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27章 帝後情深
“陛下明日召見？”
來傳話的小內侍點頭：“陛下說了，讓裴郎君明日朝會後到甘露殿覲見。”
裴明之心裡咯噔一下。
他這幾天風頭太盛了。
先是在蒔花館喝醉酒念詩，又在鄭家牆上寫了十首情詩，全長安都在傳。
皇帝不可能不知道。
“裴郎君，”
小內侍壓低聲音，“陛下今日問了您的事，還讓人抄了您的十首詩去看。”
裴明之的心提了起來：“陛下什麼反應？”
小內侍搖了搖頭：“這個……奴婢不敢說。不過……”
“不過什麼？”
“陛下讓德安公公去敲打了許侍中，讓他管好自己的兒子。”
裴明之一愣。
敲打許敬宗？
那就是說，陛下沒有怪罪他的意思？
小內侍走後，裴明之坐在院子裡，想了很久。
崔璨不知道什麼時候來了，蹲在旁邊看著他。
“裴兄，你明天去見陛下，不會有事吧？”
“不知道。”
“那你緊張不緊張？”
“緊張。”
崔璨撓了撓頭：“你之前見陛下都不緊張，怎麼今天緊張了？”
裴明之苦笑：“之前是去比試，贏了就行。這次是去……我也不知道去幹什麼。”
崔璨想了想，忽然說：“裴兄，我覺得陛下不會為難你。”
“為什麼？”
“因為陛下要是想為難你，就不會讓人去敲打許敬宗了。”
崔璨難得認真起來，“陛下這是在保你。”
裴明之看了他一眼，笑了：“崔兄，你什麼時候變得這麼聰明瞭？”
崔璨嘿嘿笑了：“我一直都聰明。”
裴明之搖搖頭，沒有再說話。
他看著院子裡的那棵老槐樹，想著明天麵聖的事。
陛下的心思，他猜不透。
但有一件事他很清楚，不管明天發生什麼，他都要扛住。
第二天一早，裴明之換了那件月白袍子，把鄭家的玉佩掛在腰間，深吸一口氣，出了門。
到了宮門口，他剛下驢，就看見鄭善果從另一輛馬車上下來。
兩人打了個照麵。
裴明之行禮：“鄭伯父。”
鄭善果看了他一眼，表情淡淡的，看不出喜怒。
“來了？”
“來了。”
“陛下召見你，知道是為了什麼嗎？”
“學生不知。”
鄭善果沉默了一下，忽然說：“你的那十首詩，老夫也看了。”
裴明之心裡一緊。
“寫得好。”
鄭善果說。
裴明之一愣。
鄭善果沒有再多說什麼，轉身往宮裡走去。
他笑了，大步走進宮門。
甘露殿裡，李世民正等著他。
禦案上堆著奏章，但最上麵放著的，是一張灑金箋。
裴明之眼尖，看見了上麵的字跡，正是他那十首詩。
“臣裴明之，參見陛下。”
李世民擡起頭，看著他，目光裡沒有審視，沒有敲打，反而有一種好奇。
“裴明之，”
李世民開口了，“你知不知道，朕今天為什麼叫你來？”
“臣不知。”
李世民把那張灑金箋拿起來，晃了晃。
“這十首詩，朕看了三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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裴明之的心提到了嗓子眼。
“寫得好。”
李世民說。
裴明之一愣。
“朕叫你來，就是想問你一句話。”
“陛下請問。”
李世民看著他，目光認真起來。
“你心裡，是不是隻有鄭家那丫頭？”
殿內安靜了一瞬。
裴明之沒想到天子會問這個，愣了一下，然後老老實實地回答：“是。”
李世民看著他，忽然笑了。
“好。”
他點點頭，“朕就喜歡說實話的人。”
李世民靠在龍椅上，手指輕輕敲著禦案，沉默了很久。
裴明之站在殿中，不敢出聲。
過了好一會兒，李世民才開口，聲音比方纔低了幾分：“朕聽說，你在鄭家牆上寫了十首詩。每一首，都是寫給那丫頭的？”
“是。”
李世民的目光落在那張灑金箋上，“‘春蠶到死絲方盡，蠟炬成灰淚始幹’，這兩句，朕看了三遍。”
裴明之沒有說話。
李世民站起來，走到窗前，背對著他。
“朕的皇後，走了兩年了。”
殿內安靜得能聽見風吹過簷角的聲音。
裴明之心裡一緊。
長孫皇後，李世民的結髮妻子，貞觀十年去世。
整個大唐都知道，天子對這位皇後的感情，不是恩愛兩個字能說清的。
“她走的時候，朕在身邊。”
李世民的聲音很平靜，平靜得不像是真的，“她說，她走了以後，讓朕不要太過悲傷。她說，天下還需要朕。”
他頓了頓。
“朕答應了她。”
裴明之看著天子的背影，忽然覺得這個千古一帝，此刻不過是一個失去了妻子的男人。
“朕做到了。”
李世民轉過身來，臉上沒有悲傷，隻有一種說不清的平靜，“這兩年來，朕沒有在任何人麵前掉過一滴眼淚。”
他看著裴明之：“但是朕今天看了你的詩，忽然很想讓她也看看。”
裴明之的嗓子發乾，不知道該說什麼。
李世民走回禦案前，坐下來，看著他。
“裴明之，朕要你為皇後作一首詩。”
裴明之一愣。
“朕不要那些歌功頌德的文章，也不要那些虛頭巴腦的悼詞。”
李世民的目光認真得可怕，“朕要你寫一首詩，寫給朕的皇後，就像你寫給鄭家丫頭那樣。”
他頓了頓，補了一句：“寫得好，朕賞你。寫得不好……”
他沒有說下去，但裴明之知道那意味著什麼。
裴明之站在原地，腦子裡一片空白。
給長孫皇後寫詩？
這不是普通的詩，這是寫給一個皇帝最心愛的女人的詩。
寫輕了，不夠分量；寫重了，又顯得刻意。
最重要的是，他根本不認識長孫皇後，沒見過她，不知道她長什麼樣，不知道她說話的聲音，不知道她笑起來是什麼樣子。
他拿什麼寫？
李世民看著他猶豫的表情，忽然笑了：“怎麼？寫給鄭家丫頭就下筆千言，寫給朕的皇後就寫不出來了？”
“陛下……”
“朕不是為難你。”
李世民的語氣緩和了一些，“朕隻是想知道，你那些詩裡的情意，是隻寫給一個人看的，還是真能寫出天下人的心聲。”
裴明之沉默了。
他想起了前世讀過的一首詩。
那首詩不是寫給一個人的，是寫給所有失去摯愛的人的。
那個人也失去了妻子，在一個秋天的夜裡，獨自躺在床上，聽著窗外的雨聲，寫了那首詩。
那首詩沒有華麗的辭藻，沒有刻意的煽情，每一個字都很平常，但連在一起，卻能讓人淚流滿麵。
裴明之閉上眼睛，沉默了很久。
殿內安靜得能聽見自己的心跳聲。
李世民沒有催他，靠在龍椅上，等著。
過了很久，裴明之睜開眼睛。
“陛下，臣想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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