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16章 金榜題名
放榜前三天,長安城籠罩在一種詭異的安靜裡。
酒樓茶肆裡,人人都在議論今年的省試。
有人說考題太難,十個人裡有八個寫偏了題;有人說考官偏愛駢文,寫散文的要吃虧;還有人神神秘秘地壓低聲音,說今年有人作弊被抓了。
“聽說了嗎?許家那個許昂,在考場上夾帶紙條,被大理寺抓了!”
“真的假的?許敬宗的兒子?”
“千真萬確!聽說紙條就塞在袖子裡,考官搜出來的!”
“嘖嘖,許敬宗的臉都丟盡了……”
裴明之坐在東市一家麵館裡,聽著旁邊桌的議論,低頭吃麪,麵不改色。
崔璨坐在對麵,一臉八卦地湊過來:“裴兄,你說許昂這事兒,最後會怎麼判?”
“不知道。”
“你說他爹許敬宗會不會保他?”
“保得住就保,保不住就保不住。”
裴明之把麵吃完,喝了口湯,“跟咱們沒關係。”
“怎麼沒關係?”
崔璨瞪大眼睛,“他可是想害你的人!他倒了,你不高興?”
裴明之放下碗,看著崔璨:“崔兄,許昂倒不倒,跟我高不高興沒關係。我隻關心一件事,放榜的時候,我的名字在上麵。”
崔璨愣了一下,然後嘿嘿笑了:“說得對!管他呢!”
兩人付了麵錢,剛走出麵館,就看見杜元穎從街對麵走過來。
他今天氣色好了很多,臉上也有了血色,看見裴明之,笑了笑。
“裴兄,崔兄。”
“杜兄,你怎麼在這兒?”
崔璨問。
“買書。”
杜元穎舉起手裡的布包,“新到了一批江南來的刻本,我挑了幾本。”
裴明之接過來翻了翻,是一本《文選》和兩本前朝名臣的奏議集。
“杜兄果然是用功的人,考完了還看書。”
“習慣了。”
杜元穎把書收好,忽然壓低聲音,“裴兄,放榜那天,你打算什麼時候去看?”
“辰時吧。怎麼了?”
杜元穎猶豫了一下:“我聽說,放榜那天,許昂的人可能會去鬧事。”
裴明之皺了皺眉。
崔璨臉色變了:“他都自身難保了,還敢鬧事?”
“正因為自身難保,纔要鬧。”
杜元穎說,“他這個人,睚眥必報。他自己倒黴了,不會讓別人好過。裴兄你考得好,他肯定不甘心。”
裴明之想了想,忽然笑了:“他要鬧就讓他鬧。當著幾千人的麵鬧事,丟臉的是他自己。”
杜元穎點了點頭,沒有再多說。
三個人在街口分開,各自回家。
裴明之騎著驢往回走,腦子裡想著杜元穎的話。
許昂會來鬧事嗎?
會。
這個人他見過幾次,不是那種吃了虧就認栽的人。
他肯定會想辦法報復。
但怎麼報復,在哪兒報復,他不知道。
回到染坊,裴明之把驢拴好,進了院子。
裴文約正在晾布,看見他回來,擦了擦手。
“明之,回來了?吃了沒?”
“吃了。在東市吃的麵。”
“東市的麵?”
裴文約皺眉,“那地方貴得很,一碗麪要二十文!你阿孃做了飯,回家吃多好……”
“阿耶,”
裴明之打斷他,“二十文而已,又不是天天吃。”
裴文約張了張嘴,沒再說什麼,轉身去收晾好的布。
裴明之看著老爹的背影,忽然說:“阿耶,放榜那天,你別去了。”
裴文約的手一頓:“為什麼?”
“人太多,擠來擠去的,你腿腳不好……”
“胡說。”
裴文約轉過身來,“阿耶腿腳好著呢。再說了,放榜這麼大的事,阿耶能不去?”
