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15章 省試
省試這天,天還沒亮,裴明之就醒了。
不是被叫醒的,是自己醒的。
他躺在床上盯著房梁看了很久,腦子裡把策論的結構過了一遍又一遍,直到窗外傳來公雞打鳴的聲音。
他起身穿好衣裳,推開門,就看見裴文約站在院子裡,手裡端著一碗熱粥。
“阿耶?你什麼時候起的?”
“剛起。”
裴文約把粥遞過來,“快吃,吃完好走。”
裴明之接過碗,看了一眼老爹的眼睛,布滿血絲,分明一夜沒睡。
他什麼都沒說,低頭把粥喝了。
出門的時候,李氏追出來,往他手裡塞了兩個雞蛋:“拿著,餓了吃。”
“阿孃,考場裡不讓吃東西……”
“那就考完了吃。”
李氏瞪眼,“拿著!”
裴明之把雞蛋揣進袖子裡,翻身上了驢。
裴文約照例在前麵牽著,走得很慢,很穩。
“阿耶,你不用送了。”
“送送。阿耶送送。”
裴明之看著老爹佝僂的背影,沒有再說話。
到了貢院門口,天剛矇矇亮。
今天的人比上次還多,黑壓壓一片,全是來參加省試的舉子。
裴明之掃了一眼,少說也有上千人。
“裴兄!這邊!”
崔璨的聲音從人群裡傳來。
他今天倒是沒穿那身錦袍,換了一件素凈的青衫,看著順眼多了。
杜元穎站在他旁邊,臉色還有些蒼白,但精神不錯。
“杜兄,你身子撐得住嗎?”
“撐得住。”
杜元穎點頭,“放心。”
三個人正說著,盧照也來了。
他今天穿了一身玄色袍子,表情嚴肅,沖裴明之點了點頭,站在旁邊沒說話。
崔璨壓低聲音:“許昂在那邊。”
裴明之順著他的目光看過去,許昂站在隊伍最前麵,身邊圍著四五個人,正大聲說笑。
他今天穿了一身大紅袍子,在一群素色衣裳裡格外紮眼。
“他穿成這樣,生怕考官看不見他?”
崔璨撇嘴。
“別管他。”
裴明之收回目光,“管好自己就行。”
這時候,貢院的大門開了。
差役們魚貫而出,開始核驗身份。
舉子們排成幾條長隊,慢慢地往裡挪。
輪到裴明之的時候,他剛把考引遞過去,就聽見身後傳來一個聲音。
“喲,這不是裴大才子嗎?”
裴明之沒有回頭。
許昂從後麵走過來,上下打量了他一眼,目光落在他那件半新的青衫上,嗤笑一聲:“就穿這個來考試?要不要我借你一件?”
裴明之轉過頭,看著他,笑了笑。
“許兄有心了。不過裴某以為,考場上看的是文章,不是衣裳。”
許昂臉色一沉。
裴明之不再理他,拿回考引,大步走了進去。
考場設在大殿裡,幾百張桌案整整齊齊地擺著。
裴明之找到自己的位置坐下來,開始研墨。
他剛研好墨,就聽見旁邊傳來一陣椅子響。
許昂一屁股坐在他旁邊的位置上,沖他咧嘴一笑:“巧了,裴兄,咱倆挨著。”
裴明之看了他一眼,沒說話。
他心裡清楚,這不是巧合。
許昂坐下來,也不急著研墨,翹著二郎腿,斜著眼睛看他:“裴兄,上次你考了第一,那是運氣好。今天省試,可就沒那麼好的運氣了。”
裴明之把墨錠放下,看著他:“許兄,時辰不早了。你要是不想考,裴某不攔著。但別影響旁邊的人。”
許昂臉上的笑容僵住了。
旁邊幾個舉子沒忍住,笑出了聲。
許昂狠狠瞪了裴明之一眼,轉過身去,不再說話。
時辰到了,考官開始髮捲子。
裴明之展開卷子,掃了一眼策論的題目:“論貞觀以來治國之得失。”
這道題說大不大,說小不小。
說它大,是因為貞觀朝到現在,得失方方麵麵,能寫的東西太多;說它小,是因為得失兩個字本身就是個框,框住了範圍,不能天馬行空隨便寫。
裴明之閉上眼睛,想了很久。
貞觀之治,後世人人都誇。
但誇歸誇,得失還是要分的。
李世民這個皇帝,優點一大堆,缺點也不是沒有。
比如幾個兒子爭儲……
他提筆,寫下第一行字:
