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24章 十首詩
這天晚上,裴明之坐在窗前,看著月亮。
崔璨他們走了之後,院子裡安靜得可怕。
裴文約和李氏在屋裡說話,聲音很低,聽不清說什麼。
他把那張寫滿詩的紙拿出來,看了一遍又一遍。
全詩寫完了,但他隻給鄭窈娘看了上半句。
下半句太苦了。
等閑變卻故人心,卻道故人心易變。
人心變了,卻說人心本來就容易變。
這是最傷人的話。
他不想讓她看到這句話。
正想著,院子裡傳來輕輕的腳步聲。
他推開窗,沒有人。
低頭一看,窗台上放著一張紙條。
他撿起來,展開。
字跡端端正正,是鄭窈孃的筆跡。
上麵隻有一行字:“下半句呢?”
裴明之的手指一緊。
她來了。
她看了牆上的字,她來找下半句了。
他握著紙條,站在窗前,看了很久。
月亮從雲層後麵露出來,照在院子裡,照在那張紙條上。
他提筆,在紙條背麵寫了四個字:“怕你傷心。”
寫完之後,他把紙條放在窗台上,等著。
過了一盞茶的功夫,窗台上的紙條不見了。
又過了一會兒,一張新的紙條出現在窗台上。
他撿起來,展開。
上麵寫著:“你不寫,我更傷心。”
裴明之看著這行字,坐下來,把那張寫滿詩的紙拿出來,從頭到尾看了一遍。
然後,他提筆,在下麵工工整整地抄了一遍。
抄完之後,他把紙條摺好,放在窗台上。
這一次,紙條沒有立刻被拿走。
過了很久,久到他以為她走了,窗台上才伸出一隻手,把紙條拿走了。
又過了很久,一張紙條被塞進來。
他展開一看,上麵隻有兩個字:“騙子。”
裴明之一愣。
第二張紙條又來了:“說什麼‘怕你傷心’,結果寫了更傷心的。”
第三張:“‘等閑變卻故人心’,我什麼時候變心了?”
第四張:“是你變心了。你去青樓,你念那種詩。”
第五張:“裴明之,你混蛋。”
第六張:“但是混蛋寫的詩,也是好詩。”
第七張:“下半闕我收了。但你還欠著我。”
第八張:“那天晚上在曲江池,你念詩的樣子,我到現在都記得。”
第九張:“如果你能寫一首比這一首更好的詩,我就考慮原諒你。”
“十首都可以!”
裴明之的聲音在巷子裡回蕩,驚起了牆頭一隻野貓。
喵了一聲,跳進夜色裡不見了。
牆外安靜了片刻,然後傳來一陣細碎的腳步聲,不是一個人的,是好幾個人的,窸窸窣窣,像是有人在推搡,又像是在跑。
裴明之豎起耳朵,隱約聽見一個壓低了的聲音:“走了走了,被發現了……”
然後是另一個更小的聲音:“都怪你笑出聲了!”
“我沒有!”
“你有!”
“噓!”
腳步聲漸漸遠去。
裴明之站在窗前,愣了半晌,忽然明白過來,牆外不隻鄭窈娘一個人。
崔玉瑤、盧采苓、王月奴,那幾個姑娘全在。
他剛才那一聲喊,全被聽去了。
裴明之扶住窗框,恨不得把頭塞進地縫裡。
但話已經喊出去了。
十首,就十首。
他轉身坐回桌前,鋪開紙,提起筆。
月光從窗戶照進來,照在紙上,白晃晃的。
他閉上眼睛,腦子裡翻湧著前世讀過的那些詩。
李商隱的、杜牧的、溫庭筠的、柳永的、蘇軾的、納蘭性德的,幾百年的情詩情詞,像潮水一樣湧上來。
選哪十首?
