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19章 高句麗來使
裴明之起了個大早。
天還沒亮,他就站在銅鏡前,換了三身衣裳。
先是那件月白袍子,覺得太素;又換了崔璨送的那件青衫,覺得太花哨;最後翻出李氏新做的一件玄色圓領袍,對著鏡子照了又照。
“就這件了。”
他自言自語。
李氏在門外探頭:“明之,你起了沒?阿孃給你煮了紅雞蛋!”
“阿孃,提親不興送紅雞蛋。”
“那送什麼?”
“我也不知道。”
裴明之撓頭,“到了再說吧。”
裴文約在院子裡來回踱步,比兒子還緊張:“明之,你說鄭侍郎會不會嫌咱們家窮?”
“不會。”
“那會不會嫌咱們是旁支?”
“也不會。”
“那……”
“阿耶,”
裴明之按住他的肩膀,“你兒子現在是首甲傳臚、翰林院供奉。鄭伯父親口說的,中了進士就來談。你緊張什麼?”
裴文約搓著手:“話是這麼說,可那是滎陽鄭氏啊……”
裴明之笑了笑,沒再說什麼。
他低頭檢查了一遍準備好的禮物,一方端硯、一刀澄心紙、一套茶具,還有李氏非要塞進去的兩匹素絹。
不算貴重,但都是乾乾淨淨的東西。
“走吧。”
他深吸一口氣,推開門。
剛走出巷子口,迎麵就看見崔璨騎著一匹馬飛奔而來,臉上的表情又急又慌。
“裴兄!出事了!”
裴明之心裡咯噔一下:“怎麼了?”
“宮裡來人了!陛下召你即刻入宮!”
裴明之一愣:“現在?”
“對!傳旨的內侍就在國子監等著,我祖父讓我趕緊來找你!”
崔璨喘著粗氣,“說是有急事,耽誤不得!”
裴文約的臉白了:“明之,這……”
裴明之站在原地,腦子裡飛速轉了一圈。
今天是休沐日,李世民不在朝堂上。
突然召見,一定有大事。
“阿耶,提親的事,改天再說。”
“可是……”
“阿耶,”
裴明之拍了拍老爹的肩膀,“陛下召見,不能不去。你回去跟阿孃說一聲,別擔心。”
裴文約張了張嘴,嘆了口氣:“那你快去,別讓陛下等。”
裴明之翻身上了崔璨的馬,他那頭驢實在太慢了。
兩人一騎,往宮城方向疾馳而去。
“到底出了什麼事?”
裴明之在馬上問。
崔璨一邊策馬一邊說:“高句麗來人了!”
“高句麗?”
“對!說是來賀歲的使團,帶了什麼文士,要在陛下麵前跟咱們大唐的學子比試學問。已經比了兩場,都輸了!”
裴明之皺眉:“輸給高句麗人?”
“嗯!第一場是杜兄上的。”
崔璨的聲音發苦,“杜兄你知道的,文章寫得四平八穩,可對方出的是聯句,刁鑽得很,杜兄對不上來。”
裴明之心裡一沉。
杜元穎的學問他是知道的,雖然不算頂尖,但也是紮實的。
能讓他對不上來的聯句,絕對不是普通題目。
“第二場呢?”
“第二場……是我。”
崔璨的聲音更苦了。
裴明之一愣:“你?”
“嗯。我祖父讓我上去試試,結果……對方出了一道題,讓我當場作一首詠雪的七律。我作了,他說我‘詞藻華麗而無骨’,是‘繡花枕頭’。”
崔璨說到這裡,眼圈都紅了:“裴兄,我給大唐丟人了。”
裴明之沉默了一會兒,拍了拍他的肩膀:“別這麼說。你儘力了。”
崔璨搖了搖頭,沒說話。
兩人到了宮門口,崔璨不能進去,裴明之一個人跟著內侍往裡走。
一路上他腦子裡都在想,高句麗人,比試學問,連敗兩場。
李世民在這個時候召見他,用意很明顯。
甘露殿裡,李世民坐在禦案後麵,麵前攤著幾份文書。
旁邊還坐著幾個大臣,裴明之一眼就看見了鄭善果,還有幾個不認識的。
“臣裴明之,參見陛下。”
李世民擡起頭,看著他,開門見山:“裴明之,高句麗來使的事,你聽說了?”
“聽說了。”
“兩場都輸了。”
“臣知道。”
李世民把一份文書推過來:“你看看這個。”
裴明之接過來一看,是一首詩,字跡端正,筆力遒勁:
“大雪滿弓刀,孤城落日遙。胡天無雁過,漢使有旌飄。”
詩寫得不差,但說不上多好。
裴明之有些疑惑,擡頭看著李世民。
“這首詩是高句麗使者作的,寫的是他們出使大唐的見聞。”
李世民的聲音聽不出情緒,“詩本身沒什麼,但他們在朝堂上說了一句話……”
裴明之等著。
“‘大唐詩國,名不虛傳。隻是不知這詩國之中,可有人能對得上在下的聯句?’”
