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12章 策論第一
放榜的訊息傳遍長安城的速度,比裴明之想象中快得多。
他和裴文約剛到家門口,就看見巷子裡已經圍了一圈人。
鄰居王嬸扯著嗓子喊:“裴家大哥回來了!裴家郎君中了第一名!”
一群人呼啦啦圍上來,七嘴八舌地道賀。
裴文約被圍在中間,笑得合不攏嘴,不停地拱手:“同喜同喜!晚上請大家喝酒!”
裴明之好不容易從人群裡擠出來,就看見他娘李氏站在門口,手裡還拿著一塊染布的木闆,眼眶紅紅的,嘴上卻不饒人:“還知道回來?你阿耶一大早就牽了驢出去,我還以為你們爺倆出了什麼事!”
“阿孃,”
裴明之笑著走過去,“兒子考了第一名。”
“知道!”
李氏抹了一把眼睛,“隔壁王嬸早就跑來說了。我耳朵都要被她喊聾了。”
嘴上這麼說,手卻緊緊抓住兒子的胳膊,生怕他跑了似的。
“進來吃飯。給你煮了紅雞蛋。”
裴明之跟著進門,就看見桌上擺了一桌子菜。
紅燒魚、燉雞、炒青菜,還有一壺酒。
這是他穿越以來見過最豐盛的一頓飯。
“阿孃,這太破費了……”
“破費什麼?”
李氏瞪眼,“我兒子中了第一名,不該吃頓好的?坐下!”
裴文約從外麵進來,搓著手笑:“明之,你阿孃天沒亮就去東市買菜了。殺雞的時候還被啄了一口。”
“裴文約!”
李氏臉紅了,“你少說兩句!”
裴明之看著爹孃拌嘴,心裡暖洋洋的,坐下來夾了一塊魚肉。
剛吃了一口,外頭就傳來敲門聲。
“裴兄!裴兄!”
崔璨的聲音。
裴明之放下筷子去開門,就看見崔璨站在門口,身後還跟著兩個人,杜元穎和盧照。
“你們怎麼來了?”
“來給你道賀啊!”
崔璨舉了舉手裡的酒罈子,“我偷了我阿耶三壇二十年陳釀,今晚不醉不歸!”
杜元穎手裡提著一隻燒雞,笑道:“我在東市買的,湊個菜。”
盧照站在最後麵,手裡拿著一捲紙,表情有些不自在:“裴兄,這是……我自己寫的賀詞,寫得不好,你別見笑。”
裴明之看著這三個人,忽然笑了。
“進來吧。我阿孃做了一桌子菜,正愁吃不完。”
四個人擠在裴家的小堂屋裡,桌子不大,剛好夠坐。
崔璨倒了一圈酒,舉杯道:“來,敬裴兄!國子監第一名!以後飛黃騰達了,別忘了咱們!”
“敬裴兄!”
杜元穎跟著舉杯。
盧照也舉了杯,沒說話,但一口乾了。
酒過三巡,話就多了。
崔璨拍著桌子說:“裴兄,你是沒看見許昂那張臉!放榜的時候,他擠在最前麵,從上往下找自己的名字,找了半天纔在第二十三名看見自己。然後他回頭找你,找了半天沒找到,還跟旁邊人說‘裴明之那小子肯定落榜了’,結果旁邊人告訴他,你是第一名!哈哈哈哈!他那表情,我能笑一年!”
杜元穎也笑了:“聽說他當場摔了筆,氣沖沖地走了。”
盧照放下酒杯,看了裴明之一眼:“裴兄,許昂這個人睚眥必報。你在考場上贏了他,他不會善罷甘休的。”
裴明之點點頭:“我知道。”
“還有魏王那邊,”
盧照壓低聲音,“我聽說,魏王對你拒絕他的事一直耿耿於懷。你這次考了第一名,風頭太盛,他肯定更不高興了。”
堂屋裡安靜了一瞬。
崔璨撓頭:“那怎麼辦?”
裴明之端起酒杯,不緊不慢地說:“該怎麼辦就怎麼辦。我又沒犯法,他還能把我吃了不成?”
盧照看著他,忽然笑了:“裴兄倒是看得開。”
“不是看得開,是想通了。”
裴明之把酒喝了,“我越是怕他,他越覺得我好欺負。不如該幹什麼幹什麼,兵來將擋,水來土掩。”
杜元穎點頭:“裴兄說得對。咱們身正不怕影子斜。”
崔璨也跟著點頭:“就是!怕他個球!”
四個人又喝了一陣,直到李氏在外頭喊“別喝了,明天還要上課”,這才散了。
裴明之送他們到巷子口,崔璨已經喝得走不穩了,被杜元穎扶著。
盧照走在最後,忽然回頭:“裴兄。”
“嗯?”
“那日考場上,提醒你換墨的,不是我。”
裴明之一愣:“那是誰?”