“阿耶……”
“別說了。”
裴文約擺擺手,“阿耶要去。你阿孃也要去。”
裴明之看著他爹那副倔強的樣子,知道勸不動,嘆了口氣。
“那說好了,到了貢院,你們在後麵等著,別往前擠。”
裴文約嘿嘿笑了:“知道了知道了,你比阿耶還囉嗦。”
放榜這天,天還沒亮,裴明之就被院子裡的動靜吵醒了。
他推開窗一看,裴文約已經在院子裡轉了三圈了,李氏在廚房裡忙活,竈台上的鍋咕嘟咕嘟地響著。
“阿耶,什麼時辰了?”
“卯時了!”
裴明之看了看天色,卯時?天還黑著呢。
他嘆了口氣,起來穿好衣裳,洗了把臉。
李氏端了一碗熱騰騰的餃子出來。
“吃!吃了好去看榜!”
“阿孃,一大早吃餃子?”
“餃子是元寶,吃了吉利!”
李氏把筷子塞到他手裡,“全吃完,不許剩。”
裴明之低頭看了看碗裡,滿滿一大碗,少說也有二十個。
他硬著頭皮吃了十個,實在吃不下了。
“阿孃,真的吃不下了……”
“再吃兩個!好事成雙!”
裴明之又塞了兩個進去,撐得直打嗝。
李氏這才滿意,把剩下的餃子端走,回頭說:“走吧,早點去,佔個好位置!”
一家三口出了門。
裴文約牽著驢,李氏走在旁邊,裴明之坐在驢上,看著爹孃一左一右,忽然覺得自己像個被押送的犯人。
到了貢院門口,天才矇矇亮,但已經人山人海了。
裴明之從驢上下來,踮起腳尖看了看,告示牆前至少擠了上千人。
“阿耶,阿孃,你們在這兒等著,別往前擠。”
“知道了知道了。”
裴文約擺擺手,“你快去!”
裴明之擠進人群,費了九牛二虎之力才擠到前麵。
崔璨已經到了,站在最前排,臉上的表情比上次還緊張。
“裴兄!你可來了!急死我了!”
“急什麼?還沒貼呢。”
“我知道沒貼!但我就是急!”
杜元穎站在崔璨旁邊,雖然沒說話,但手指不停地撚著衣角,顯然也緊張。
盧照站在稍遠一點的地方,表情倒是淡定,但裴明之注意到,他手裡的摺扇都快被捏碎了。
“辰時了!”
有人喊了一聲。
所有人的目光都看向告示牆。
考官走出來,身後跟著四個差役,擡著告示牌。
全場安靜下來,安靜得連根針掉在地上都能聽見。
考官站在告示牌前,清了清嗓子。
“貞觀十二年,禮部省試,錄取名單如下!”
他念得很慢,一個字一個字地念。
“第一名,河東裴氏,裴明之!”
裴明之腦子裡“嗡”的一聲。
周圍的聲音好像都消失了,他隻看見崔璨跳起來,抱住杜元穎大喊大叫;隻看見盧照的摺扇“啪”地掉在地上,嘴巴張得老大。
“裴兄!第一名!又是第一名!”
崔璨的聲音把他拉回現實。
裴明之站在原地,忽然覺得腿有點軟。
第一名。
省試第一名。
離進士及第,隻差最後一步了。
“裴兄!裴兄你怎麼不說話?”
崔璨使勁搖他。
裴明之回過神來,笑了。
“我在想,我阿耶阿孃聽到這個訊息,會是什麼反應。”
他擠出人群,四處找裴文約和李氏。
找了半天,在告示牆後麵的一棵樹下找到了他們。
裴文約蹲在地上,雙手捂著臉,肩膀一抽一抽的。
李氏站在旁邊,眼眶紅紅的,手裡攥著一塊帕子,使勁忍著不哭。
“阿耶,阿孃……”
“別說了。”
裴文約站起來,一把抱住兒子,眼淚鼻涕糊了一臉,“阿耶知道,阿耶就知道,你一定行!”
李氏在旁邊終於忍不住了,哭了出來,一邊哭一邊笑:“我兒子……我兒子是第一名……”
裴明之被老爹抱得快喘不上氣了,但他沒有掙紮,伸出手,把老孃也拉過來。
一家三口抱在一起,哭成一團。
旁邊的人都在看,但沒有一個人笑話他們。
崔璨站在不遠處,看著這一幕,吸了吸鼻子,別過頭去。
杜元穎遞了塊帕子給他:“別哭了。”
“誰哭了?”