李世民的目光落在裴明之身上:“朕已經折了兩個學子。崔善的孫子,杜楚客的兒子,都敗了。”
裴明之沉默了一下:“陛下,臣想知道,那高句麗人出的聯句是什麼?”
李世民看了鄭善果一眼。
鄭善果站起來,從袖中取出一張紙,遞給裴明之。
裴明之接過來一看,上麵寫著一行字:“雪落白頭山,山高白頭髮白。”
裴明之愣了一下。
這是一個疊字聯,而且嵌了高句麗的名山白頭山。
表麵上是寫景,實際上是在炫耀,你們大唐不是詩國嗎?
連我們高句麗的山都對不上來?
裴明之想了想,心裡有了底。
“陛下,這個聯句,臣可以對。”
李世民眼睛一亮:“怎麼對?”
裴明之提筆,在紙上寫了一行字:“日照大明宮,宮大明皇帝明。”
他把紙遞迴去。
鄭善果接過來一看,嘴角微微抽了一下,那是忍住沒笑的表情。
李世民也看了,沉默了片刻,忽然“哈”地笑了一聲。
“好一個‘宮大明皇帝明’。”
他搖搖頭,“這對聯,既對仗工整,又拍朕的馬屁。裴明之,你倒是會討巧。”
裴明之認真道:“臣不是拍馬屁。臣是說事實,大唐有大明宮,有大明皇帝。高句麗的山再高,也高不過天子的宮殿。”
李世民看著他,目光裡有一絲欣賞:“你倒是會說話。”
他把紙放下,正色道:“不過,光對上一個聯句不夠。高句麗使者說了,明日要在含元殿設一場正式的比試,雙方各出三人,比詩、比文、比經義。他們已經贏了兩場,氣勢正盛。朕要你替朕贏回來。”
裴明之站直了身子:“臣定不辱命。”
“不隻是贏。”
李世民的目光銳利起來,“朕要贏得漂亮。讓高句麗人知道,大唐詩國,不是嘴上說說的。”
裴明之深吸一口氣:“臣明白。”
李世民點了點頭,又看向旁邊一個大臣:“許敬宗,明日比試的事,你來安排。”
一個中年大臣站起來,躬身道:“臣遵旨。”
裴明之看了許敬宗一眼,許昂的父親。
許敬宗的麵容和兒子有幾分相似,白白凈凈,看著很斯文,但那雙眼睛精光內斂,一看就是官場上的老狐狸。
他沖裴明之微微點了點頭,看不出什麼情緒。
裴明之收回目光,心裡有些複雜。
散了朝,裴明之走出甘露殿,在廊下站了一會兒。
鄭善果從後麵走過來,在他旁邊站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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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裴明之。”
“鄭伯父。”
鄭善果看了他一眼:“你今天本來是來提親的?”
裴明之一愣:“鄭伯父怎麼知道?”
“窈娘那丫頭,一大早就在家裡等著了。”
鄭善果的語氣淡淡的,“聽說了宮裡的事,氣得摔了一個茶杯。”
裴明之心裡一緊:“窈娘沒事吧?”
“沒事。”
鄭善果看了他一眼,“你先辦好陛下的事。提親的事,不急。”
裴明之點了點頭。
鄭善果轉身要走,忽然又停下來,頭也不回地說了一句:“明天的比試,好好比。別給大唐丟人。”
裴明之愣了一下,然後笑了:“伯父放心。”
鄭善果沒再說話,大步走了。
裴明之出了宮門,崔璨還在門口等著,見他出來,趕緊迎上來。
“裴兄!怎麼樣?陛下怎麼說?”
“讓我明天去比試。”
“真的?”
崔璨的眼睛亮了,“那你可得好好收拾那個高句麗人!給杜兄和我報仇!”
裴明之笑了:“儘力。”
兩人往外走,裴明之忽然想起什麼:“對了,那個高句麗人叫什麼名字?”
崔璨想了想:“好像叫什麼……樸文俊。是高句麗王室的人,據說從小就號稱‘神童’,在他們國內沒輸過。”
“樸文俊。”
裴明之唸了一遍這個名字,記在心裡。
回到染坊,裴文約和李氏正在門口等著。
“明之!陛下找你什麼事?”
裴文約緊張地問。
“高句麗來了個文士,陛下讓我明天去比試。”
“比試?”
李氏緊張起來,“比什麼?”
“比學問。”
裴明之笑了笑,“阿孃放心,你兒子不怕。”
李氏還是不放心,但看兒子一臉淡定,也不好說什麼,轉身去廚房熱飯了。
裴文約拉著裴明之坐下,壓低聲音:“明之,那個高句麗人,是不是很厲害?”
