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11章 放榜
放榜這日,裴明之是被崔璨從被窩裡薅起來的。
天才矇矇亮,崔璨那張圓臉就懟到了窗戶上,拍得啪啪響:“裴兄!裴兄!快起來!今日放榜!”
裴明之裹著被子翻了個身:“還早呢,辰時才放榜,現在才卯時……”
“不早了!貢院門口已經排了幾百號人了!再不去擠不進去了!”
裴明之無奈地爬起來,開啟門,就看見崔璨穿著一身嶄新的寶藍色錦袍,頭髮梳得油光鋥亮,像是要去相親。
“崔兄,你這是看榜還是選駙馬?”
“你懂什麼!”
崔璨理了理衣領,“今日長安城大半的閨秀都會去看榜,我不得體麵些?”
裴明之無語地搖了搖頭,簡單洗漱了一番,換了那件半新的青衫,跟著崔璨出了門。
裴文約照例在門口等著,手裡牽著借來的那頭驢,臉上的表情比崔璨還緊張。
“阿耶,你不用去了,我跟崔兄一起……”
“不行。”
裴文約搖頭,“阿耶要在場。萬一中了,阿耶要第一個知道。”
裴明之看著他爹那副又期待又害怕的樣子,沒有拒絕,翻身上了驢。
三人到了貢院門口,果然已經人山人海。
告示牆前裡三層外三層擠滿了人,有穿錦袍的世家子弟,也有穿粗布衣裳的寒門書生,個個伸長了脖子往牆上張望。
“還沒貼呢!”
有人在前麵喊。
崔璨踮起腳尖看了看,急得直搓手:“這麼多人,擠都擠不進去!”
“急什麼?”
裴明之靠在驢背上,不緊不慢,“貼出來就在那兒,又不會跑。”
“你倒是一點都不急!”
崔璨瞪眼。
裴明之笑了笑,沒說話。
他心裡不是不急,隻是麵上不顯。
科舉這條路是他計劃中最重要的一步,考不中,所有的打算都是空談。
但他知道,急也沒用。
這時候,人群忽然騷動起來。
“來了來了!考官來了!”
幾個差役擡著告示牌走過來,人群自動讓開一條路。
告示牌上蓋著紅布,被差役們擡到牆邊,靠著放好。
主考官站在告示牌前,清了清嗓子,開始念規矩。
“辰時三刻準時放榜!放榜之前,所有人不得喧嘩!不得推搡!違者取消成績!”
裴明之看了看天色,離辰時三刻還有小半個時辰。
“崔兄,找個地方坐會兒。”
“坐什麼坐!站著等!”
裴明之沒理他,找了塊石頭坐下來,閉目養神。
崔璨急得團團轉,一會兒踮腳看看,一會兒又跑回來。
“裴兄,你說你能中第幾名?”
“不知道。”
“我猜至少前十!”
崔璨搓著手,“你那策論寫得那麼好,我祖父都誇了……”
“崔兄,”
裴明之睜開眼,“你安靜會兒行不行?”
崔璨張了張嘴,到底沒忍住,又跑去前麵看情況了。
裴明之搖了搖頭,忽然聽見身後傳來一個聲音。
“裴郎君倒是沉得住氣。”
他回頭,裴弘站在不遠處,穿著一身玄色圓領袍,身後沒有跟班,一個人來的。
裴明之站起來,拱了拱手:“弘郎君。”
裴弘走過來,在他旁邊站定,看了一眼貢院的方向。
“那日考場上,許昂的事,我聽說了。”
裴明之沒有接話。
裴弘沉默了一會兒,忽然說:“杜元穎能出來,是你的本事。”
“不是我的本事,是幾位娘子的本事。”
“那也是你的本事。”
裴弘看了他一眼,“能讓崔家、盧家、王家的嫡女替你奔走,整個長安城找不出第二個。”
裴明之笑了笑:“弘郎君今日來,不是專門為了誇我吧?”
裴弘沒有回答,看著貢院的方向,忽然問了一句:“裴明之,你覺得,裴家為什麼能綿延幾百年?”
