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21章 醉臥花叢
那晚的酒,喝得實在太多了。
裴明之自己也記不清到底喝了多少。
他隻記得崔璨一直在喊“再來一壇”,杜元穎紅著臉說“不行了不行了”,盧照難得話多,摟著他的肩膀說了很多掏心窩子的話。
“裴兄,你知道嗎?我以前特別討厭你。”
“知道。”
“現在我不討厭你了。”
“嗯,看出來了。”
“你這個人吧……”
盧照打了個酒嗝,“看著挺討厭的,其實不討厭。”
裴明之被他繞暈了,又灌了一杯。
酒喝到半夜,崔璨忽然一拍桌子:“光喝酒有什麼意思?走!換個地方!”
“去哪兒?”
崔璨嘿嘿一笑,擠了擠眼睛:“你們跟我來就知道了。”
四個人踉踉蹌蹌地出了酒樓,七拐八拐,來到了一條燈火通明的巷子前。
裴明之眯著眼睛看了看,腦子已經不太清醒了,隻覺得眼前花花綠綠的一片,樓上傳來絲竹聲和女子的笑聲。
“這是哪兒?”
“平康坊啊!”
崔璨摟著他的肩膀,一臉得意,“裴兄,你來了長安這麼久,不會沒來過平康坊吧?”
裴明之晃了晃腦袋:“平康坊……是什麼地方?”
崔璨和杜元穎對視一眼,哈哈大笑。
盧照在旁邊搖頭,嘴角也帶著笑:“裴兄,你真不知道?”
裴明之茫然地看著他們。
崔璨不由分說,拽著他就往裡走:“走走走,今天讓你見識見識!”
三個人連拉帶拽,把裴明之拖進了一座院子。
院子裡張燈結綵,鶯鶯燕燕,滿眼都是花枝招展的女子,滿耳都是嬌聲軟語。
裴明之被按在一張椅子上坐下,迷迷糊糊地接過一杯酒。
“裴郎君?哪個裴郎君?”
“就是那個!寫‘春風得意馬蹄疾’的裴明之!”
“哎呀!真的嗎?那個新科進士?”
一陣香風撲麵而來,幾個女子圍上來,嘰嘰喳喳地說個不停。
裴明之被吵得頭更暈了,隻覺得眼前的臉都在轉圈。
“裴郎君,聽說你今天在殿上贏了高句麗人?”
“裴郎君,你那首‘大漠孤煙直’寫得太好了!”
“裴郎君,你喝醉了的樣子真好看……”
裴明之被誇得飄飄然,酒意上湧,整個人都輕了。
崔璨在旁邊起鬨:“裴兄,這麼多美人陪著你,你不得作首詩助助興?”
“對對對!作詩!作詩!”
眾人跟著起鬨。
裴明之站起來,身子晃了晃,被旁邊的女子扶住。
他端著酒杯,看著眼前花團錦簇的景象,腦子裡忽然冒出幾句詩來。
那是前世讀過的一首詩,寫的是一個浪蕩公子在青樓裡的風流韻事。
本來是戲謔之作,但此刻從他嘴裡念出來,竟多了幾分醉意朦朧的風流。
“半月騰騰在屋樑,開帷拜月自低昂。”
他念得很慢,聲音有些含混。
崔璨愣了一下:“裴兄,這詩怎麼聽著不太對?”
裴明之沒理他,繼續念:“十年一覺揚州夢,贏得青樓薄倖名。”
杜元穎的酒醒了一半:“裴兄,這……”
“好!”
崔璨已經喝高了,拍著桌子叫好,“好一個‘贏得青樓薄倖名’!裴兄,你這詩絕了!”
“絕了絕了!”
旁邊的人也跟著起鬨。
裴明之被人扶著坐下來,又灌了幾杯酒,徹底斷片了。
他隻記得最後的畫麵是一張張模糊的笑臉,然後就什麼都不記得了。
第二天清晨,裴明之是被一束光照醒的。
他睜開眼睛,看見的是一頂繡花帳子。
不對,這不是他的床。
他猛地坐起來,腦袋像被人用鎚子敲了一下,疼得他齜牙咧嘴。
低頭一看,自己身上的衣裳還在,但皺得不成樣子。
旁邊的枕頭上還殘留著胭脂的香味。
“這是哪兒?”