他想了想,提筆寫下第一首。
“相見時難別亦難,東風無力百花殘。春蠶到死絲方盡,蠟炬成灰淚始幹。”
這是李商隱的,千古第一情詩。
寫的是至死不渝的執著,春蠶不死,絲不盡;蠟燭成灰,淚才幹。
這種話,哪個姑娘聽了不動心?
寫完之後,他又想了想,提筆寫第二首。
“昨夜星辰昨夜風,畫樓西畔桂堂東。身無彩鳳雙飛翼,心有靈犀一點通。”
還是李商隱的。
前兩句寫的是昨夜的相遇,後兩句寫的是今日的相思,雖然沒有翅膀飛到對方身邊,但心意相通,比什麼都強。
第三首,他選了杜牧的:“多情卻似總無情,唯覺樽前笑不成。蠟燭有心還惜別,替人垂淚到天明。”
第四首,溫庭筠的:“玲瓏骰子安紅豆,入骨相思知不知。”
第五首,柳永的:“衣帶漸寬終不悔,為伊消得人憔悴。”
他越寫越快,筆下如有神助。
第六首:“曾經滄海難為水,除卻巫山不是雲。”
第七首:“兩情若是久長時,又豈在朝朝暮暮。”
第八首:“此情可待成追憶,隻是當時已惘然。”
第九首:“願得一心人,白頭不相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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寫到第十首的時候,他停了筆。
十首了。
他看了一遍,覺得還差一首。
這九首都是前人的,雖然好,但少了點自己的東西。
他想了想,提筆寫下第十首:“若問人間何為色,唯見卿顏勝萬春。忽有故人心上過,方知此色是歸人。”
這是他自己的。
寫完之後,他把十首詩工工整整地謄抄了一遍,摺好,揣進懷裡。
他推開房門,裴文約和李氏屋裡的燈還亮著。
“阿耶,阿孃,我出去一趟。”
李氏探出頭來:“這麼晚了,去哪兒?”
“辦點事。”
裴文約跟出來,看見兒子懷裡的紙,隱約猜到了什麼,嘆了口氣:“去吧。早點回來。”
裴明之點點頭,牽了驢,出了門。
夜風很涼,長安城的街道上空無一人。
更夫敲著梆子從街角走過,看見他,愣了一下:“裴郎君?這麼晚了還出門?”
“嗯。辦點事。”
更夫搖搖頭,嘀咕著走了。
裴明之騎著驢,穿過半個長安城,路上遇見了金吾衛,對方聽見裴明之要去鄭府寫詩,直接放行他到了宣陽坊。
鄭家的圍牆在月光下泛著白。
他下了驢,從懷裡掏出那十首詩,看了看牆,又看了看手裡的紙。
寫牆上?
他想了想,把紙收回去,從驢背上取下隨身的包袱,裡麵有一塊墨、一支筆、一個小碗。
他倒了些水,研了墨,提筆在牆上寫起來。
“相見時難別亦難,東風無力百花殘。春蠶到死絲方盡,蠟炬成灰淚始幹。”
寫完之後,他退後一步看了看,又接著寫第二首。
“昨夜星辰昨夜風,畫樓西畔桂堂東。身無彩鳳雙飛翼,心有靈犀一點通。”
第三首,第四首,第五首……
他一首一首地寫下去,墨汁順著牆壁往下淌,他也不管。
寫第六首的時候,手有些酸了,甩了甩,繼續寫。
“曾經滄海難為水,除卻巫山不是雲。取次花叢懶回顧,半緣修道半緣君。”
第七首:“纖雲弄巧,飛星傳恨,銀漢迢迢暗度。金風玉露一相逢,便勝卻人間無數。柔情似水,佳期如夢,忍顧鵲橋歸路。兩情若是久長時,又豈在朝朝暮暮。”
第八首:“錦瑟無端五十弦,一弦一柱思華年。莊生曉夢迷蝴蝶,望帝春心托杜鵑。滄海月明珠有淚,藍田日暖玉生煙。此情可待成追憶,隻是當時已惘然。”
第九首:“白頭吟,傷離別,努力加餐勿念妾。井底點燈深燭伊,共郎長行莫圍棋。玲瓏骰子安紅豆,入骨相思知不知。”
第十首:“若問人間何為色,唯見卿顏勝萬春。忽有故人心上過,方知此色是歸人。”
寫完最後一個字,他退後幾步,看著整麵牆。
月光下,十首詩密密麻麻地排列著,字跡不算好看,但一筆一畫都很用力。
夜風吹過來,墨香飄散。
他站在那裡,看了很久。
鄭家的門房被驚動了,提著一盞燈出來,看見牆上的字,嚇了一跳:“裴、裴郎君?這……”
“打擾了。”
裴明之拱了拱手,轉身牽著驢走了。
門房舉著燈照著牆上的字,看了半天,一個字都說不出來,轉身就往裡跑。
“老爺!老爺!不好了!裴郎君又來了!在牆上寫了好多詩!”
