曲江遊春之後,裴明之在長安城的名聲更盛了。
“人麵桃花相映紅”這首詩不知怎麼傳了出去,一夜之間,長安城的酒樓茶肆裡,人人都在談論裴明之筆下的那個“人麵桃花”的女子究竟是誰。
有人說是盧七娘子,有人說是崔家五娘,還有人說是教坊司的頭牌蘇婉兒。
唯獨冇人猜到是鄭窈娘。
因為鄭窈娘那晚穿的是綠裙子,不是桃花色。
“裴兄,你就告訴我吧,”
崔璨趴在課桌上,一臉八卦,“那個‘人麵桃花’到底是誰?”
裴明之翻了一頁書,頭也不抬:“寫詩而已,非要有個真人?”
“少來!”
崔璨不信,“你那首詩寫得情意綿綿的,說什麼‘人麵不知何處去,桃花依舊笑春風’,分明是想人家了又見不到!說,是不是窈娘?”
裴明之手指一頓。
崔璨眼尖,立刻拍桌子:“我就知道!除了她還能有誰?那天遊春會上,你倆坐在一起說了半天話,彆以為我冇看見!”
“你看見了什麼?”
“我看見……”
崔璨正要細說,忽然壓低了聲音,“等等,那窈娘知道嗎?她知道你是寫給她的嗎?”
裴明之想起那日曲江邊,鄭窈娘紅著臉把詩收進袖中的樣子,嘴角微微翹起:“知道。”
“那她什麼反應?”
“她說……”
裴明之頓了頓,“‘你這個人,真的很討厭’。”
崔璨愣了半天,一拍大腿:“這不就是喜歡嗎!”
裴明之還冇來得及說話,門口忽然傳來一陣笑聲。
“裴兄在說什麼悄悄話呢?”
兩人抬頭,杜元穎走進來,手裡拿著一封信。
“杜兄。”
裴明之招呼他坐下。
杜元穎把信遞過去:“裴兄,這是今日有人送到我這裡的,說是務必轉交給你。”
裴明之接過信,拆開一看,臉色變了。
信上隻有短短幾行字:
“裴郎君才名遠播,小女子仰慕已久。三日後酉時,西市胡姬酒肆,有一樁關乎裴郎君前程的大事相商。望郎君務必賞光。落款處隻有一個‘蘇’字。”
崔璨湊過來看了一眼,倒吸一口涼氣:“蘇婉兒?教坊司的蘇婉兒?”
裴明之皺眉:“她找我做什麼?”
杜元穎搖頭:“不知道。但蘇婉兒這個人不簡單。她是教坊司的頭牌,背後站著好幾位朝中大臣。她主動約你,恐怕不隻是仰慕才名這麼簡單。”
“會不會有詐?”
崔璨緊張道,“萬一是裴弘設的局……”
“不會。”杜元穎搖頭,“裴弘還冇那個本事支使蘇婉兒,畢竟孫婉兒可是長孫相的坐上賓。”
裴明之把信摺好,沉吟片刻:“去不去?”
“去!”
崔璨一拍桌子,“怕什麼?我陪你去!”
杜元穎也點頭:“裴兄,我覺得你應該去。蘇婉兒在長安城左右逢源,結交她隻有好處冇有壞處。”
裴明之想了想,點頭:“那就去。”
這天傍晚,裴明之剛出染坊,就看見巷子口停著一輛馬車。
車簾掀開,鄭窈娘探出頭來。
“裴郎君。”
裴明之一愣:“鄭娘子?你怎麼來了?”
鄭窈娘四下看了看,壓低聲音:“上車再說。”
裴明之上了車,馬車緩緩駛動。
車內空間不大,兩人麵對麵坐著,膝蓋差點碰在一起。鄭窈孃的臉有些紅,但神色很認真。
“裴郎君,你是不是要去見蘇婉兒?”
裴明之一驚:“你怎麼知道?”
“長安城冇有不透風的牆。”
鄭窈娘咬了咬嘴唇,“蘇婉兒那個人,你少跟她來往。”
“為什麼?”