裴明之一愣。
“不是因為出了多少高官,也不是因為有多少良田。”
裴弘自問自答,“是因為裴家的人,不管嫡出旁支,到了外麵,都知道自己姓裴。”
他轉過頭,看著裴明之,目光比以往任何時候都認真。
“以前我看不上你,是覺得你一個旁支,不該出風頭。但現在我改主意了。”
裴明之挑眉:“為什麼?”
“因為你雖然出風頭,但沒有給裴家丟人。”
裴弘頓了頓,“魏王那邊的人找你麻煩,你沒有服軟;太子那邊拉攏你,你也沒有得意忘形。這一點,我服你。”
裴明之看著裴弘,忽然覺得這個人也沒有那麼討厭。
“弘郎君過獎。”
“不是過獎。”
裴弘搖頭,“今日放榜,你若中了,我請你喝酒。你若沒中……”
他停了一下,從袖子裡掏出一張名帖,遞過來。
“你若沒中,拿著這張名帖去找我阿耶。裴家在江南有幾處產業,給你安排個差事不成問題。”
裴明之看著那張名帖,心裡忽然有些複雜。
這個裴弘,嘴上說著服你,其實還是覺得他未必能中。
不過,這份人情他領了。
“多謝弘郎君。”
他接過名帖,收好。
裴弘點了點頭,轉身走了。
走出幾步,忽然回頭:“對了,許昂的事,你別以為就這麼完了。魏王那邊的人,不會善罷甘休。你往後在長安城,小心些。”
裴明之看著他的背影,忽然笑了。
崔璨跑回來,滿臉好奇:“裴弘找你做什麼?”
“送名帖。”
“名帖?什麼名帖?”
“怕我考不中,給我留條後路。”
崔璨瞪大眼睛:“他什麼時候變得這麼好心了?”
裴明之把名帖收好,笑了笑:“誰知道呢。”
辰時三刻,鼓聲響了。
主考官走到告示牌前,一擡手,差役揭開了紅布。
人群瞬間炸了鍋。
“讓開讓開!讓我看看!”
“中了中了!我中了!”
“怎麼可能!我怎麼會沒中……”
裴明之被洶湧的人潮推得站不穩,崔璨已經像條魚一樣擠進了人群。
“裴兄!你等著!我去看!”
裴明之站在原地,看著那些或狂喜或痛哭的舉子們,心裡忽然有些恍惚。
前世他高考查分的時候,也是這樣。
滑鼠點下去的那一刻,心跳得像打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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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裴郎君。”
他回過神,鄭窈娘站在他身後,穿著一件淡粉色的裙子,髮髻上插著他送的那支白玉簪。
“窈娘?你怎麼來了?”
“來看看。”
鄭窈娘抿了抿嘴,目光往人群那邊瞟了一眼,“順便……給你送這個。”
她從袖子裡掏出一個荷包,淡青色底子,上麵綉著一株蘭草,針腳細密,一看就是下了功夫的。
“我自己繡的,繡得不好,你別嫌棄。”
裴明之接過來,翻來覆去看了看:“繡得很好。”
“真的?”
鄭窈娘眼睛亮了。
“真的。”
裴明之把荷包係在腰間,“比上次那個桂花糕強多了。”
鄭窈孃的臉瞬間紅了:“你……那個桂花糕怎麼了!”
“沒怎麼,甜的。”
裴明之笑了,“就是形狀有點奇怪。”
“裴明之!”
鄭窈娘氣得跺腳,伸手就要把荷包搶回來。
裴明之往後退了一步,躲開了她的手。
“送出去的東西,哪有要回去的道理?”
“我就要!你還給我!”
“不給。”
兩人正鬧著,人群裡忽然傳來一聲驚天動地的喊叫。
“中了!中了!裴兄中了!”
崔璨從人群裡擠出來,頭髮散了,袍子也歪了,鞋子還被人踩掉了一隻,但他渾然不覺,一路狂奔過來,臉上的表情像是中了舉的是他自己。
“裴兄!第一名!第一名啊!”
裴明之一愣:“什麼?”
“第一名!”
崔璨抓住他的肩膀,使勁搖晃,“策論第一名!整個國子監的第一名!你中了!你是第一名!”
