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26章 入骨相思知不知
貞觀十二年的春天,長安城發生了一件不大不小的事。
說它不大,是因為邊關沒有戰報,朝堂沒有風波,國庫裡的糧食夠吃三年。
說它不小,是因為一個叫裴明之的年輕人,在鄭家牆上寫了十首詩,把整個長安城的閨閣都攪亂了。
這件事傳到宮裡的時候,已經是第三天了。
李世民剛批完一摞奏章,揉了揉發酸的眼睛,端起茶盞喝了一口。
“德安。”
“奴婢在。”
內侍省的大太監德安立刻上前一步。
“最近長安城裡可有什麼新鮮事?”
李世民隨口問道。
他習慣在批完奏章後聽些閑話,有時候市井的訊息比朝堂上的奏報還管用。
德安猶豫了一下,笑道:“陛下問起這個,倒還真有一件熱鬧事。”
“哦?”
“是新科進士裴明之。”
德安斟酌著措辭,“前幾日……在蒔花館喝醉了酒,唸了一首詩。”
“蒔花館?”
李世民的眉頭微微皺起,“平康坊那個蒔花館?”
“正是。”
李世民的臉色沉了一分:“他一個朝廷命官,去那種地方喝酒念詩?”
德安趕緊說:“陛下息怒。那日是他幾個同科進士拉著去的,說是慶賀高中。裴明之喝醉了,被人起鬨,就唸了一首……”
“唸了什麼?”
德安清了清嗓子,小聲念道:“十年一覺揚州夢,贏得青樓薄倖名。”
李世民聽完,沉默了片刻。
“贏得青樓薄倖名。”
他重複了一遍,語氣聽不出喜怒,“這個裴明之,倒是實誠。”
德安摸不準天子的心思,不敢接話。
李世民放下茶盞,又問:“然後呢?”
德安鬆了口氣:“然後……就鬧大了。”
他把裴明之在鄭家牆上題詩、鄭窈娘一夜十首的傳聞,一五一十地說了一遍。
說到“春蠶到死絲方盡,蠟炬成灰淚始幹”的時候,李世民的眉毛挑了一下;說到“身無彩鳳雙飛翼,心有靈犀一點通”的時候,李世民的嘴角動了一下;說到“若問人間何為色,唯見卿顏勝萬春”的時候,李世民忽然笑了。
“十首詩,一夜寫出來的?”
“坊間都這麼說。”
德安笑道,“現在長安城的書坊都在印這十首詩,聽說刻闆的工匠都累倒了幾個。各家閨閣裡的娘子們,更是把這幾首詩抄了又抄……”
“行了行了。”
李世民擺擺手,臉上的笑意卻沒散,“朕知道了。”
德安識趣地閉上嘴,退到一旁。
李世民靠在龍椅上,望著殿外的天色,不知道在想什麼。
過了一會兒,他忽然說:“把那十首詩找來,朕看看。”
德安一愣,隨即應道:“奴婢這就去。”
不到半個時辰,十首詩整整齊齊地抄在一張灑金箋上,送到了李世民的禦案前。
李世民從頭到尾看了一遍,又看了一遍。
第三遍的時候,他放下詩稿,嘆了口氣。
“這個裴明之,”
他搖搖頭,“寫邊塞詩是邊塞詩,寫情詩是情詩。寫什麼都寫到極緻。”
德安在旁邊陪笑:“陛下說的是。”
“你懂什麼?”
李世民瞥了他一眼,又看向詩稿,“這十首詩,每一首都夠別人寫一輩子的。他一夜寫出來,這個裴明之,是在顯擺。”
德安不敢接話。
李世民把詩稿收好,忽然問:“鄭善果什麼反應?”
德安一愣,沒想到天子會問這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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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鄭侍郎……聽說讓人把牆上的字用油布罩住了,還打算蓋個亭子。”
“蓋亭子?”
李世民笑了,“鄭善果那個老古闆,居然沒讓人把牆刷了?”
“這個……”
德安斟酌著說,“聽說是鄭家娘子不讓刷。”
李世民的笑容更深了:“鄭家的丫頭,倒是有點意思。”
他站起來,走到窗前,看著殿外的春光。
“裴明之這個年輕人,有才,有膽,有擔當。贏了高句麗使者,給大唐長了臉。就是這風流性子……”
他頓了頓,忽然轉頭看向德安。
“德安,你說,朕要是把他叫來,讓他當著朕的麵作一首詩,他能作出來嗎?”
德安笑道:“裴明之大才,想必是能的。”
“朕不這麼看。”
李世民搖頭,“他那十首詩,不是作出來的。”
德安一愣。
“是從心裡流出來的。”
李世民的聲音低了下去,“心裡有人,才能寫出那樣的詩。”
他沉默了一會兒,忽然笑了。
“算了,年輕人嘛,風流一點也沒什麼。隻要不耽誤正事就行。”
德安躬身道:“陛下英明。”
李世民重新坐回龍椅上,拿起一份奏章,又放下了。
“對了,許敬宗那邊,還在說裴明之‘品行不端’?”
德安小心翼翼地回答:“許侍中確實在朝堂上提過……”
“哼。”
李世民冷笑一聲,“他兒子在考場上作弊,他不管。裴明之去喝了頓酒,他就揪著不放。這是什麼道理?”
德安不敢說話。
“你去告訴許敬宗,”
李世民的聲音不重,但每個字都清清楚楚,“讓他管好自己的兒子。”
“奴婢遵旨。”
德安退出去的時候,後背已經濕了一片。
李世民一個人坐在禦案前,又把那十首詩看了一遍。
看到入骨相思知不知的時候,他忽然想起了長孫皇後。
皇後走了兩年了。
這兩年,他忙著治國,忙著打仗,忙著平衡朝堂上的各方勢力。
他以為自己已經習慣了。
但看到這句詩的時候,他忽然發現,自己沒習慣。
入骨相思知不知。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如果皇後還在,看到這十首詩,一定會笑。
她會說:“這個裴明之,倒是個癡情種子。”
然後她會看著自己,問:“陛下當年,可曾給臣妾寫過這樣的詩?”
李世民閉上眼睛,嘴角微微翹起。
他沒有給皇後寫過這樣的詩。
但皇後在世的時候,他每天都會去看她。
那就是他的詩。
他睜開眼睛,把詩稿收好,放在禦案的一角。
“德安。”
“奴婢在。”
“明日朝會之後,讓裴明之來見朕。”
德安一愣:“陛下要見他?”
李世民沒有回答,低下頭繼續批奏章。
但德安注意到,天子的嘴角帶著一絲笑意。
那天傍晚,裴明之還在染坊院子裡喝茶,就接到了宮裡傳來的口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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