“杜元穎。”
盧照說,“他坐你旁邊,看見了有人在你墨裡動手腳。但他怕直接告訴你被人發現,所以寫了紙條。”
裴明之站在原地,看著前麵杜元穎瘦削的背影,心裡忽然湧上一股熱流。
“杜兄。”
裴明之喊了一聲。
杜元穎回過頭來,崔璨掛在他肩膀上,已經醉得不省人事。
“裴兄?”
裴明之走過去,認真地看著他:“多謝。”
“不是什麼大事。”
杜元穎搖頭,“路見不平罷了。”
裴明之沉默了片刻,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杜兄,這個朋友,我交定了。”
杜元穎笑了笑,扶著崔璨走了。
裴明之站在巷子口,看著他們消失在夜色中,轉身回了院子。
裴文約正在收拾桌子,李氏在旁邊洗碗,兩口子有一搭沒一搭地說著話。
“他阿耶,你說咱家明之考了第一名,是不是就能做官了?”
“哪有那麼容易?還得經過省試、殿試呢。不過第一步走好了,後麵就好說了。”
“那做官以後,是不是就能娶個好媳婦了?”
“你急什麼?孩子的事,讓他自己操心去。”
“我怎麼能不急?他都二十了!隔壁王嬸家的兒子,十八就抱了倆……”
“阿孃!”
裴明之聽不下去了,“我才十九!”
李氏回頭看他,理直氣壯:“十九也不小了!你跟阿孃說實話,今天那個送你荷包的姑娘,是不是你心上人?”
裴明之一愣:“你怎麼知道有荷包?”
“你掛在腰上,當阿孃瞎?”
李氏走過來,一把揪住他的袖子,“那姑娘是誰家的?長得怎麼樣?脾氣好不好?”
“阿孃……”
“你快說!”
裴明之被逼得沒辦法,隻好說:“滎陽鄭氏的嫡女,叫鄭窈娘。”
李氏的手一鬆,嘴巴張得老大。
裴文約在旁邊嘿嘿笑:“我說什麼來著?咱兒子有出息吧?”
“出息什麼!”
李氏回過神來,一巴掌拍在裴文約胳膊上,“鄭家!滎陽鄭氏!那是咱們能高攀得起的嗎?”
“所以兒子要科舉做官啊。”
裴文約揉著胳膊,“做了官,不就有資格了?”
李氏想了想,覺得有道理,又轉頭看裴明之:“那姑娘對你好不好?”
“好。”
“怎麼個好法?”
裴明之想了想,從袖子裡掏出那塊玉佩:“她連鄭家的信物都給我了,讓我在外麵遇到麻煩的時候拿出來用。”
李氏接過玉佩,翻來覆去看了半天,眼眶忽然紅了。
“好孩子。”
她把玉佩還給裴明之,抹了抹眼睛,“人家姑娘對你好,你可不能辜負了人家。”
“阿孃放心。”
李氏點點頭,又叮囑了幾句,轉身去洗碗了。
裴文約湊過來,壓低聲音:“明之,你阿孃嘴上不說,心裡高興著呢。方纔你在外頭喝酒,她一個人在廚房哭了半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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裴明之看著廚房裡那個忙碌的背影,忽然覺得嗓子有點堵。
“阿耶,我會讓你們過好日子的。”
“阿耶知道。”
裴文約笑了,“阿耶一直都知道。”
這天夜裡,裴明之躺在床上,翻來覆去睡不著。
他想著白天的事,想著放榜時鄭窈娘紅紅的眼眶,想著裴文約抱著驢脖子哭的樣子,想著李氏在廚房偷偷抹眼淚。
他翻了個身,從枕頭下麵摸出那塊鄭家的玉佩,放在手心攥了攥。
月光從窗縫裡照進來,照在玉佩上,泛著溫潤的光。
路還長著呢。
但沒關係,他有朋友,有家人,就夠了。
第二天一早,裴明之剛到國子監,就被人叫住了。
“裴明之!崔祭酒讓你去一趟!”
他心裡咯噔一下,不知道出了什麼事。
到了崔善的值房門口,他整了整衣冠,敲門進去。
崔善坐在案幾後麵,麵前攤著一份策論,正是他昨天考試寫的。
“學生裴明之,參見崔祭酒。”
崔善擡起頭,上下打量了他一眼。
這個老人七十多歲了,頭髮花白,但目光銳利,看人的時候像能把人的心思看穿。
“你就是裴明之?”
“正是學生。”
“坐。”
裴明之坐下來,崔善把那篇策論推過來。
“你這篇策論,老夫看了三遍。”
裴明之心裡一緊。
崔善繼續說:“‘治國之本,在於民心’,這個立意,老夫教了幾十年書,沒見過幾個學生能想得這麼深。”
裴明之鬆了一口氣:“崔祭酒謬讚。”
“不是謬讚。”
崔善搖頭,“老夫有個問題想問你。”
“崔祭酒請說。”
“你在策論裡寫,‘民心如水,君如舟。水能載舟,亦能覆舟’,這句話,是你自己想出來的?”