“貞觀之治,其得在民心,其失亦在民心。”
這是他從前世的歷史書裡學來的,李世民最大的本事,就是知道老百姓要什麼。
輕徭薄賦、勸課農桑、廣開言路,哪一樣都做到了老百姓心坎裡。
但問題是,做得還不夠。
他繼續寫:“陛下即位之初,天下饑饉,百姓流離。陛下減膳撤樂,與民休息,此其得也。然今承平日久,百官漸奢,州縣之吏,多有不法。百姓之苦,未盡去也……”
他越寫越快,腦子裡前世學過的那些歷史知識、政治理論,像開了閘的水一樣湧出來。
寫到一半的時候,他聽見旁邊傳來輕微的響動。
餘光一掃,許昂正伸長了脖子往他這邊看。
裴明之不動聲色地把卷子往左邊挪了挪,用胳膊擋住。
許昂縮回去,假裝在寫自己的。
裴明之沒有理他,繼續寫。
寫到結尾的時候,他忽然想起前世看過的一句話,提筆寫下:“以銅為鏡,可以正衣冠;以古為鏡,可以知興替;以人為鏡,可以明得失。願陛下常以此三鏡自照,則天下幸甚,百姓幸甚。”
寫完了,他擱下筆,從頭到尾看了一遍。
嗯,這篇策論,比上次寫得還好。
許昂不知道什麼時候又湊過來了,這回膽子更大,直接探過頭來看。
裴明之把卷子一合,轉頭看著他。
“許兄,看夠了嗎?”
許昂臉色一變,坐直了身子:“誰看你的了?我在活動脖子!”
“活動脖子?”
裴明之笑了,“許兄的脖子可真靈活,能伸這麼長。”
旁邊幾個舉子又笑了。
許昂的臉漲得通紅,正要發作,考官走過來,敲了敲他的桌子。
“肅靜!”
許昂閉上嘴,狠狠地瞪了裴明之一眼。
裴明之沒理他,把卷子仔細檢查了一遍,確認沒有犯忌諱的字眼,這才放心地交了上去。
走出貢院的時候,天已經快黑了。
崔璨和杜元穎在門口等著,兩個人臉上的表情都不錯。
“裴兄!你考得怎麼樣?”
崔璨迎上來。
“還行。你們呢?”
“我也還行!”
崔璨嘿嘿笑,“策論的題目我祖父押中了,我提前練過類似的。”
杜元穎也點頭:“我也寫得順手。”
三個人正說著,盧照從裡麵走出來,臉色不太好看。
“盧兄?怎麼了?”
盧照沉默了一會兒,壓低聲音:“許昂交卷的時候,往裴兄的桌案那邊看了一眼。我總覺得他在打什麼主意。”
裴明之皺了皺眉。
崔璨緊張起來:“他又想幹什麼?”
“不知道。”
盧照搖頭,“但裴兄,你最好留個心眼。萬一他在卷子上動了手腳……”
裴明之想了想:“不會。卷子交上去就封存了,他動不了。”
“那要是他在自己的卷子上做文章,栽贓給你呢?”
裴明之一愣。
盧照說得有道理。
許昂坐在他旁邊,要是許昂在自己的卷子上寫點犯忌諱的東西,然後說是裴明之教唆的……
“不至於吧?”
崔璨的臉都白了,“這可是殺頭的大罪……”
“許昂那個人,什麼事幹不出來?”
盧照冷笑。
裴明之沉默了一會兒,忽然笑了。
“別自己嚇自己。他真要栽贓,也得有證據。我跟他說過幾句話?寫過幾個字?他拿什麼栽贓?”
盧照想了想,覺得有道理,臉色這才緩和了一些。
“不過還是小心為上。”
他說。
裴明之點點頭:“多謝盧兄提醒。”
盧照擺了擺手,轉身走了。
崔璨湊過來:“裴兄,你覺得許昂會不會真的……”
“不會。”
裴明之搖頭,“他要是真敢在考場上動手腳,那就是找死。省試的主考官是禮部尚書,出了舞弊案,第一個查的就是他。他沒那麼蠢。”
崔璨這才放心了一些。
三個人各自回家。
裴明之騎著驢,慢悠悠地走在長安城的街道上。
夜風很涼,吹在臉上很舒服。
他忽然想起前世高考完的那個下午,他一個人走在回家的路上,陽光很好,蟬叫得很響。
那時候他覺得,不管考得怎麼樣,反正都結束了。
現在也是一樣。
考完了,盡人事,聽天命。
回到染坊,裴文約和李氏果然又在門口等著。
“怎麼樣?”