鄭窈娘猶豫了一下:“她不是普通人。她背後的人……你惹不起。”
裴明之看著她認真的樣子,心裡有些暖意,也有些好奇:“鄭娘子特意跑來攔我,是擔心我?”
“誰擔心你了?”
鄭窈娘彆過頭去,“我隻是……隻是覺得你不是那種人。”
“哪種人?”
“那種跟歌姬廝混的人。”
裴明之笑了:“我還冇去呢,怎麼就成廝混了?人家約我談事,說是有大事相商。”
“談事?”
鄭窈娘轉過頭來,目光銳利,“她一個教坊司的歌姬,跟你能有什麼大事?她不過是……”
她說到一半,忽然停住了。
“不過是什麼?”
鄭窈娘咬了咬嘴唇,似乎在猶豫要不要說。最終她還是開口了:“裴郎君,你知不知道,你現在在長安城有多搶手?”
裴明之一愣。
“你的詩傳遍長安,各家都在打聽你。有想招你做女婿的,有想拉攏你的,也有……”
她頓了頓,“想毀掉你的。”
裴明之笑容收了:“你是說……有人要對我不利?”
“蘇婉兒背後的人,一直在拉攏長安的年輕才子。你如今風頭正盛,他們自然盯上你了。”
鄭窈娘看著他的眼睛,“你去了,若是答應他們的條件,就入了他們的彀中;若是不答應,就得罪了他們。橫豎都是輸。”
裴明之沉默了一會兒:“那依你之見,我該怎麼做?”
“不去。”
“可人家已經遞了帖子,不去就是不給麵子。”
“那就拖著。”
鄭窈娘認真道,“就說病了,或者家裡有事。拖上幾天,熱度過了,他們自然會去找彆人。”
裴明之看著她,忽然問:“這些話,是誰教你的?”
鄭窈娘一愣。
“是你阿耶吧?”
裴明之笑道,“禮部侍郎鄭善果,不會讓女兒單獨來跟一個男子說這些話。他讓你來的?”
鄭窈孃的臉騰地紅了,低下頭去,半晌才小聲說:“是……是我阿耶讓我來的。”
裴明之看著她窘迫的樣子,心裡卻更暖了。
鄭善果讓女兒來傳話,說明什麼?
說明這位禮部侍郎願意指點他,也願意給他機會。
否則,堂堂鄭家嫡女,怎麼可能跑來攔一個染坊公子?
“替我謝謝鄭伯父。”
裴明之認真道,“也謝謝你,窈娘。”
鄭窈娘聽到他叫自己的名字,耳朵尖都紅了,聲音小得像蚊子哼:“誰讓你叫名字了……”
裴明之裝作冇聽見,繼續道:“不過,我還是要去。”
鄭窈娘猛地抬頭:“你……”
“窈娘,你聽我說。”
裴明之正色道,“你阿耶說得對,蘇婉兒背後的人我惹不起。但正因為惹不起,我纔不能躲。”
“為什麼?”
“因為我躲得了這一次,躲不了下一次。”
裴明之看著她,“我如今在長安城有了名,就不可能是透明人了。今天躲了蘇婉兒,明天還有李婉兒、王婉兒。躲來躲去,最後誰都不敢見,那才真的完了。”
鄭窈娘張了張嘴,說不出話來。
“不如去看看,看看他們到底想要什麼。”
裴明之笑了笑,“你放心,我有分寸。”
鄭窈娘沉默了很久,最後從袖中取出一塊玉佩,遞給他。
“拿著這個。”
裴明之接過來一看,玉佩溫潤,上麵刻著一個“鄭”字。
“這是我鄭家的信物。蘇婉兒背後的人若是為難你,你就亮出來。他們不看僧麵看佛麵,總得給滎陽鄭氏幾分薄麵。”
裴明之握著手裡的玉佩,心裡忽然有些複雜。
這姑娘嘴上說不擔心,連家裡的信物都拿出來了。
“窈娘,”
他認真道,“多謝。”
鄭窈娘彆過頭去,聲音有些發悶:“彆多想,我隻是……隻是不想看你被人算計。你這個人雖然討厭,但你的詩是好的。”
裴明之看著她強裝淡定的側臉,忽然忍不住笑了。
“笑什麼?”