“聽說挺厲害的。”
“那你……”
“阿耶,”
裴明之笑了,“你兒子也不差。”
裴文約看著兒子,忽然笑了:“說得對。我兒子也不差。”
這天晚上,裴明之沒有看書。
他坐在窗前,看著月亮,把明天可能要用的東西在腦子裡過了一遍。
詩、文、經義。
詩,他不怕。
唐詩三百首在手,什麼場合都能應付。
文,也不怕。
策論寫了這麼多篇,筆杆子已經練出來了。
經義……
他想了想,把《論語》和《孟子》在腦子裡過了一遍。
前世雖然不是學文的,但基本的經典還是讀過一些。
加上這幾個月在國子監的惡補,應該夠用。
正想著,院子裡傳來輕輕的腳步聲。
他推開窗,鄭窈娘站在院子裡,月光照在她身上,穿了一件淡青色的披風,手裡提著一個小包袱。
“窈娘?你怎麼來了?”
“來看看你。”
她走過來,把包袱遞給他,“給你帶了點吃的。”
裴明之接過來開啟,是幾個桂花糕,還有一壺茶。
“你怎麼出來的?天都黑了。”
“翻牆。”
鄭窈娘麵不改色。
裴明之愣住了:“你翻牆?”
“嗯。”
她低下頭,聲音小了,“我怕你明天緊張,睡不著……”
裴明之看著她,心裡忽然軟得一塌糊塗。
“進來坐。”
“不進去了。”
鄭窈娘搖頭,“我就是來看看你。明天好好比,別緊張。”
“好。”
她站在那裡,月光照著她的側臉,安靜了一會兒,忽然說:“裴明之,你知道嗎?你今天沒來提親,我其實……挺高興的。”
裴明之一愣:“為什麼?”
她擡起頭,看著他,眼睛亮亮的,“你要是因為提親耽誤了正事,我反而覺得你不是個有擔當的人。陛下召見,那是大事。你能分得清輕重,說明……說明我沒看錯人。”
裴明之看著她,忽然笑了。
“窈娘,等我明天贏了,後天就去提親。”
鄭窈孃的臉紅了,別過頭去:“誰要你後天來了?”
“那你讓我什麼時候來?”
“……”
她咬了咬嘴唇,聲音小得像蚊子哼,“你贏了再說。”
說完,她轉身就跑,披風在夜風裡飄起來,像一隻蝴蝶。
裴明之站在窗前,看著她消失在巷子口,低頭看了看手裡的桂花糕,拿起一塊放進嘴裡。
甜的。
他笑了笑,關上門,躺在床上,看著房梁。
明天,含元殿,高句麗。
他閉上眼睛,睡了。
第二天一早,裴明之換了那件月白袍子,把鄭家的玉佩掛在腰間,又把李氏塞的兩個雞蛋揣進袖子裡,雖然不知道什麼時候能吃,但帶著總沒錯。
出門的時候,裴文約照例牽著驢在門口等著。
“阿耶,今天不用送了。宮裡不讓進。”
“阿耶送你到宮門口。”
裴文約執拗地說,“你在裡頭比,阿耶在外頭等。”
裴明之看著他爹那張布滿皺紋的臉,沒有拒絕。
到了宮門口,崔璨、杜元穎、盧照都已經在了。
“裴兄!”
崔璨迎上來,眼圈有些紅,“今天就看你的了!”
杜元穎走過來,拍了拍他的肩膀:“裴兄,我昨天沒對上來,給你丟人了。”
“杜兄別這麼說。”
裴明之認真道,“不是你的問題,是對方的題目太刁鑽。”
“諸位放心,我今天一定贏。”
四個人對視一眼,崔璨用力點了點頭。
裴明之轉身走進宮門。
含元殿上,文武分列。
李世民坐在龍椅上,表情平靜,看不出喜怒。
殿中站著幾個人,為首的是一個高句麗使者,穿著異國服飾,麵容清瘦,留著三縷長須,目光精明。
他身後站著一個年輕人,二十五六歲的樣子,生得白白凈凈,穿著一身素色袍子,神態倨傲。
那就是樸文俊。
裴明之走到殿中,行禮之後,站在一旁。
高句麗使者上前一步,用流利的漢話說:“大唐陛下,外臣昨日鬥膽,與貴國學子切磋了兩場。今日特意準備了第三場,想請貴國再出一位學子,與我國樸文俊一較高下。”
李世民點了點頭:“朕已經派人準備了。這位是裴明之,二甲傳臚,翰林院供奉。”
樸文俊擡起頭,看了裴明之一眼,目光裡帶著審視,還有一絲不屑。
“裴明之?”
他用漢話說,聲音清朗,“久仰大名。聽說閣下是這一科最出色的才子?”
裴明之笑了笑:“不敢當。隻是運氣好罷了。”
樸文俊嘴角微微翹起:“運氣好,可贏不了我。”
裴明之看著他,不緊不慢地說:“那就試試看。”
兩人對視,殿內氣氛驟然緊張起來。
李世民靠在龍椅上,嘴角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笑意。
“開始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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