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23章 何事秋風悲畫扇
第二天一早,長安城又炸了。
最先發現的是鄭家的門房。
他開門的時候看見牆上的血字,嚇得差點坐在地上,連滾帶爬地跑進去稟報。
“老、老爺!大門上!有字!血字!”
鄭善果正在吃早飯,放下筷子,沉著臉走到門口。
看見那兩行字,他沉默了。
“人生若隻如初見,何事秋風悲畫扇。”
字跡潦草,但一筆一畫都很用力,看得出寫的時候手在發抖。
鄭善果站了很久,最後嘆了口氣。
“找人來,把這字刷了。”
“是。”
訊息傳出去的速度,比鄭家刷牆的速度快得多。
最先跑來的是崔璨。
他騎著馬,後麵跟著杜元穎和盧照,三個人衝到鄭家門口的時候,刷牆的匠人還沒到。
“裴兄的字!”
崔璨看著牆上的血字,聲音都變了,“這是裴兄的字!他用血寫的!”
杜元穎蹲下來,看著那兩行字,一個字一個字地念:“人生若隻如初見,何事秋風悲畫扇。”
唸完了,他站起來,眼眶紅了。
盧照站在旁邊,摺扇攥在手裡,指節發白。
“好詩。”
他說,聲音有些啞,“好詩。”
“隻有兩句!”
崔璨急了,“下半句呢?裴兄怎麼不寫完?”
盧照搖頭:“不需要寫完。這兩句就夠了。”
崔璨不懂,但他看著那兩行字,忽然也覺得鼻子發酸。
人生若隻如初見,如果人生永遠像第一次見麵那樣,該多好。
那時候沒有誤會,沒有傷害,沒有傷心。
隻有月光,隻有曲江池,隻有她問他:“江月在等誰?”
匠人來了,提著灰漿桶,要刷牆。
“等一下!”
崔璨攔住他,“不許刷!”
匠人為難:“這位郎君,鄭大人吩咐的……”
“我說不許刷就不許刷!”
崔璨擋在牆前麵,“這詩要留著!這是裴兄寫的!這是……”
他說不下去了。
杜元穎拉了他一把:“別鬧。這是鄭家的牆,人家有權刷。”
“可是……”
“走。”
盧照轉身就走,“去找裴兄。”
三個人趕到染坊的時候,裴明之正坐在院子裡,麵前擺著一張紙,上麵寫滿了字。
“裴兄!”
崔璨衝進來,“鄭家牆上的詩……”
“我知道。”
裴明之的聲音很平靜,“是我寫的。”
“你……你為什麼要用血寫?”
裴明之低頭看了看手指上的傷口,沒有說話。
崔璨還想說什麼,被杜元穎拉住了。
“裴兄,”
杜元穎輕聲問,“你在寫什麼?”
裴明之把紙推過來。
三個人湊過去看,上麵寫著密密麻麻的字,開頭就是那兩句。
“人生若隻如初見,何事秋風悲畫扇。”
後麵還有。
“等閑變卻故人心,卻道故人心易變。”
“驪山語罷清宵半,淚雨霖鈴終不怨。”
“何如薄倖錦衣郎,比翼連枝當日願。”
杜元穎唸完最後一句,手都在抖。
“裴兄……這是……”
“下半闕。”
裴明之說,“昨晚寫的。”
崔璨急急地看了一遍又一遍,忽然問:“這詩是寫給你和窈孃的?”
裴明之沒有回答。
崔璨又問:“那你為什麼不寫完在牆上?”
裴明之把紙收回來,摺好,放進懷裡。
“因為下半闕太苦了。我不想讓她看。”
三個人都沉默了。
過了很久,盧照忽然說:“裴兄,你知道嗎?現在全長安都在傳你那兩句詩。都說這是大唐最絕的句子,可惜隻有半首。”
裴明之沒有說話。
崔璨小心翼翼地問:“裴兄,那你打算怎麼辦?就這麼等著?”
裴明之站起來,走到窗前,看著院子裡那棵老槐樹。
“等著。”
“等什麼?”
“等她氣消。”
“要是她不消呢?”
裴明之沉默了一會兒,笑了,笑容有些苦澀。
“那就一直等。”
這天下午,長安城的文人墨客都在議論裴明之的半首詩。
“人生若隻如初見,何事秋風悲畫扇,這兩句,絕了!可惜隻有半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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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聽說是用血寫的,寫在鄭家的牆上!鄭家姑娘看了,不知道什麼反應。”
“裴明之這個人,寫詩是真有才,做人也是真風流。前腳在青樓念‘贏得青樓薄倖名’,後腳在鄭家牆上寫血書。你說他是癡情還是薄情?”
