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18章 春風得意馬蹄疾
那天晚上,長安城所有的酒樓都滿了。
殿試放榜的訊息傳遍全城,幾十個新科進士湧進東西兩市,包下了大大小小的酒肆。有人哭,有人笑,有人抱著柱子唱歌,有人趴在桌上睡覺。
裴明之他們選了西市最大的胡姬酒肆,包了二樓一個雅間。
崔璨說這叫排麵,新科進士喝酒,不能寒磣了。
酒過三巡,崔璨已經喝得滿臉通紅,拍著桌子喊:“裴兄!你知道你今天在太極殿上多威風嗎?陛下問你話,你眼睛都不眨一下!”
“眨了。”
裴明之端著酒杯,“眨了好幾下。”
“那你也比我強!”
崔璨給自己倒滿酒,“陛下看我一眼,我腿都軟了!”
杜元穎笑了:“我看你後來答得也不錯。”
“不錯什麼?”
崔璨擺擺手,“我說完就忘了自己說了什麼。反正不是‘萬歲萬歲萬萬歲’就行。”
幾個人都笑了。
盧照坐在角落裡,喝得不快,但一直沒停。
他的臉已經紅了,眼神也有些迷離,但嘴角帶著笑。
“盧兄,”
裴明之舉起杯子,“來,敬你一杯。”
盧照舉杯碰了一下,一飲而盡。
“裴兄,”
他放下杯子,忽然說,“你知道嗎?我爹今天派人來問我,說那個裴明之,就是你之前得罪的那個?”
裴明之一愣。
“我說是。我爹把我罵了一頓。”
盧照笑了,“他說我有眼無珠,說人家是首甲傳臚、翰林院供奉,你算個什麼東西。”
“盧兄!”
“我爹說得對。”
盧照打斷他,又給自己倒了一杯,“我確實有眼無珠。不過現在改,還來得及。”
他舉起杯子:“裴兄,以後用得著我盧照的地方,說一聲。”
裴明之看著他的眼睛,認真地說:“好。”
兩人碰了一杯。
杜元穎話不多,但一直在笑。
他喝得不多,臉上卻紅得厲害,看著比誰都醉。
“杜兄,你沒事吧?”
崔璨湊過去。
“沒事。”
杜元穎搖頭,“我就是高興。”
“高興什麼?”
“高興交了幾個好朋友。”
他看了裴明之一眼,“還高興壞人遭了報應。”
裴明之知道他說的壞人是誰。
許昂的案子判了,取消成績,終身禁考。
許敬宗在朝堂上被李世民訓斥了一頓,回家關了兒子的禁閉。
“許昂的事,過去了。”
裴明之說,“以後不提了。”
“對!不提了!”
崔璨舉杯,“提他掃興!來,喝酒!”
幾個人又喝了一輪。
裴明之放下酒杯,走到窗前,推開窗戶。
夜風吹進來,帶著長安城夜晚的氣息,酒香、花香、還有遠處坊市傳來的隱約人聲。
月光很好,照在街對麵的屋頂上,像鋪了一層銀霜。
他忽然想起前世讀過的一首詩。
那首詩是孟郊寫的,寫的是科舉中第之後的狂喜,那種壓抑多年、一朝得誌的痛快淋漓。
他穿越來大唐,沒有壓抑多年,但那一刻的心情,和孟郊是一樣的。
金榜題名,春風得意。
他轉過頭,看著屋裡的朋友們。
崔璨正拉著杜元穎劃拳,輸得一塌糊塗,灌了自己好幾杯。
盧照靠在椅子上,眯著眼睛聽隔壁桌的人唱歌。
樓下傳來胡姬的笑聲和琵琶聲,熱鬧得像過年。
“裴兄,”
崔璨喊他,“你站在那兒幹什麼?來喝酒!”
裴明之笑了,走回桌前,端起酒杯。
“崔兄,我有一個問題。”
“什麼問題?”
“你知不知道,長安城的花,什麼時候最好看?”
崔璨愣了一下:“春天?”
“不對。”
裴明之搖頭。
杜元穎想了想:“牡丹花開的時候?”
“也不對。”
盧照睜開眼睛,看著裴明之:“那你說什麼時候?”
裴明之舉起酒杯,對著窗外的月光,笑了。
“今天。”
“今天?”
崔璨一臉懵,“今天又不是花開的季節……”
“誰說隻有花開纔好看?”
