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22章 人生若隻如初見
字跡很用力,幾乎要把紙戳破了。
裴明之看著這行字,嗓子發乾。
他提筆想寫點什麼,卻不知道該怎麼解釋。
“我在青樓喝醉了,唸了一首詩,但那首詩不是我想寫的,是別人寫的……”
誰信?
他站在那裡,握著筆,一個字都寫不出來。
過了很久,角門又開了一條縫,小丫鬟探出頭來。
“裴郎君,娘子說……讓您先回去。”
裴明之擡起頭。
“娘子還說,”
小丫鬟的聲音很小,“那首詩她看見了。她說……她不想見您。”
裴明之站在原地,手裡的紙條被風吹得微微作響。
他張了張嘴,想說什麼,但什麼都說不出來。
小丫鬟縮回去了,角門關上了。
裴明之站在鄭家大門口,站了很久。
路過的行人認出他來,指指點點。
“那個就是裴明之?昨晚在蒔花館念詩的那個?”
“‘贏得青樓薄倖名’,嘖嘖,新科進士,風流得很吶。”
“聽說他跟鄭家姑娘有婚約?這下可好了……”
裴明之轉過身,往巷子外走去。
每一步都很沉,像是腿上綁了石頭。
回到染坊,裴文約和李氏正坐在院子裡,兩個人的臉色都不好看。
“明之……”
裴文約站起來。
“阿耶,”
裴明之打斷他,“我知道你要說什麼。都是我的錯。”
李氏坐在那裡,眼圈紅紅的,想說什麼又咽回去了。
裴文約嘆了口氣,走過去拍了拍兒子的肩膀:“先回去歇著吧。有什麼事,明天再說。”
裴明之點點頭,進了屋。
他坐在窗前,看著桌上的書和筆墨,腦子裡一片空白。
鄭窈孃的那張紙條就放在桌上,“你昨晚幹了什麼?”
七個字,像七根針。
他閉上眼睛,想起昨晚的事。
喝醉了的自己,被人圍著起鬨,稀裡糊塗地唸了那首詩。
那些詩不是他想寫的,是腦子裡冒出來的。
他喝醉了,管不住自己的嘴。
但這能怪誰?
怪崔璨?怪酒?
還是怪那些詩自己跑出來的?
說到底,是他自己沒把持住。
他趴在桌上,額頭抵著胳膊。
這時候,院子裡傳來敲門聲。
“裴兄在嗎?”
是杜元穎的聲音。
裴文約去開了門,杜元穎走進來,腳步有些猶豫。
“裴兄……”
裴明之擡起頭:“杜兄,什麼事?”
杜元穎站在門口,表情有些愧疚:“裴兄,昨晚的事,我也有責任。我不該跟著崔璨起鬨。鄭家那邊……要不要我去解釋?”
裴明之搖頭:“不用。我自己惹的事,自己扛。”
杜元穎沉默了一會兒,從袖子裡掏出一張紙,遞過來。
“這是今天早上坊間傳的詩稿。你看看。”
裴明之接過來一看,上麵寫著他的那首詩:“半月騰騰在屋樑,開帷拜月自低昂。十年一覺揚州夢,贏得青樓薄倖名。”
一字不差。
“裴兄,”
杜元穎猶豫了一下,“這詩……其實寫得很好。如果不是在那個地方唸的……”
裴明之把詩稿放下,苦笑了一下:“可惜就是在那個地方唸的。”
杜元穎嘆了口氣,不知道該說什麼。
這時候,外頭又有人來了。
盧照走進來,臉上的表情比平時更冷,但眼底有一絲焦急。
“裴兄,鄭家那邊怎麼說?”
“門都沒讓我進。”
盧照沉默了一下:“裴兄,有件事我得告訴你。”
“什麼?”
“今天早上,許家的人在外麵放話,說你是‘輕薄浪子’、‘有才無德’。許敬宗在朝堂上,也提了昨晚的事。”
裴明之的手緊了緊。
“他說什麼?”