崔璨接過帕子,狠狠擤了一把鼻涕,“我眼睛進沙子了。”
杜元穎笑了笑,沒拆穿他。
這時候,人群忽然騷動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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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讓開!都讓開!”
幾個人推開人群,氣勢洶洶地走過來。
為首的正是許昂。
他今天沒穿那身大紅袍子,換了一身灰撲撲的衣裳,臉色陰沉得像要下雨。
身後跟著五六個同樣臉色不善的人,一看就是來找茬的。
裴明之鬆開爹孃,把他們擋在身後。
“許兄,恭喜恭喜,聽說你考了……”
“裴明之!”
許昂打斷他,聲音又尖又利,“你別得意!”
裴明之看著他,不緊不慢地說:“許兄這話說得奇怪。裴某考了第一名,高興一下,怎麼就成了得意?”
許昂的臉色更難看了,往前逼了一步。
“你少在這兒裝模作樣!你以為我不知道?那紙條的事,就是你乾的!”
“許兄,”
裴明之的聲音平靜,“紙條是你自己塞在袖子裡的,考官從你身上搜出來的,跟我有什麼關係?”
“你!”
“再說了,”
裴明之往前一步,看著他的眼睛,“許兄想往我桌下塞紙條的時候,有沒有想過今天?”
許昂的臉色變了。
旁邊圍觀的人開始竊竊私語。
“什麼?許昂還想往裴明之桌下塞紙條?”
“這不是栽贓嗎?”
“難怪許昂被查了,原來是自己作的!”
許昂的臉漲得通紅,額頭上的青筋直跳。
“裴明之,你……”
“許兄,”
裴明之打斷他,“今天是放榜的好日子。裴某不想跟你吵架。你要是來道賀的,裴某歡迎。你要是來找茬的……”
他笑了笑,環顧了一圈四周黑壓壓的人群。
“你看看這是什麼地方。貢院門口,幾千雙眼睛看著。你確定要在這兒鬧事?”
許昂張了張嘴,回頭看了看自己帶來的人。
那幾個人都在往後退,臉上露出退縮的表情。
許昂咬了咬牙,狠狠瞪了裴明之一眼。
“裴明之,你給我等著!”
他一甩袖子,轉身就走。那幾個人趕緊跟上,灰溜溜地消失在人群裡。
崔璨從旁邊跳出來,對著許昂的背影喊:“許兄慢走!回去好好複習,三年後再考!到時候裴兄已經是進士了,你可要抓緊啊!”
周圍鬨堂大笑。
裴明之拉了他一把:“行了,別得理不饒人。”
崔璨嘿嘿笑了:“我就是看不慣他那副嘴臉。”
裴明之搖了搖頭,轉身去找裴文約和李氏。
老兩口站在樹下,臉色都有些發白。
“阿耶,阿孃,沒事了。走吧,回家。”
“明之……”
李氏拉著他的手,“那個人,會不會找你麻煩?”
“不會。”裴明之拍拍她的手,“阿孃放心,兒子不怕他。”
李氏點點頭,但還是不放心,一路上緊緊攥著兒子的袖子。
一家三口往家走。
崔璨和杜元穎跟在後麵,嘰嘰喳喳地說個不停。
走到半路,裴明之忽然停下來。
“裴兄?怎麼了?”
裴明之看著前麵的路口,忽然笑了。
“你們先走,我有點事。”
崔璨順著他的目光看過去,路口停著一輛熟悉的馬車。
“哦……”
崔璨拖長了語調,嘿嘿笑了,“行行行,我們先走。你慢慢來,不著急。”
他拉著杜元穎就走。
杜元穎還沒反應過來,被拽得踉蹌了一下。
“幹什麼?”
“別問了,走就是了!”