裴明之把杯中酒一飲而盡,轉身麵對眾人,目光灼灼。
他開口了,聲音不大,但每一個字都清清楚楚:“昔日齷齪不足誇!”
崔璨愣住了。
“今朝放蕩思無涯。”
杜元穎放下了酒杯。
“春風得意馬蹄疾!”
盧照坐直了身子。
裴明之念出最後一句,聲音忽然高了三分,帶著酒意,帶著意氣,帶著一個穿越者在千年大唐終於站穩腳跟的豪情:“一日看盡長安花!”
雅間裡安靜了一瞬。
然後崔璨“啪”地一拍桌子,酒樽都跳了起來:“好!好一個‘一日看盡長安花’!”
杜元穎的眼睛亮了:“裴兄,這詩……這詩太痛快了!”
盧照沒說話,但端起酒杯,對著裴明之敬了一下,仰頭幹了。
樓下有人聽見了,探頭上來看:“誰在念詩?”
“新科進士!首甲傳臚裴明之!”
“就是那個寫‘唯有牡丹真國色’的裴明之?”
“就是他!他又作新詩了!”
訊息傳得比酒還快。
不到半個時辰,整條街都知道裴明之在胡姬酒肆作了一首新詩。
有人跑進來問:“裴郎君,方纔那首詩,能不能再念一遍?”
裴明之笑著搖頭:“喝多了,念不出來了。”
崔璨站起來:“我幫你念!”
他清了清嗓子,大聲念道:“昔日齷齪不足誇,今朝放蕩思無涯。春風得意馬蹄疾,一日看盡長安花!”
樓下響起一片叫好聲。
有人喊:“好一個‘春風得意馬蹄疾’!這纔是新科進士的氣派!”
又有人喊:“裴郎君,你騎的是什麼馬?能不能借我騎兩天,也沾沾喜氣!”
裴明之笑著說:“我騎的是驢。”
眾人鬨堂大笑。
雅間裡,崔璨拉著裴明之的袖子,激動得語無倫次:“裴兄,你這詩比牡丹詩還痛快!牡丹詩是寫花,這詩是寫人!寫你自己!寫得太好了!”
杜元穎點頭:“裴兄今天確實春風得意。首甲傳臚,翰林院供奉,換了我,我也得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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裴明之搖頭:“不是因為這個。”
“那是因為什麼?”
裴明之想了想,認真地說:“是因為我終於可以挺直腰桿做人了。”
三個人都愣了一下。
裴明之看著窗外的長安城,聲音平靜:“幾個月前,我還是個染坊裡出來的窮小子,誰都看不起我。現在我站在這裡,沒人敢說我是靠關係的。”
他轉過頭,笑了:“這種感覺,比考中進士還痛快。”
崔璨沉默了一會兒,舉起酒杯:“裴兄,敬你。”
杜元穎也舉杯:“敬裴兄。”
盧照站起來,舉杯:“敬裴兄。”
四隻杯子碰在一起。
那天晚上,裴明之喝了很多。
他記得崔璨喝醉了,抱著酒罈子唱了一首不知道什麼調子的歌,唱到一半睡著了。
杜元穎趴在桌上,嘴裡嘟囔著“裴兄……好詩……”,然後就沒了聲音。
盧照堅持到了最後,但出門的時候左腳絆右腳,差點滾下樓梯。
裴明之扶著牆走出來,夜風一吹,酒意上湧。
他站在酒樓門口,看著長安城的夜景。
月亮掛在半空,街上還有人在走,遠處的坊門快要關了,有人在喊“快點快點,要宵禁了”。
他忽然想起那首詩的最後一句,一日看盡長安花。
其實他沒有看盡長安花。
但沒關係,他有的是時間。
第二天一早,裴明之還在睡覺,就被院子裡的喧嘩聲吵醒了。
“裴兄!裴兄!”
崔璨的聲音從外麵傳來,比平時高了八度,“快起來!你又火了!”
裴明之揉著眼睛開啟門,就看見崔璨站在院子裡,手裡拿著一遝紙,臉上的表情又激動又興奮。
“怎麼了?”
“你的詩!”
崔璨把紙塞到他手裡,“你自己看!”
裴明之低頭一看,是一份進奏院狀的抄本,上麵赫然印著他的那首詩。
“昔日齷齪不足誇,今朝放蕩思無涯。春風得意馬蹄疾,一日看盡長安花。”
旁邊還有一行小字:“新科進士裴明之,酒肆即興之作,意氣風發,堪稱絕唱。”
裴明之愣住了:“這……怎麼這麼快?”
