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20章 含元殿上
含元殿內,氣氛凝重。
高句麗使者退到一旁,樸文俊站在殿中,負手而立,目光掃過大唐群臣,最後落在裴明之身上。
“裴兄,”
他開口,漢話說得極流利,“在下久居平壤,素聞大唐詩國之名。昨日兩場切磋,在下受益匪淺。隻是……”
他頓了頓,嘴角微微翹起。
“隻是貴國兩位學子,似乎未盡全力?”
這話說得客氣,但誰都聽得出來是諷刺。
崔璨站在殿外候著,聽見這話,氣得臉都紅了。
杜元穎拉住他,搖了搖頭。
裴明之看著樸文俊,不緊不慢地說:“樸兄說得是。那兩位確實沒有盡全力,因為他們把全力留給了在下。”
殿內有人沒忍住,笑了一聲。
樸文俊的笑容僵了一瞬,很快恢復如常。
“裴兄好口才。”
他拱了拱手,“那就請吧。”
李世民靠在龍椅上,擡了擡手:“開始。”
第一場,比詩。
樸文俊從袖中取出一張紙,展開,朗聲念道:“昨夜秋風過遼水,萬裡寒光動鐵衣。徵人莫問歸期日,不破遼東終不歸。”
詩唸完,殿內安靜了一瞬。
這首詩寫得極好。
氣勢雄渾,用詞精鍊,尤其是最後兩句“徵人莫問歸期日,不破遼東終不歸”,殺氣騰騰,豪氣幹雲。
更重要的是,這是一首邊塞詩,寫的是高句麗將士的豪情。
在大唐的朝堂上念這種詩,無異於挑釁。
裴明之聽完了,心裡有了數。
這首詩是好詩,但好得不自然。
辭藻、意象、氣韻,都像是刻意打磨過的,少了點真情實感,多了點炫耀的味道。
“裴兄,”
樸文俊看著他,“在下獻醜了。不知裴兄可有佳作?”
裴明之想了想,腦子裡閃過無數首唐詩。
選哪首?
太柔的,壓不住。
太剛的,又顯得小家子氣。
要選一首既有大唐氣度、又不咄咄逼人的詩。
他想到了王維。
王維的詩,空靈中帶著雄渾,淡泊中藏著鋒芒。
用來回應這首殺氣騰騰的邊塞詩,再合適不過。
“在下不才,也有一首。”
他開口,聲音清朗:“單車欲問邊,屬國過居延。征蓬出漢塞,歸雁入胡天。”
殿內安靜下來。
樸文俊的眉頭微微皺起。
裴明之繼續念:“大漠孤煙直,長河落日圓。蕭關逢候騎,都護在燕然。”
最後一句唸完,殿內響起一陣低低的讚歎聲。
“大漠孤煙直,長河落日圓”,這兩句太絕了。
十個字,把邊塞的遼闊、蒼涼、壯美,全都寫了出來。
沒有殺氣,沒有豪言壯語,卻有一種從容不迫的大國氣度。
李世民的眼睛亮了一下,微微點了點頭。
樸文俊站在那裡,臉上的表情變了又變。
過了好一會兒,他拱了拱手:“好詩。在下輸了。”
“承讓。”
裴明之回了一禮。
第一場,大唐勝。
殿外,崔璨激動得跳起來:“贏了!贏了!”
杜元穎拉住他,讓他小聲點。
殿內,樸文俊深吸一口氣,看向李世民:“陛下,第一場在下輸了。還有第二場。”
李世民點頭:“繼續。”
第二場,比文。
樸文俊從袖中取出一卷文章,遞給內侍:“這是在下寫的一篇賦,題為《遼東賦》。請裴兄品評。”
內侍把文章遞給裴明之。
裴明之展開一看,洋洋灑灑上千言,辭藻華麗,引經據典,把遼東的山川形勝、物產風俗寫得淋漓盡緻。
文章是好文章,但裴明之看出了一個問題,太滿了。
樸文俊恨不得把所有好東西都塞進這篇文章裡,結果反而顯得堆砌,少了點留白的韻味。
他想了想,心裡有了主意。
“樸兄這篇文章,寫得極好。辭藻華麗,用典精當,在下佩服。”
樸文俊微微揚起下巴。
“不過……”
裴明之話鋒一轉,“在下有一事不明。”
“什麼事?”
“樸兄這篇文章,寫了遼東的山,寫了遼東的水,寫了遼東的物產,寫了遼東的歷史。可有一件事,樸兄沒有寫。”
樸文俊皺眉:“什麼?”
“人。”
殿內安靜下來。
裴明之繼續說:“山川再好,物產再豐,沒有人,就是空的。樸兄寫了那麼多,唯獨沒有寫遼東的百姓。在下不才,也有一篇短文,想請樸兄指教。”
他從袖中取出一張紙,那是他昨夜寫好的。
內侍接過去,展開念道:
“遼東有老嫗,年七十餘,獨居山中。問其子孫,曰:‘皆戰死矣。’問其生計,曰:‘採薇而食。’問其願,曰:‘願無戰事,得見太平。’”
短短幾十個字,唸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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殿內鴉雀無聲。
樸文俊站在那裡,臉色發白。
裴明之看著他:“樸兄,你覺得,那老嫗的願望,能實現嗎?”