裴明之心裡咯噔一下。
這句話出自孔子,後麵荀子重新闡述,最終由魏徵光大,但魏徵現在說沒說過,他真不知道。
“學生……讀前朝史書,有所感悟,便寫了下來。”
崔善看了他很久,忽然笑了:“好一個‘水能載舟,亦能覆舟’。這句話,說到老夫心坎裡去了。”
他把策論收好,從抽屜裡取出一封信,遞過來。
“這是老夫寫的舉薦信。省試的考官是老夫的故交,你拿著這封信去見他,他會照顧你的。”
裴明之一愣。
舉薦信?
這年頭科舉雖然沒有後世那麼嚴格,但考官照顧考生也是常事。
崔善這是明著要幫他。
“崔祭酒,這……”
“別多想。”
崔善擺擺手,“老夫不是幫你,是幫大唐。你的才華,不應該被埋沒。”
裴明之接過信,深深一揖:“多謝崔祭酒。”
崔善點點頭,忽然又說:“對了,魏王那邊的人,你少來往。”
裴明之一愣。
“老夫活了大半輩子,什麼沒見過?”
崔善笑了笑,“魏王愛纔不假,但他要的是聽話的人。你這個人,不像是會聽話的。”
裴明之不知道該說什麼。
崔善揮揮手:“去吧。好好準備省試,別讓老夫失望。”
裴明之出了值房,剛走到院子裡,就看見崔玉瑤站在一棵樹下,正沖他招手。
“裴郎君!這邊!”
裴明之走過去:“崔娘子?”
崔玉瑤四下看了看,壓低聲音:“我祖父跟你說了什麼?”
“給了我一封舉薦信。”
“我就知道!”
崔玉瑤笑了,“我祖父最惜才了。你好好考,別辜負他。”
“一定。”
崔玉瑤點點頭,忽然又說:“對了,窈娘今天來不來?”
裴明之一愣:“來哪兒?”
“國子監啊!”
崔玉瑤瞪大眼睛,“你不知道?今天女學班有課,窈娘也來。她沒告訴你?”
裴明之還真不知道。
崔玉瑤看著他的表情,忽然笑了:“看來她是想給你個驚喜。行,我不說了,你等著吧。”
她蹦蹦跳跳地走了。
裴明之站在院子裡,摸了摸腰間的荷包,嘴角翹了起來。
半個時辰後,裴明之坐在課室裡,心不在焉地翻著書。
崔璨在旁邊小聲說:“裴兄,你怎麼了?一上午心不在焉的。”
“沒什麼。”
“沒什麼你翻一頁書翻了十遍?”
裴明之正要說話,門口忽然傳來一陣腳步聲和說笑聲。
他擡起頭,就看見幾個年輕女子從窗前走過。
走在最前麵的,正是鄭窈娘。
她今天穿了一條鵝黃色的裙子,髮髻上插著那支白玉簪,手裡抱著一卷書,正跟旁邊的崔玉瑤說著什麼。
午後的陽光照在她臉上,把她耳垂上那顆小小的痣都照得清清楚楚。
裴明之忽然想起前世讀過的一句詩,最是那一低頭的溫柔,像一朵水蓮花不勝涼風的嬌羞。
“裴兄?”
崔璨戳了他一下。
“嗯?”
“你流口水了。”
裴明之趕緊擦了擦嘴角,發現什麼都沒有,瞪了崔璨一眼。
崔璨嘿嘿笑:“還說沒什麼。你看窈孃的眼神,恨不得把人吃了。”
裴明之沒理他,低下頭繼續翻書,但一個字都看不進去。
好不容易熬到下課,他收拾好東西,快步走出課室。
走廊盡頭,鄭窈娘正站在那裡,好像在等什麼人。
看見他出來,她微微低了低頭,嘴角翹了翹。
“裴郎君。”
“鄭娘子。”
兩個人麵對麵站著,誰都沒說話。
過了一會兒,鄭窈娘先開口了:“恭喜裴郎君,考了第一名。”
“多謝。”
“我阿耶也看了你的策論。”
她頓了頓,“他說,‘此子有宰相之才’。”
裴明之一愣:“鄭伯父真這麼說的?”
鄭窈娘點點頭,臉微微有些紅。
裴明之笑了:“那鄭伯父有沒有說,什麼時候請我去家裡坐坐?”
鄭窈孃的臉更紅了:“你想得美。”
“我想了很久了。”
“裴明之!”
兩個人正說著,崔玉瑤從後麵冒出來,大聲嚷嚷:“哎呀,你們兩個能不能換個地方說?站在走廊中間,擋著路了!”
鄭窈娘這才發現旁邊經過的人都在偷笑,臉騰地紅了,拉著崔玉瑤就走。
走出幾步,回頭看了裴明之一眼。
那一眼裡有嗔怪,有羞澀,還有一絲藏不住的歡喜。
裴明之站在原地,看著她的背影消失在走廊盡頭,忽然覺得,省試、殿試、做官、娶她,這條路,他一定要走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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