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17章 殿試風雲
省試放榜後第三天,裴明之收到了禮部的通知,七日後,太極殿殿試,由天子親自主持。
訊息傳到染坊的時候,裴文約正在晾布,手裡的竹竿“啪”地掉在地上。
“殿……殿試?麵見陛下?”
“嗯。”
裴明之把通知書收好,“阿耶,你淡定。”
“我怎麼淡定!”
裴文約在院子裡轉圈,“那是陛下!當今天子!你阿耶我活了五十年,連衙門都沒進過,我兒子要進太極殿了!”
李氏從廚房探出頭來:“太極殿?那是什麼地方?”
“皇宮!陛下上朝的地方!”
裴文約的聲音都在發抖。
李氏手裡的鏟子也掉了。
裴明之看著爹孃這副模樣,無奈地笑了:“阿耶,阿孃,又不是我一個人去。幾十個舉子一起,陛下問什麼答什麼,考完就回來了。”
“那要是答不上來呢?”
裴文約緊張地問。
“答不上來就答不上來唄。總不能殺頭吧?”
“呸呸呸!”
李氏連啐三口,“胡說八道!我兒子怎麼會答不上來!”
裴明之笑著搖頭,轉身回了屋。
他坐在書桌前,盯著那份通知書看了很久。
殿試。
李世民親自出題,親自閱卷。
這是科舉的最後一關,也是最重要的一關。
考過了,就是進士。
考不過,前功盡棄。
他深吸一口氣,翻開書。
接下來的七天,裴明之哪都沒去,把自己關在屋裡讀書。
崔璨來送了幾次吃食,杜元穎來送了幾本參考書,盧照來送了一幅字,這回寫的是馬到成功。
鄭窈娘沒有來,但每天都讓人送東西來。
第一天是一碟桂花糕,第二天是一方新墨,第三天是一把摺扇,扇麵上畫著一株蘭草,旁邊題了一行小字:“君子如蘭,幽香自遠。”
裴明之看著那行字,笑了半天。
這姑娘,誇人都誇得這麼含蓄。
第七天一早,裴明之換上了那件月白袍子,李氏又連夜熨了一遍,熨得連個褶皺都沒有。
“阿耶,阿孃,你們別送了,在家等訊息。”
“不行。”
裴文約搖頭,“阿耶送你到宮門口。”
“阿耶!”
“別說了。”
裴文約牽出驢來,“上來。”
裴明之拗不過他,翻身上了驢。
一路上,裴文約什麼都沒說,隻是默默地牽著驢往前走。
到了宮門口,裴明之從驢上下來,看見崔璨、杜元穎、盧照都已經到了。
三個人都換了新衣裳,表情一個比一個緊張。
“裴兄!”
崔璨迎上來,臉色發白,“我昨晚一夜沒睡。”
“我也是。”
杜元穎說。
盧照沒說話,但手裡的摺扇又快要被捏碎了。
裴明之拍了拍崔璨的肩膀:“別緊張,該會的都會了,不會的緊張也沒用。”
“你說得倒輕巧……”
“走吧。”
裴明之笑了笑,“進去。”
四個人跟著其他舉子,魚貫走進宮門。
太極殿在宮城的最深處,要走很長一段路。
一路上經過好幾道宮門,每一道都有侍衛把守,盤查得極嚴。
裴明之走在隊伍裡,看著眼前的宮殿層層疊疊、巍峨壯觀,心裡忽然有些恍惚。
這就是大唐的皇宮。
這就是李世民上朝的地方。
他一個染坊出身的窮小子,居然走到了這裡。
太極殿前,幾十個舉子站成幾排,等著天子駕臨。
殿內金碧輝煌,龍椅高高在上,兩側站著文武百官,一個個表情嚴肅,目光如炬。
裴明之站在第三排,擡頭看了一眼龍椅,又低下頭。
等了大約一刻鐘,內侍尖銳的聲音響起:“陛下駕到!”
所有人齊刷刷行禮。
“參見陛下!!”
腳步聲響起,沉穩有力。
“平身。”
裴明之站起來,飛快地擡頭看了一眼。
李世民坐在龍椅上,穿著一身常服,麵容清瘦,目光銳利,不像傳說中的那麼高大威猛,但那雙眼睛,那雙眼睛看人的時候,像是能把人的心思看穿。
裴明之心裡咯噔一下,趕緊低下頭。
殿試開始了。
李世民沒有急著出題,而是先掃了一眼殿下的舉子們,目光在每個人身上停留了一瞬。
“朕聽說,今年的省試出了一篇好策論。”
他的聲音不大,但整個大殿都聽得清清楚楚。
“誰是裴明之?”
裴明之心裡一緊,上前一步:“學生在。”
李世民打量了他一眼,忽然問:“你的策論裡有一句話,‘以銅為鏡,可以正衣冠;以古為鏡,可以知興替;以人為鏡,可以明得失’。這句話,是你自己想出來的?”
裴明之心裡咯噔一下。
這句話是魏徵死後李世民說的,現在魏徵還活得好好的呢。
他當時寫的時候沒多想,現在被當麵問起來,冷汗都下來了。
“學生……讀史書有所感悟,便寫了下來。”
“讀什麼史書?”
“《史記》、《漢書》,還有……”
他咬了咬牙,“還有前朝的一些雜記。”
李世民看了他很久,目光如炬。
裴明之站在原地,後背的衣服都被汗濕透了。
過了好一會兒,李世民忽然笑了。
“好一個‘以人為鏡’。”
他點點頭,“朕記住這句話了。”
裴明之鬆了一口氣,腿都有些發軟。
李世民開始出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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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日殿試,朕隻問你們一個問題。”
所有人都豎起耳朵。
“朕即位以來,勵精圖治,輕徭薄賦,任用賢能。天下人稱‘大治’。但朕近日常常在想,這‘大治’,能持續多久?”