樸文俊張了張嘴,說不出話來。
他寫了一千字的賦,辭藻華麗,氣勢恢宏。
裴明之隻寫了一百字的短文,沒有辭藻,沒有典故,隻有一個人,一句願望。
但這一百字,比他那篇賦重了十倍。
李世民坐在龍椅上,沉默了很久。
“好。”
他說了一個字,聲音不大,但整個大殿都聽見了。
鄭善果站在群臣中,嘴角微微翹起,很快又恢復了那副嚴肅的表情。
樸文俊站在那裡,臉上的倨傲已經完全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不甘,還有一絲敬佩。
“第二場,也是在下輸了。”
他的聲音有些澀。
第二場,大唐再勝。
殿外,崔璨已經激動得說不出話了,隻是一個勁地拍杜元穎的肩膀。
杜元穎被他拍得齜牙咧嘴,但沒有躲。
第三場,比經義。
樸文俊深吸一口氣,重新打起精神。
“裴兄,前兩場在下輸了,心服口服。但這第三場,在下不會讓了。”
裴明之笑了笑:“請。”
樸文俊開口:“請問裴兄,《論語》雲:‘民可使由之,不可使知之。’這句話,當如何解?”
殿內安靜下來。
這個問題,表麵上是問經義,實際上是在問治國之道。
樸文俊選這個問題,用心很深。
裴明之想了想,開口了。
“這句話,歷來的解法有很多。有人說,意思是‘老百姓可以讓他們照著做,不能讓他們知道為什麼’。也有人說,斷句斷錯了,應該是‘民可,使由之;不可,使知之’。”
樸文俊愣了一下:“裴兄傾向哪種?”
“都不傾向。”
裴明之搖頭。
“哦?那裴兄怎麼解?”
裴明之看著他,認真道:“在下以為,這句話的核心不是‘由之’還是‘知之’,而是‘民’。”
樸文俊愣住了。
“老百姓是什麼?”
裴明之繼續說,“不是工具,不是牛羊,是國之根本。不管你怎麼斷句,怎麼解釋,心裡都要裝著老百姓。你讓他們做什麼,要先想想他們願不願意、能不能做到。你不想讓他們知道的事,要先想想有沒有道理瞞著他們。”
他頓了頓,看著樸文俊。
“樸兄,你們高句麗的百姓,願意打仗嗎?”
樸文俊的臉色變了。
裴明之沒有咄咄逼人,語氣平靜:“你剛才那首詩,寫的是‘不破遼東終不歸’。寫得很好,很有氣勢。但你有沒有想過,那些徵人的妻兒老小,在家裡等著他們回去?”
樸文俊沉默了。
殿內安靜得能聽見風吹過簷角的聲音。
過了很久,樸文俊低下頭,聲音很輕。
“裴兄說得對。”
他擡起頭,看著裴明之,目光裡的倨傲已經完全不見了。
“三場,在下全輸了。”
他深深一揖,“裴兄大才,在下心悅誠服。”
裴明之回了一禮:“樸兄客氣。樸兄的文章和詩,都是上乘之作。在下隻是僥倖贏了一招半式。”
樸文俊苦笑:“裴兄不必謙虛。輸就是輸,在下認。”
他轉向李世民,跪下來,叩首。
“大唐陛下,外臣此行,本意是想與貴國學士切磋。今日三場比試,外臣輸得心服口服。大唐詩國,名不虛傳。”
李世民點了點頭,表情平靜,但眼底有一絲滿意。
“樸卿平身。你也是有才學的人,不必妄自菲薄。來人,賜座。”
樸文俊站起來,退到一旁坐下。
李世民看向裴明之,目光裡有一絲讚許。
“裴明之。”
“臣在。”
“今日三場比試,你替大唐贏了回來。朕很滿意。”
“臣分內之事。”
李世民想了想,又說:“翰林院供奉的職位,你先做著。”
裴明之心裡一動,這不是擺明要重要自己嗎?
他立刻躬身說道:“臣遵旨。”
散了朝,裴明之走出含元殿,長長地吐出一口氣。
崔璨和杜元穎迎上來,崔璨一把抱住他:“裴兄!你太厲害了!三場全勝!你知道那高句麗人現在什麼表情嗎?跟吃了蒼蠅似的!”
裴明之推開他:“行了行了,別鬧。”
杜元穎在旁邊笑,笑著笑著,眼圈忽然紅了。
“杜兄?你怎麼了?”
“沒什麼。”
杜元穎抹了抹眼睛,“我就是高興。昨天我在那高句麗人麵前丟了大唐的臉,今天你幫我們掙回來了。”
裴明之拍了拍他的肩膀:“杜兄,你昨天不是丟臉,是盡了力。盡了力就不丟臉。”
杜元穎點了點頭,笑了。
盧照從後麵走過來,看著裴明之,沉默了一會兒,忽然說:“裴兄,你知道嗎?你今天在殿上那篇短文,我聽了都想哭。”
裴明之一愣:“為什麼?”
“因為你說的是真話。”
盧照的聲音有些悶,“那些徵人的妻兒老小,從來沒人關心過。你的文章雖然短,但比那些長篇大論的賦都重。”
裴明之沉默了一會兒,輕輕嘆了口氣。
“走吧。”
他說,“今天我請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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