裴文約問。
“還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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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還行是什麼意思?”
李氏追問,“能不能中?”
裴明之笑了:“阿孃,我又不是考官,我怎麼知道?”
李氏瞪了他一眼,又忍不住笑了:“行了行了,回來就好。進來吃飯。”
三個人進了門,桌上照例擺了一桌子菜。
裴明之坐下來,夾了一塊紅燒肉,忽然想起什麼,從袖子裡掏出那兩個雞蛋。
“阿孃,雞蛋忘了吃。”
李氏看著那兩個雞蛋,又看了看兒子,眼眶忽然紅了。
“留著明天吃。”
她轉過身去,假裝去廚房拿東西。
裴文約在旁邊嘿嘿笑,給裴明之夾了一筷子菜。
“吃,多吃點。這幾天累壞了。”
裴明之低頭吃飯,覺得今天的飯菜格外香。
第二天一早,裴明之剛起來,就聽見外頭有人敲門。
他開啟門,一個小廝站在門口,手裡拿著一封信。
“可是裴明之裴郎君?”
“正是。”
“這是我家娘子的信。”
小廝把信遞過來,轉身就跑了。
裴明之展開信,鄭窈孃的字跡端端正正:“聽聞裴郎君昨日省試,想必一切順利。窈娘在家中靜候佳音。另:昨日在佛前許了願,求裴郎君高中。裴郎君若是不中,便是菩薩不靈,窈娘便再也不信佛了。”
裴明之看完,忍不住笑了。
這姑娘,連威脅菩薩的話都說得出來。
他回屋找了一張紙,提筆寫了幾個字:“菩薩一定會靈的。”
寫好之後,找鄰居家的小孩幫忙送去鄭家。
一個時辰後,小孩回來了,手裡又拿著一封信。
裴明之開啟一看,上麵隻有一行字:“你倒是對菩薩有信心。”
他笑了笑,又寫了一行字:“我不是對菩薩有信心。我是對自己有信心。”
信送出去沒多久,鄭窈孃的回信就到了。
這回隻有五個字:“厚臉皮。等你。”
裴明之看著那五個字,笑了很久。
接下來的日子,就是等放榜。
等待的日子最難熬。
裴明之倒是不怎麼急,但裴文約急,李氏也急。
“明之,你說這榜什麼時候放?”
裴文約一天要問三遍。
“快了快了。”
“快了是幾天?”
“阿耶,我也不知道。你別急,該放的時候就放了。”
裴文約哪裡不急?
他天天往貢院門口跑,回來就說“還沒貼”,第二天又去,又說“還沒貼”。
李氏更誇張,天天在家燒香拜佛,把家裡的竈王爺都燻黑了。
第五天的時候,裴明之實在受不了了,躲到曲江池邊去看書。
剛坐下,就看見崔璨從遠處跑過來。
“裴兄!裴兄!”
裴明之心裡一跳:“放榜了?”
“不是!”
崔璨氣喘籲籲地跑過來,臉上的表情很奇怪,“許昂出事了!”
裴明之一愣:“什麼事?”
“他被人舉報了!”
“舉報?舉報什麼?”
崔璨壓低聲音:“有人給大理寺遞了狀子,說許昂在省試中作弊。考官查了他的卷子,發現裡麵夾了一張紙條,上麵寫滿了策論的範文。”
裴明之怔住了。
“許昂說是你塞給他的。”
裴明之臉色一變。
崔璨趕緊說:“你別急!考官查了,那紙條上的字跡不是你的。而且你跟他中間隔著一條過道,你根本夠不著他。再說了,你跟他有仇,怎麼可能給他塞範文?”
裴明之沉默了一會兒:“那紙條是誰塞的?”
“不知道。”
崔璨搖頭,“但許昂這回麻煩了。省試作弊,輕則取消成績,重則終身禁考。他爹許敬宗都保不住他。”
裴明之坐在石頭上,想了很久。
這件事太巧了。
許昂想害他,結果自己被人舉報了。
舉報的人是誰?為什麼要幫他?