殿內一片寂靜。
李世民的目光掃過每一個舉子:“朕要你們說實話。不要歌功頌德,不要阿諛奉承。朕要聽真話。”
全場鴉雀無聲。
幾十個舉子麵麵相覷,誰都不敢先開口。
這個問題太難答了。
說能持續很久,那是拍馬屁;說不能持續很久,那是找死。
裴明之低著頭,腦子裡飛速轉動。
“怎麼?沒人敢答?”
李世民的聲音冷了下來。
一個舉子站了出來:“陛下,學生以為,此治,可傳萬世……”
“夠了。”
李世民打斷他,“朕說了,不要說這些廢話。退下。”
那舉子灰溜溜地退了回去。
殿內更安靜了。
裴明之深吸一口氣,站了出來。
“陛下,學生有話想說。”
李世民看著他:“說。”
“陛下問大治能持續多久,學生以為,答案不在陛下身上,在後人身上。”
“哦?”
李世民挑了挑眉,“說下去。”
裴明之擡起頭,看著龍椅上的天子。
“陛下是開國之君,生於亂世,知道百姓疾苦。所以陛下能輕徭薄賦、與民休息。但後世的君王,生於深宮之中,長於婦人之手,不知道糧食是怎麼長出來的,不知道老百姓過的是什麼日子。”
殿內有人倒吸了一口涼氣。
裴明之繼續道:“所以,大治能持續多久,不取決於陛下,而取決於陛下的後人。他們能守住陛下的基業,大治就能傳下去;他們守不住,再好的江山也會敗光。”
殿內死一般的寂靜。
文武百官的臉色都變了,有人憤怒,有人震驚,有人替這個不知天高地厚的年輕人捏了一把汗。
崔璨站在後麵,腿都在抖。
杜元穎低著頭,手指攥得發白。
李世民沉默了很久。
那雙銳利的眼睛盯著裴明之,像兩把刀子。
裴明之站在原地,一動不動。
他知道自己說得很冒險,但這是他的真心話。
而且李世民要聽真話。
過了很久,李世民忽然笑了。
“好一個‘取決於後人’。”
他靠在龍椅上,看著裴明之,“你知道你剛才說的話,足夠殺頭嗎?”
裴明之心裡一緊,但麵上沒有露出來。
“學生知道。”
“那你為什麼還敢說?”
“因為陛下讓學生說真話。”
裴明之擡起頭,對上李世民的目光,“學生不敢欺君。”
李世民看了他很久,目光裡的銳利慢慢褪去,換上了一種說不清的東西。
“你叫裴明之?”
“是。”
“河東裴氏?”
“旁支。”
裴明之頓了頓,“家裡開染坊的。”
李世民愣了一下,然後笑了。
“開染坊的。”
他搖搖頭,“一個開染坊的,敢在朕麵前說這種話,那些世家子弟反而一個個縮著脖子不敢吭聲。”
他掃了一眼其他舉子,那些人都低下頭去。
李世民站起來,走到裴明之麵前,上下打量了他一眼。
“裴明之,你的策論朕看過。你的詩朕也讀過。今天又聽了你這番話。”
他頓了頓:“朕給你一個評價。”
裴明之屏住呼吸。
“有膽,有識,有才。”
李世民一字一頓,“這樣的人,朕要用。”
裴明之愣住了。
“不過……”
李世民話鋒一轉,“你這個人,膽子太大了。朕要用你,也得磨磨你的性子。”
他轉過身,走回龍椅前坐下。
“裴明之聽旨。”
裴明之趕緊行禮。
“著裴明之,殿試首甲傳臚,授將仕郎,入翰林院供奉。”
裴明之腦子裡“嗡”的一聲。
首甲傳臚!
這不就是後世的狀元郎嗎?
入翰林院,這是要把他放在身邊培養。
他鞠禮道:“謝陛下隆恩。”
李世民擺擺手:“免禮了。”
裴明之不敢真不行禮,畢竟這位可是怎麼排都是歷史前三的皇帝,所以趕緊又行了一禮。
崔璨在後麵激動得差點跳起來,被杜元穎死死拉住。
殿試結束後,裴明之走出太極殿,腿一軟,差點跪在地上。
崔璨扶住他:“裴兄!你剛才嚇死我了!你怎麼敢那麼說!”
裴明之長出一口氣:“他要聽真話,我就說真話。欺君之罪更大。”
杜元穎笑了:“裴兄這步棋走對了。陛下喜歡說實話的人。”
盧照走過來,看著裴明之,忽然說了一句:“裴兄,我服了。”
不是以前那種半服不服的“服了”,是真心的、徹底的“服了”。
裴明之拍了拍他的肩膀:“走,喝酒去。”
四個人剛走出宮門,就看見裴文約牽著驢在門口等著。
“明之!怎麼樣?”
裴文約緊張得臉都白了。
裴明之笑了:“阿耶,你兒子現在是進士了。首甲傳臚。”
裴文約愣在原地,嘴巴張得老大,半天說不出話。
然後他蹲在地上,抱著驢脖子,哭得像個孩子。
裴明之走過去,蹲在他身邊,輕輕拍了拍他的背。
“阿耶,別哭了。好日子還在後頭呢。”
裴文約擡起頭,滿臉都是淚,卻笑得比誰都開心。
“阿耶知道。阿耶一直都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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