“誰知道呢……”
崔家老太爺崔善坐在書房裡,麵前攤著一張紙,上麵抄著那兩句詩。
他看了很久,忽然嘆了口氣。
“好詩。”
他喃喃道,“可惜了。”
崔璨站在旁邊:“祖父,可惜什麼?”
崔善搖頭:“可惜寫詩的人,心太苦了。”
鄭家內院,鄭窈娘坐在窗前,手裡攥著一張紙條。
那是裴明之昨晚讓丫鬟遞進來的,她當時沒有看,讓丫鬟退回去了。
但丫鬟沒扔,偷偷塞在了門縫下麵。
她撿起來了,一直沒開啟。
“人生若隻如初見,何事秋風悲畫扇。”
她看著這兩行字,看了很久。
字跡很用力,有些地方墨跡暈開了,像是寫的時候手在發抖。
她想起第一次見他那天晚上。
曲江池畔,水榭之外,月光下他回過頭來,問她:“鄭娘子當真要聽?”
那時候他的眼睛很亮,笑容很乾凈。
人生若隻如初見。
如果永遠停在那一刻,該多好。
她的眼淚掉下來了,落在紙條上,把墨跡暈開了一小片。
鄭小妹從外麵跑進來,氣喘籲籲:“姐姐!外頭出大事了!裴郎君在大門上寫了兩句詩,用血寫的!滿長安都在傳!”
鄭窈孃的手指一緊。
“寫的是什麼?”
“人生若隻如初見,何事秋風悲畫扇。”
鄭小妹看著姐姐的臉色,小心翼翼地說,“姐姐,你……你不去看看?”
鄭窈娘站起來,走到門口,又停住了。
她咬了咬嘴唇,轉過身來。
“不去。”
“姐姐……”
“我說不去就不去。”
鄭小妹張了張嘴,不敢再說了。
過了一會兒,一個婆子來稟報:“娘子,老爺讓人把牆上的字刷了。”
鄭窈孃的手一頓。
“刷了?”
“刷了。老爺說,留在大門上不像話。”
鄭窈娘沉默了一會兒,忽然問:“刷之前,有沒有人拓下來?”
婆子一愣:“這……老奴不知道。”
鄭窈娘站起來,快步走出院子。
鄭小妹在後麵追:“姐姐!你去哪兒?”
鄭窈娘沒理她,一路走到前院。
刷牆的匠人已經走了,牆上的字被白灰蓋住了,隻隱約能看見一點痕跡。
她站在牆前,看了很久。
“窈娘。”
身後傳來鄭善果的聲音。
她轉過身,鄭善果站在廊下,表情嚴肅。
“你在做什麼?”
鄭窈娘低下頭:“女兒……來看看。”
鄭善果沉默了一會兒,走過來,站在她旁邊。
“牆上的字,阿耶讓人刷了。”
“女兒知道。”
“你不高興?”
鄭窈娘搖頭:“女兒不敢。這是鄭家的門麵,留著血字不像話。”
鄭善果看著她,忽然問:“那兩句詩,你覺得如何?”
鄭窈孃的手指絞著帕子,過了好一會兒,才小聲說:“很好。”
“好在哪裡?”
“好在……”
她頓了頓,“好在真心。”
鄭善果沉默了很久,嘆了口氣。
“窈娘,阿耶知道你心裡不好受。但裴明之這個人……”
“阿耶,”
鄭窈娘擡起頭,“他做錯了事,我生氣。但那些詩,不是假話。”
鄭善果看著她,沒有說話。
鄭窈娘從袖子裡掏出一張紙,展開。
是裴明之昨晚遞進來的那張紙條,她到底還是看了。
“人生若隻如初見,何事秋風悲畫扇。”
隻有兩句,沒有下文。
她看著這兩行字,眼眶又紅了。
“阿耶,他要是真的薄倖,寫不出這樣的句子。”
鄭善果沉默了很久,最後嘆了口氣。
“你既然不捨得,那就留著吧。”
鄭窈娘把紙條小心地摺好,放進懷裡,點了點頭。
鄭善果轉身走了。
走出幾步,忽然停下來,頭也不回地說了一句:“那兩句詩,確實寫得好。”
鄭窈娘愣了一下,等她反應過來,鄭善果已經走遠了。
她站在牆前,伸手摸了摸被白灰蓋住的字跡。
手指觸到粗糙的牆麵,隱約能感覺到筆畫的痕跡。
他寫的時候,一定很用力。
她收回手,轉身回了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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