“崔兄,那狀子是誰遞的,你知道嗎?”
“不知道。”
崔璨搖頭,“大理寺那邊不肯說。”
裴明之沒有再問。
但他心裡隱隱有一個猜測。
當天下午,裴明之去找了盧照。
盧照正在家裡練字,看見他來,也不意外。
“裴兄來了?坐。”
裴明之坐下來,開門見山:“許昂的事,是你乾的?”
盧照手裡的筆頓了一下,擡起頭看著他。
“為什麼這麼問?”
“因為你之前幫我查過許昂的行蹤。你有他的人脈資訊,知道怎麼對付他。”
盧照沉默了一會兒,放下筆。
“不是我。”
裴明之一愣。
盧照看著他:“但我知道是誰。”
“誰?”
“你猜。”
裴明之想了想,腦子裡忽然閃過一個念頭。
“杜元穎?”
盧照點了點頭。
裴明之愣住了。
杜元穎?
那個文文弱弱、說話都輕聲細語的杜元穎?
“他一直在查許昂。”
盧照說,“從考場上被栽贓那天起,他就沒放過這件事。他查了許昂的底,查了他跟哪些考官來往,查了他平時在什麼地方喝酒、跟什麼人喝酒。那紙條,是他讓人塞的。”
裴明之張了張嘴,說不出話來。
“杜元穎這個人,”
盧照笑了笑,“看著老實,心裡有數。上次被許昂害得差點毀了前程,這筆賬他一直記著。他不說,不代表他忘了。”
裴明之坐在那裡,腦子裡亂糟糟的。
他一直以為杜元穎是個需要保護的人。
瘦瘦弱弱的,說話都不敢大聲,被人欺負了也不吭聲。
沒想到,這個人一直在默默做這些事。
“他去哪兒了?”
裴明之站起來。
“不知道。”
盧照搖頭,“但你可以去他常去的地方找找。”
裴明之出了盧家,直奔杜元穎常去的那個小書鋪。
果然,杜元穎坐在書鋪角落裡的一個蒲團上,手裡拿著一本書,正看得入神。
“杜兄。”
杜元穎擡起頭,看見是他,笑了笑。
“裴兄?你怎麼來了?”
裴明之在他旁邊坐下來,看著他。
杜元穎被看得有些不自在:“怎麼了?”
“許昂的事,是你乾的?”
杜元穎的笑容僵了一下,然後慢慢收了。
“你都知道了?”
“嗯。”
杜元穎沉默了一會兒,低下頭,聲音很輕。
“裴兄,你是不是覺得我做得不對?”
裴明之看著他,看了很久。
“杜兄,”
他開口,“你為什麼要這麼做?”
杜元穎擡起頭,眼眶有些紅。
“因為我不想再被人欺負了。”
他的聲音有些發抖:“那天在大理寺,關在黑屋子裡,我以為我這輩子完了。我阿耶急病了,我阿孃跪在杜家本家門前,跪了一下午,人家連門都不開。”
他頓了頓:“那時候我就想,如果我能出去,我一定要讓害我的人知道,不是所有人都好欺負的。”
裴明之沉默了很久。
“杜兄,”
他拍了拍杜元穎的肩膀,“你做得對。但下次,別一個人扛。”
杜元穎愣了一下。
“有事情,跟我說。”
裴明之看著他,“咱們是朋友。”
杜元穎的眼眶紅了,低下頭,使勁點了點頭。
兩個人坐在書鋪的角落裡,誰都沒有說話。
過了很久,杜元穎忽然問:“裴兄,你會不會覺得我很陰險?”
“不會。”
裴明之笑了,“我覺得你很厲害。”
杜元穎擡起頭,有些不敢相信。
“真的?”
“真的。”
裴明之說,“一個看起來好欺負的人,能把許昂這種人查得底朝天,這不是陰險,是本事。”
杜元穎終於笑了,笑著笑著,眼淚掉下來了。
裴明之遞了塊帕子過去:“別哭了,大男人哭什麼?”
“我沒哭。”
杜元穎接過帕子,擦了擦眼睛,“就是……有點高興。”
裴明之笑了,站起來,伸手把他拉起來。
“走,喝酒去。我請客。”
“好。”
兩個人走出書鋪,陽光正好照在身上,暖洋洋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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