鄭善果披著衣裳出來,看見那麵牆,愣住了。
他站在牆前,一首一首地看過去,臉上的表情從憤怒變成驚訝,從驚訝變成沉默。
最後,他站在第十首詩前麵,看了很久。
“若問人間何為色,唯見卿顏勝萬春。忽有故人心上過,方知此色是歸人。”
他唸了一遍,又念一遍,搖了搖頭。
“這小子……”
鄭窈娘是被小妹搖醒的。
“姐姐!姐姐!你快起來!裴郎君又來了!他真寫了十首詩!”
鄭窈娘迷迷糊糊地坐起來:“什麼?”
“他又在牆上寫詩了!寫了好多!整個牆都寫滿了!”
鄭窈娘披了件衣裳就跑出去,剛到二門,就碰見了崔玉瑤。
崔玉瑤是翻牆進來的,頭髮上還沾著樹葉,但臉上的表情比鄭窈娘還激動:“窈娘!你看見了沒有!那牆上的詩!我的天!十首!每一首都好得不像話!”
鄭窈娘沒理她,跑到門口,推開大門。
牆前已經圍了一圈人,隔壁的鄰居、路過的行人、巡夜的差役,都舉著燈在看牆上的詩。
“相見時難別亦難……好詩啊!”
“‘身無彩鳳雙飛翼,心有靈犀一點通’,這話說得太好了!”
“‘玲瓏骰子安紅豆,入骨相思知不知’,嘖嘖,這裴郎君,真是個癡情種……”
鄭窈娘站在人群後麵,踮起腳尖,看著那麵牆。
月光下,十首詩密密麻麻地排列著。
她一首一首地看過去,看到第五首的時候,眼眶紅了。
“衣帶漸寬終不悔,為伊消得人憔悴。”
看到第八首,眼淚掉下來了。
“此情可待成追憶,隻是當時已惘然。”
看到第十首,她捂住嘴,哭出了聲。
“若問人間何為色,唯見卿顏勝萬春。忽有故人心上過,方知此色是歸人。”
崔玉瑤站在旁邊,遞了一塊帕子過來,小聲說:“窈娘,別哭了。這麼多人看著呢。”
鄭窈娘接過帕子,擦了擦眼淚,又擡起頭看。
牆上的字跡歪歪扭扭,有些地方墨汁太多,順著牆壁淌下來,像一條條淚痕。
她想起他不久前站在窗前,對牆外喊“十首都可以”的樣子。
那個笨蛋。
她轉過身,看見鄭善果站在大門裡麵,背著手,看著牆上的詩。
“阿耶……”
鄭善果嘆了口氣:“讓人把牆上的字保護起來。用什麼東西罩上,別讓風吹雨淋了。”
鄭窈娘愣住了。
“阿耶,你不會讓人刷掉嗎?”
鄭善果看了她一眼,沒好氣地說:“刷掉?你捨得?”
鄭窈娘低下頭,嘴角翹了翹。
“不捨得。”
鄭善果哼了一聲,轉身進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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