鄭窈娘瞪他。
“冇什麼。”
裴明之把玉佩貼身收好,“我就是覺得,你嘴硬的樣子,比桃花還好看。”
鄭窈孃的臉瞬間紅透了,一把掀開車簾:“到了,你下車!”
裴明之跳下車,才發現馬車不知什麼時候已經停在了染坊門口。
他回頭看了一眼,鄭窈娘已經放下了簾子,隻露出一截白皙的手指,緊緊攥著車簾邊緣。
“窈娘,”
他隔著簾子說,“我回來的時候給你帶胡姬酒肆的葡萄酒。”
簾子後沉默了一會兒,傳來一個悶悶的聲音:“誰要你的酒……”
馬車掉頭走了。
裴明之站在巷子口,看著馬車消失在街角,摸了摸胸口的玉佩,轉身進了染坊。
三日後,西市,胡姬酒肆。
這家酒肆在長安城頗有名氣,老闆娘是個西域來的胡姬,生得明豔動人,酒肆裡賣的都是西域來的葡萄酒和烈酒,來喝酒的多是長安城的紈絝子弟和富商。
裴明之到的時候,崔璨已經在門口等著了。
“裴兄!”
崔璨迎上來,壓低聲音,“我打聽到了,蘇婉兒今天包了整個二樓,就等你一個人。”
“她一個人?”
“一個人。”
崔璨的表情有些古怪,“排場不小,我估摸著,這頓飯冇這麼簡單。”
兩人正要進去,身後傳來一個聲音。
“裴兄。”
裴明之回頭,盧照快步走過來,臉色有些凝重。
“盧兄?你怎麼來了?”
盧照四下看了看,把他拉到一邊:“裴兄,你知不知道你今天見的是誰?”
“蘇婉兒,教坊司的頭牌。”
“不止。”
盧照壓低聲音,“蘇婉兒背後的人,是魏王李泰。”
裴明之一愣。
魏王李泰?當今天子李世民的第四子?
“魏王一直在結交長安的才子文人,拉攏人心。”
盧照的聲音很低,“你如今風頭太盛,他盯上你了。今晚這頓飯,你要是去了,就等於上了魏王的船。”
裴明之皺眉:“若是不去呢?”
“不去?”
盧照苦笑,“魏王是陛下最寵愛的皇子,你敢不給他麵子?”
裴明之沉默了片刻,忽然笑了。
“盧兄,你今天是來勸我彆去的?”
盧照猶豫了一下,搖頭:“不,我是來告訴你,不管你今晚做什麼決定,都有人盯著你。你自己掂量。”
他說完,拱了拱手,轉身走了。
崔璨湊過來:“盧照說什麼了?”
裴明之把魏王的事簡單說了,崔璨的臉都白了。
“裴兄,要不……咱們不去了?”
裴明之摸了摸胸口的玉佩,深吸一口氣,抬腳走進酒肆。
“走,去看看。”
二樓雅間,簾幕低垂,異香撲鼻。
一個女子坐在窗前,逆著光,看不清麵容,隻看見一襲紅衣如火。
“裴郎君,久仰大名。”
聲音慵懶,帶著幾分沙啞,像貓爪子在人心尖上撓。
裴明之拱手:“蘇娘子客氣。”
蘇婉兒站起身,走到他麵前。
近看才發現,這個女人確實美得驚人,不是鄭窈娘那種清麗溫婉的美,而是一種張揚的、侵略性的美。
眼尾上挑,嘴唇豐潤,渾身散發著成熟女人特有的風情。
“坐。”
她指了指對麵的位置,“裴郎君不必拘謹,今日不過是小女子仰慕郎君的才華,想結識一番罷了。”
裴明之坐下,崔璨站在他身後,緊張得手心冒汗。
蘇婉兒親自給他倒了一杯酒,酒色殷紅,在燭光下像血一樣。
“裴郎君那首‘人麵桃花’,寫得真好。”
她托著腮看他,“隻是小女子好奇,那個‘人麵桃花’的女子,究竟是誰?”
裴明之端起酒杯,冇有喝:“蘇娘子覺得是誰?”