“快?”
崔璨瞪大眼睛,“你知不知道昨晚多少人聽見了這首詩?酒肆裡的人、街上的人、還有路過的人!今天一早,全長安都在傳!”
裴明之張了張嘴。
崔璨掰著指頭數:“我來的路上,東市的布鋪老闆在念,西市的胡餅攤販在念,連賣菜的大嬸都能來兩句‘春風得意馬蹄疾’!裴兄,你這回是真的火了!”
裴明之拿著那張邸報,哭笑不得。
他不過是喝多了酒,唸了一首詩而已。
“還有呢!”
崔璨又從袖子裡掏出一張帖子,“太子府送來的!太子殿下請你過府一敘,說想見見這位‘一日看盡長安花’的裴郎君!”
裴明之接過帖子,翻開一看,字跡端正,語氣客氣。
“還有這個!”
崔璨又掏出一張,“魏王府也送了帖子來,說恭喜裴兄高中,請你去赴宴。”
裴明之看著兩張帖子,沉默了一會兒。
“崔兄,你覺得我該去哪個?”
崔璨撓頭:“都去?先去太子府,再去魏王府?”
裴明之搖頭:“兩邊都去,兩邊都不得罪。但也兩邊都不討好。”
“那怎麼辦?”
裴明之想了想,把兩張帖子都收起來。
“都不去。”
“都不去?”
崔璨瞪大眼睛,“你瘋了?太子和魏王的帖子都不去?”
“不是不去,是改天去。”
裴明之坐下來,“今天我有更重要的事。”
“什麼事?”
裴明之看了看天色,笑了。
“去鄭家。”
崔璨愣了一下,然後“哦”了一聲,拖得老長,一臉“我懂了”的表情。
“行行行,去吧去吧。太子和魏王的事,我幫你擋著。”
裴明之拍了拍他的肩膀:“多謝崔兄。”
裴明之換了衣裳,騎上驢,往宣陽坊走去。
一路上,他聽見街邊的人都在議論他的詩。
“春風得意馬蹄疾,一日看盡長安花,好詩!好詩啊!”
“聽說這裴明之是個染坊出身的,考了首甲傳臚,厲害不厲害?”
“染坊出身?那可真是不容易……”
裴明之低著頭,假裝沒聽見,騎著驢快步走過。
到了鄭家門口,他剛下驢,就看見鄭窈娘站在門廊下,手裡拿著那份邸報,正低頭看著。
她今天穿了一條鵝黃色的裙子,髮髻上插著他送的白玉簪,陽光照在她身上,像畫裡的人。
“窈娘。”
鄭窈娘擡起頭,看見他,眼睛亮了。
“裴郎君,你的詩我看了。”
“覺得怎麼樣?”
鄭窈娘低下頭,把邸報摺好,攥在手裡。
“很好。”
她小聲說,“特別好。”
她頓了頓,擡起頭看著他,眼眶有些紅:“‘春風得意馬蹄疾’,你確實該得意。你是憑自己的本事考上的,沒有人能說半個不字。”
裴明之看著她,心裡忽然湧上一股熱流。
“窈娘,”
他認真地說,“我說過,殿試完了就來提親。我來了。”
鄭窈娘愣了一下,臉騰地紅了。
“你……你這個人,怎麼這麼直接……”
“不直接不行。”
裴明之笑了,“我怕晚一天,你就被別人搶走了。”
“誰敢搶我?”
鄭窈娘瞪了他一眼,又忍不住笑了,“我阿耶在書房,你去找他吧。”
裴明之點了點頭,往裡走了幾步,忽然回頭。
“窈娘。”
“嗯?”
“你昨天在佛前許願了嗎?”
鄭窈娘一愣:“許了。”
“許的什麼?”
鄭窈孃的臉又紅了,低下頭去,聲音小得像蚊子哼。
“許你殿試順利……”
“還有呢?”
“……許你平平安安……”
“還有呢?”
鄭窈娘咬了咬嘴唇,聲音更小了:“許你……早點來提親。”
裴明之笑了,笑得眼睛彎成了月牙。
“菩薩顯靈了。”
鄭窈娘愣了一下,然後也笑了,笑得比春天的花還好看。
裴明之轉身往書房走去。
陽光照在他身上,暖洋洋的。
他想起昨天晚上那首詩,春風得意馬蹄疾,一日看盡長安花。
今天他沒騎馬,騎的是驢。
但他覺得,比騎馬還快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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