“他說……”
盧照的聲音很低,“‘裴明之才學雖高,然品行不端,狎妓作詩,有辱斯文。朝廷命官,當以德為先。’”
裴明之閉上眼睛。
許敬宗。
許昂的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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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兒子的仇,老子來報。
“裴兄,”
盧照看著他的臉色,“現在最重要的是,你怎麼跟鄭家解釋。”
裴明之睜開眼睛,搖了搖頭。
“解釋不了。”
“為什麼?”
“因為我確實去了那種地方,確實喝了酒,確實唸了詩。”
他站起來,走到窗前,“不管我說什麼,事實就是事實。”
三個人都沉默了。
過了很久,裴明之忽然說:“你們先回去吧。我想一個人靜一靜。”
崔璨、杜元穎、盧照對視一眼,點了點頭,陸續走了。
院子裡安靜下來。
裴明之坐在窗前,看著天上的月亮。
昨晚的月亮也是這麼圓。
昨晚他還在春風得意,以為自己什麼都有了。
今天他就什麼都沒有了。
不,不是什麼都沒有。
是他自己把一切搞砸了。
他把那張詩稿拿起來,看了一遍,又看了一遍。
詩是好詩。
但好詩用錯了地方,就是毒藥。
他把詩稿放下,拿起鄭窈孃的那張紙條。
“你昨晚幹了什麼?”
他坐在窗前,看著院子裡的月光,想起第一次見鄭窈孃的那個晚上。
曲江池畔,水榭之外,她穿著一身藕荷色衣裙,問他:“江月在等誰?”
那時候的月亮,和今天一樣圓。
他提筆,終於寫下了一行字:“人生若隻如初見,何事秋風悲畫扇。”
寫完之後,他看了很久。
隻有上半句,沒有下半句。
不是不想寫。
因為下半句無論怎麼寫,都是傷心話。
他不想要傷心話。
他把紙條摺好,揣進懷裡,推門而出。
裴文約在院子裡坐著,見他出來,站起來:“明之,這麼晚了,你去哪兒?”
“去鄭家。”
裴文約張了張嘴,想說什麼,又嚥了回去。
他看了兒子一眼,轉身去牽驢。
“阿耶,不用驢了。我走著去。”
“那阿耶陪你……”
“阿耶,”
裴明之按住他的手,“我自己去。”
裴文約看著兒子的眼睛,沉默了一會兒,點了點頭。
裴明之走出巷子,長安城的街道上空無一人。
月光把青石闆路照得發白,兩旁的坊門已經關了,但他知道有一條小路可以繞過去。
他走得不快,每一步都很穩。
腦子裡翻來覆去想著同一句話,人生若隻如初見。
初見時,她是簾子後那雙亮晶晶的眼睛。
初見時,她是曲江池畔那個追出來問問題的姑娘。
初見時,她問他江月在等誰,他沒有答上來。
現在他知道了。
江月等的,就是那一刻。
那一刻過去了,就再也回不來了。
到了鄭家後門,他敲了敲角門。
敲了很久,門才開了一條縫。
還是白天那個小丫鬟,看見是他,臉上一副要哭的表情。
“裴郎君,您怎麼又來了……娘子說了不見……”
“我不進去。”
裴明之從懷裡掏出那張紙條,“幫我把這個遞進去。”
小丫鬟猶豫了一下,接過紙條,縮回去了。
裴明之站在門外等。
一盞茶的功夫過去了,兩盞茶的功夫過去了。
角門沒有開。
他又敲了敲,這回沒人應了。
他又敲了幾下,裡麵傳來一個婆子的聲音:“裴郎君,您回去吧。娘子說了,不想看。”
裴明之的手停在半空。
他站在門口,月光照著他的背影,拉得很長。
過了很久,他轉過身,走到鄭家大門前。
硃紅色的大門,門楣上掛著鄭府的匾額,兩盞燈籠在夜風裡微微搖晃。
他從懷裡掏出筆,那是他隨身帶著的,準備隨時記東西用的。
沒有墨。
他咬破手指,用血在門框旁邊的白牆上,一筆一畫地寫。
“人生若隻如初見,何事秋風悲畫扇。”
寫完最後一個字,他把筆收起來,轉身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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