蘇婉兒眨了眨眼:“若是小女子說,是鄭家那位窈娘娘子呢?”
裴明之手指一頓,麵上卻不動聲色:“蘇娘子訊息靈通。”
“在這長安城裡討生活,冇點訊息怎麼行?”
蘇婉兒笑了,笑聲清脆,“裴郎君放心,我不會說出去的。隻是有一句話想提醒郎君……”
她湊近一些,壓低聲音:“滎陽鄭氏的門第,可不是那麼好攀的。鄭善果那個人,最重門第。裴郎君雖有才名,可畢竟是旁支……你覺得,他會把女兒嫁給你?”
裴明之看著她,心裡已經明白了七八分。
這是先禮後兵,先拉攏,拉攏不成再威脅。
“蘇娘子今日約我來,不會就是為了說這些吧?”
蘇婉兒一愣,隨即笑了:“裴郎君果然聰明。那我就直說了。”
她坐直身子,臉上的笑容收了,換上幾分認真。
“魏王殿下愛才,聽說裴郎君的詩名,想請郎君入府做個幕僚。”
果然。
裴明之端起酒杯,慢慢轉動:“魏王殿下抬愛,裴某受寵若驚。隻是……”
“隻是什麼?”
“隻是裴某如今在國子監讀書,一心隻想參加科舉。若是入了魏王府,隻怕耽誤了學業。”
蘇婉兒笑了:“裴郎君說笑了。入了魏王府,照樣可以參加科舉。而且有魏王殿下做靠山,科舉之路隻會更順暢。”
“是嗎?”
裴明之放下酒杯,“可裴某聽說,魏王殿下跟太子殿下……關係不太好吧?”
蘇婉兒的笑容僵了一瞬。
裴明之繼續道:“裴某若是入了魏王府,在外人眼裡,就是魏王的人。到時候太子那邊的人會怎麼看我?裴某不過是個小小的讀書人,可不敢捲入這些大事。”
他說完,站起身,拱手道:“蘇娘子的好意,裴某心領了。魏王殿下的抬愛,裴某感激不儘。隻是科舉在即,裴某隻想安心讀書,其他的事,暫時不考慮。”
蘇婉兒看著他,臉上的表情變了又變,最後化成一聲輕笑。
“裴郎君好大的膽子。”
“不是膽子大,是自知之明。”
裴明之笑道,“裴某不過是個染坊出身的窮書生,哪有資格摻和朝堂大事?魏王殿下要找幕僚,長安城裡比我強的人多了去了,不差我一個。”
蘇婉兒站起來,走到他麵前,伸手幫他整了整衣領,動作親昵得讓崔璨差點跳起來。
“裴郎君,”
她湊到他耳邊,聲音低得隻有兩個人能聽見,“你可想清楚了。魏王殿下要的東西,還冇有得不到的。你今天拒絕了他,明天……”
“明天怎麼了?”
裴明之不動聲色地後退一步,從袖中取出那塊玉佩,不經意地放在桌上。
蘇婉兒低頭一看,瞳孔微縮。
鄭家的信物。
她的表情變了,眼神複雜地看著裴明之:“你……你跟鄭家……”
“裴某隻是鄭家的一個朋友。”
裴明之笑了笑,“蘇娘子,替我謝謝魏王殿下的好意。改日裴某寫了新詩,一定第一個送給蘇娘子品鑒。”
他說完,拱了拱手,帶著崔璨轉身就走。
出了酒肆,崔璨的腿都在抖:“裴兄,你剛纔……你剛纔是不是得罪魏王了?”
裴明之長舒一口氣:“算是吧。”
“那怎麼辦?”
裴明之摸了摸胸口的玉佩,忽然笑了。
“怎麼辦?回家,寫詩,明天繼續上課。”
他翻身上驢,回頭看了一眼燈火輝煌的酒肆,喃喃道:“這長安城,水真深。”
月色下,驢子慢悠悠地往西城走去。
崔璨在後麵追著喊:“裴兄!等等我!你倒是說說,那玉佩是怎麼回事啊!”
裴明之頭也不回地揮了揮手:“回頭再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