚上，朕回到寢殿，看見她的東西還在原來的地方，她用的梳子，她讀的書，她喝水的杯子，朕就知道，朕什麼都沒忘。”
裴明之的鼻子酸了。
“小軒窗，正梳妝。”
李世民的聲音越來越低，“她每天早上都在窗前梳妝，朕看過無數次，從來沒想過有一天會看不見。”
他走回禦案前，坐下來，拿起那張灑金箋，看著上麵抄錄的那十首詩。
“你那十首詩，寫的是少年人的情愛，熱烈，直白，恨不得讓全天下都知道。”
他把灑金箋放下，擡起頭，看著裴明之，“但這首不一樣。”
他的目光裡有一種裴明之從未見過的東西。
“這首寫的是生死。”
裴明之沉默著，不敢說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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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朕問你，你怎麼寫得出這樣的詞？”
裴明之心裡一緊。
他答不上來。
“臣……”
他斟酌著開口，“臣雖然沒有經歷過生死離別，但臣知道，陛下心裡苦。”
李世民看著他。
“臣在長安城這幾個月，聽了很多陛下的事。有人說陛下是千古明君，有人說陛下殺伐果斷，有人說陛下從不示弱。”
裴明之的聲音很輕，“但臣覺得，陛下不是不痛，是不能痛。因為陛下是天下的主心骨，主心骨不能彎。”
李世民沉默了很久。
“主心骨不能彎……”
他重複了一遍，忽然笑了，笑容裡有一種說不出的苦澀，“好一個主心骨不能彎。”
他靠在龍椅上，閉上眼睛。
殿內安靜了很長時間。
久到裴明之以為天子睡著了，他才開口。
李世民睜開眼睛，看著裴明之。
“裴明之，你今年多大？”
“回陛下，十九。”
“十九歲。”
李世民重複了一遍這個數字，忽然笑了，“朕十九歲的時候，還在跟王世充打仗。那時候覺得，天下就是打下來的，想要什麼，搶過來就是了。”
他頓了頓，目光變得悠遠。
“後來遇見了皇後，才知道有些東西，不是靠搶的。”
裴明之沒有說話。
李世民沉默了一會兒，忽然從禦案上拿起那張灑金箋，仔細摺好，收進袖中。
“這首詞，朕留下了。”
裴明之一愣。
李世民看著他，目光裡的銳利褪去了幾分，多了幾分溫和。
“裴明之，你替朕說出了兩年來說不出口的話。朕要賞你。”
“陛下……”
“朕還沒說完。”
李世民擡手打斷他，“你給鄭家丫頭寫了十首詩，全長安都知道你喜歡她。但鄭善果那個老古闆，到現在還沒鬆口。”
裴明之的心跳漏了一拍。
李世民靠在龍椅上，嘴角微微翹起，露出一個與天子身份不太相稱的笑容。
“朕幫你一把。”
裴明之愣住了，完全沒反應過來。
“怎麼？不樂意？”
“不是……”
裴明之的聲音都有些變了，“臣……臣謝陛下隆恩！”
李世民擺擺手，示意他別急著謝。
“你先別高興太早。朕幫你，是有條件的。”
“陛下請說。”
李世民看著他，表情忽然認真起來。
“朕要你記住今天。記住你寫給皇後的這首詞，記住你說的話。往後不管你做到多大的官，不管你多得意，都不要忘了，這世上有些東西，比功名利祿重要。”
裴明之站在那裡，心裡忽然湧上一股說不清的情緒。
“臣記住了。”
裴明之認真地說，“臣一定不忘。”
李世民點了點頭，滿意地笑了。
“行了，下去吧。回去準備準備，明天去鄭家提親。朕的旨意，隨後就到。”
裴明之恭恭敬敬行了一個大禮。
“臣告退。”
他走出甘露殿的時候，腿都是軟的。
宮道上，夕陽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長。
他走得很慢，每一步都踩在夕陽的光斑上，腦子裡亂鬨哄的。
陛下幫他提親？
還有聖旨？
奉旨成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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