裴明之站在原地,被晃得頭暈,腦子裡嗡嗡的。
第一名?
他考了第一名?
鄭窈娘在旁邊愣住了,手裡的帕子掉在地上都沒發覺。
“裴郎君……”
她小聲叫了一句,聲音有些發抖。
裴明之回過神來,低頭看著她。
鄭窈孃的眼眶紅了,嘴唇微微顫抖,想說什麼又說不出來,最後隻是使勁點了點頭。
“好。”
她說,“真好。”
裴明之看著她紅紅的眼眶,忽然笑了。
“窈娘,我考了第一名。”
“我知道。”
“第一名,國子監的。”
“我知道。”
“你說,鄭伯父會不會覺得我配得上你了?”
鄭窈孃的臉騰地紅了。
“誰要你配了……”
她小聲說,聲音悶悶的。
裴明之從地上撿起帕子,遞給她。
“別哭了,這麼多人看著呢。”
鄭窈娘接過帕子,擦了擦眼淚,瞪了他一眼:“我沒哭。”
“好,你沒哭。”
裴明之笑了,“是我看錯了。”
崔璨在旁邊看不下去了:“我說你們兩個,能不能先慶祝一下?第一名啊!裴兄!你不請我喝酒?”
“請。”
裴明之拍了拍他的肩膀,“今晚,西市胡姬酒肆,不醉不歸。”
“好!”
崔璨跳起來,又擠回人群裡,不知道是去看榜還是去顯擺。
裴明之轉過身,看見裴文約站在驢旁邊,一動不動。
“阿耶?”
裴文約的嘴唇在發抖,眼眶紅紅的,想笑又笑不出來,最後“哇”的一聲哭了出來。
“阿耶!”
裴明之趕緊跑過去,“你怎麼了?”
“沒事!阿耶沒事!”
裴文約抹著眼淚,又哭又笑,“阿耶就是高興!我兒子……我兒子考了第一名!”
他說著,蹲在地上,抱著那頭驢的脖子,哭得像個孩子。
裴明之站在旁邊,鼻子也酸了。
鄭窈娘走過來,站在他身邊,小聲說:“裴郎君,你阿耶真好。”
“嗯。”
裴明之點點頭,“他是我見過最好的人。”
裴文約哭了一會兒,忽然站起來,拉著裴明之的手:“走,回家!告訴你阿孃去!她肯定高興壞了!”
“好,回家。”
裴明之扶他上了驢,回頭看了鄭窈娘一眼。
“窈娘,我先回去了。”
“嗯。”
鄭窈娘點點頭,“你回去吧。”
裴明之牽著驢走了幾步,忽然回頭:“窈娘。”
“嗯?”
“今晚的酒,你要不要一起來?”
鄭窈娘愣了一下,臉紅了:“我又不會喝酒……”
“那就喝茶。”
裴明之笑了,“我想讓你在。”
鄭窈娘低著頭,手指絞著帕子,過了好一會兒,才輕輕點了點頭。
“好。”
裴明之笑了,轉身牽著驢往西城走去。
裴文約坐在驢上,回頭看了一眼鄭窈娘,又看了看兒子,忽然小聲問:“明之,那個姑娘……是不是就是給你送桂花糕的那個?”
“阿耶怎麼知道?”
“我認得她那個荷包。”
裴文約笑了,“綉蘭草的那個,跟食盒上的紋樣一樣。”
裴明之低頭看了看腰間的荷包,笑了。
“阿耶眼力真好。”
裴文約嘿嘿笑了兩聲,忽然正色道:“明之,這姑娘不錯。你好好待人家。”
“阿耶放心。”
父子倆一前一後,走在長安城的街道上。
陽光照在身上,暖洋洋的。
裴明之擡頭看了看天,忽然想起穿越來的第一天,他躺在染坊的破床上,想著怎麼在這個時代活下去。
現在,他考了第一名,有了朋友,有了喜歡的人,有了老爹,還有了一個越來越像家的染坊。
雖然魏王的威脅還在,雖然朝堂上的風波還沒完,雖然前麵還有很多坎要過。
但此刻,陽光正好,他覺得一切都值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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