他揉了揉眼睛,打量著四周。
紅木傢具,錦緞被褥,牆上掛著仕女圖,桌上擺著胭脂盒。
心裡咯噔一下。
這時候,門簾掀開,一個丫鬟探進頭來:“裴郎君醒了?要喝水嗎?”
裴明之看著她,聲音有些發乾:“這是……什麼地方?”
丫鬟笑了:“這是蒔花館啊。昨晚裴郎君喝醉了,崔郎君他們把你扶到這兒歇了一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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蒔花館。
平康坊。
青樓。
裴明之腦子裡“轟”的一聲,像炸開了一個雷。
丫鬟似乎看出裴明之的顧慮,笑著說:“裴郎君,你不要亂想,我們是雅苑,不做皮肉生意。”
“崔璨人呢?”
裴明之立刻詢問。
“崔郎君他們天沒亮就走了。說讓裴郎君多睡會兒。”
裴明之顧不上頭疼,翻身下床,穿好鞋子就往外跑。
丫鬟在後麵喊:“裴郎君!你的帽子!”
他頭也不回地跑出蒔花館,跑出平康坊,一口氣跑出去兩條街,才扶著牆停下來喘氣。
腦子裡亂成一團。
他昨晚幹了什麼?
好像唸了詩。
唸了什麼詩?
他努力回想,零碎的記憶慢慢拚湊起來。
“十年一覺揚州夢,贏得青樓薄倖名……”
完了。
他唸了一首青樓詩。
在青樓裡念青樓詩,這沒什麼。
問題是,這首詩要是傳出去,自己跟鄭小娘子的婚事就泡湯了。
“裴兄!”
他擡起頭,崔璨從街對麵跑過來,臉上的表情又心虛又慌張。
“崔璨!”
“裴兄,你聽我解釋……”
“你昨晚為什麼帶我去那種地方!”
“我……我就是想讓你去玩玩,誰知道你會念詩啊!”
崔璨苦著臉,“你念就唸吧,還念得那麼好,滿屋子的人都聽見了!”
裴明之眼前一黑。
“傳出去了?”
“傳出去了。”
崔璨的聲音越來越小,“今天早上,整個長安城都在傳……”
裴明之靠在牆上,閉上眼睛。
“裴兄,你沒事吧?”
“你覺得我像沒事嗎?”
“那個……其實也沒那麼嚴重吧?不就是一首詩嘛……”
裴明之睜開眼睛,看著他:“我今天本來要去鄭家提親。”
崔璨的臉白了。
“我昨晚在青樓裡唸了一首‘贏得青樓薄倖名’。”
崔璨的臉更白了。
“你說,鄭伯父聽到這首詩,會怎麼想?”
崔璨的嘴唇開始發抖:“裴兄,我對不起你……”
裴明之沒有理他,轉身就走。
“裴兄!你去哪兒?”
“鄭家!”
裴明之走得很快,幾乎是小跑。
他腦子裡隻有一個念頭,趕緊去解釋,趁訊息還沒傳到鄭家之前。
跑到鄭家門口的時候,他愣住了。
大門緊閉。
兩個門房站在門口,表情冷淡。
“裴某求見鄭伯父……”
“裴郎君,”
門房打斷他,語氣客氣但疏遠,“我家老爺說了,今日不見客。”
“那窈娘……”
“娘子也不見客。”
裴明之站在門口,手心開始冒汗。
“麻煩通報一聲,裴某有要事……”
“裴郎君,”
門房看著他,目光裡帶著一絲同情,“我家老爺說了,請裴郎君……改日再來。今日不方便。”
裴明之看著那扇緊閉的大門,忽然明白了。
鄭善果知道了。
那首詩,已經傳到了鄭家。
他站在門口,一動不動。
門房對視了一眼,沒有再說話。
這時候,旁邊的角門開了一條縫,一個小丫鬟探出頭來,飛快地塞了一張紙條到裴明之手裡,又縮了回去。
裴明之展開紙條,上麵是鄭窈孃的字跡,隻有一行字:
“你昨晚幹了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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