裴明之走到馬車旁邊,輕輕敲了敲車壁。
車簾掀開,鄭窈娘探出頭來。
她今天穿了一條淡粉色的裙子,髮髻上插著他送的那支白玉簪,臉上帶著笑,眼眶卻紅紅的。
“恭喜裴郎君,第一名。”
“謝謝。”
“我阿耶也來了。”
她指了指不遠處。
裴明之順著看過去,鄭善果站在一棵柳樹下,穿著一身官服,正看著他。
兩人的目光對上,鄭善果微微點了點頭,臉上沒什麼表情,但目光裡有一絲不易察覺的讚許。
裴明之拱手行了一禮,鄭善果擺擺手,轉身上了自己的馬車。
鄭窈娘看著父親走遠,才小聲說:“我阿耶今天特意告了假,來看榜的。”
“來看我?”
“想得美。”
鄭窈娘別過頭去,“他是來巡視考務的。”
裴明之笑了:“好,巡視考務。”
鄭窈娘轉過頭來,看著他的眼睛,忽然認真地說:“裴明之,你做到了。”
“還差一步。殿試。”
“我知道。但你一定能行。”
“為什麼這麼肯定?”
鄭窈娘低下頭,手指絞著帕子,聲音小得像蚊子哼。
“因為……我每天都在佛前替你祈福。菩薩一定會保佑你的。”
裴明之看著她紅透的耳朵尖,心裡軟得一塌糊塗。
“窈娘。”
“嗯?”
“等殿試完了,我就去你家提親。”
鄭窈孃的手一頓,擡起頭,眼眶又紅了。
“真的?”
“真的。”
“不騙我?”
“不騙你。”
她笑了,眼淚卻掉了下來。
“那你快點。”
她抹了抹眼睛,聲音有些啞,“我怕等太久。”
裴明之看著她又哭又笑的樣子,忽然伸出手,輕輕擦掉她臉上的淚。
“好。很快。”
鄭窈娘愣住了,整個人僵在那裡,連呼吸都忘了。
過了好一會兒,她纔回過神來,一把開啟他的手,臉紅得像煮熟的蝦子。
“你……你幹什麼!大庭廣眾的!”
裴明之笑了:“沒人看見。”
“怎麼沒人看見!”
鄭窈娘狠狠瞪了他一眼,放下車簾,“走了!”
馬車掉頭就走。
裴明之站在路口,看著馬車消失在街角,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手。
指尖還殘留著她眼淚的溫度。
他笑了笑,轉身往家走。
染坊門口,已經圍了一圈人。
鄰居王嬸扯著嗓子喊:“回來了回來了!裴家郎君回來了!”
一群人呼啦啦圍上來,七嘴八舌地道賀。
裴文約被圍在中間,笑得合不攏嘴,不停地拱手:“同喜同喜!今晚請大家喝酒!”
李氏站在門口,手裡拿著一把糖,挨個發:“吃糖吃糖!沾沾喜氣!”
裴明之好不容易從人群裡擠進去,就看見院子裡擺了兩桌酒席。
“阿孃,這是……”
“崔家郎君讓人送來的。”
李氏笑著說,“說是提前給你慶賀。”
話音剛落,崔璨從屋裡探出頭來:“裴兄!快來!酒都倒好了!”
裴明之走進屋,崔璨、杜元穎、盧照都在。
桌上擺滿了菜,中間放著三壇酒。
“今天不醉不歸!”
崔璨舉杯。
杜元穎也舉杯:“敬裴兄!”
盧照舉起杯子,猶豫了一下,說:“裴兄,以前的事,對不住了。”
裴明之端起酒杯,笑了:“盧兄,過去的事,我早忘了。來,喝酒。”
四隻杯子碰在一起,發出清脆的響聲。
那天晚上,裴明之喝了很多酒。
崔璨喝醉了,抱著柱子唱起了歌。
杜元穎喝得滿臉通紅,趴在桌上傻笑。
盧照喝到一半就不行了,靠在椅子上睡著了。
裴明之坐在院子裡,看著天上的月亮,忽然想起穿越來的第一天。
那天晚上,他也是這樣看著月亮。
那時候他想的是,怎麼在這個時代活下去。
現在他想的是,殿試,進士,做官,娶窈娘。
讓阿耶阿孃過好日子。
讓朋友都有個好前程。
讓那些看不起他的人,都閉上嘴。
他端起酒杯,對著月亮敬了一杯。
“大唐,我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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