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明之出名了。
“唯有牡丹真國色,花開時節動京城”,這兩句詩像長了翅膀一樣,第二天就傳遍了長安城的大街小巷。
酒樓裡有人拍著桌子吟誦,教坊裡有人譜了曲傳唱,就連西市賣胡餅的胡人大叔都能扯著嗓子來兩句。
裴明之覺得這事兒有點離譜。
這天一早,他剛從染坊出來,就看見門口圍了一群人。
不是來找茬的。
是來送東西的。
“裴郎君!這是崔家三娘子送的請帖,請您後日去賞花!”
“裴郎君!這是盧家大娘子送的詩箋,想請您指點!”
“裴郎君!這是王家五娘子送的香囊!”
裴明之被堵在門口,一臉懵逼。
崔璨不知道從哪兒冒出來,一把拉住他就往外跑,邊跑邊喊:“讓一讓!讓一讓!裴兄還要去國子監上課呢!”
兩人跑出一條街,才甩掉那群人。
崔璨扶著膝蓋喘氣,臉上的表情又羨慕又好笑:“裴兄,你現在可是長安城最搶手的郎君了。我聽說,光是今天早上,就有七八家托人來打聽你有冇有定親。”
裴明之喘勻了氣,冇好氣道:“打聽這個做什麼?”
“做什麼?”
崔璨瞪大眼睛,“搶女婿啊!你那一首牡丹詩出來,各家主母都瘋了。你知道嗎,鄭家花會那天在場的幾位夫人,回去以後到處跟人說你‘風度翩翩、才貌雙全’!”
“等等,”
裴明之打斷他,“才貌雙全?她們看得清我的臉?”
那天晚上黑燈瞎火的,隔著老遠,能看清什麼?
崔璨嘿嘿笑:“看不看得清不重要,重要的是‘才’。有才就有貌,這是長安城的規矩。”
裴明之無語。
兩人到了國子監,剛進門,就發現氣氛不對。
一路上遇到的學生,看他的眼神都不一樣了。
有羨慕的,有佩服的,也有酸溜溜的。
“裴兄!”
一個穿著青衫的年輕人走過來,拱手行禮。
裴明之認得他,是那天提醒他有人要使壞的,叫杜元穎,京兆杜氏旁支。
“杜兄。”
杜元穎笑著從袖中取出一張花箋:“裴兄,這是昨晚有人托我轉交的。”
裴明之接過來一看,上麵寫著一首詩:“聞君一曲動京華,牡丹國色人人誇。不知何時得相見,春風先到染坊家。”
字跡娟秀,一看就是女子寫的。
裴明之看完,哭笑不得:“這是誰寫的?”
杜元穎壓低聲音:“盧家的七娘子,盧照的嫡親妹妹。”
崔璨湊過來看了一眼,倒吸一口涼氣:“盧家七娘子?那可是長安有名的才女,多少人求她一首詩都求不到!”
裴明之把花箋摺好收起來,冇多說什麼。
他心裡清楚,這首詩與其說是仰慕,不如說是盧家在示好。
盧照之前得罪過他,現在借妹妹的名義送首詩過來,算是變相賠罪。
世家之間,彎彎繞繞,冇一句是白說的。
上課的時候,裴明之總覺得有人在看他。
他轉過頭,就看見角落裡坐著幾個年輕女子,那是國子監特設的女學班的學生,專門給世家女子開的,學些詩詞歌賦、禮儀規範。
其中有個穿紅裙的姑娘,生得明豔張揚,正衝他笑。
見他看過來,也不躲,反而大大方方地揮了揮手。
裴明之趕緊轉回頭。
旁邊的崔璨湊過來:“那個是崔家五娘子,我族妹。性子最是潑辣,你當心些。”
裴明之:“……你族妹看我做什麼?”
崔璨笑得意味深長:“你說呢?”
另一邊,鄭家。
鄭窈娘坐在窗前,手裡拿著一封信,看了三遍,又放下。
信是盧家七娘子寫的,約她後日一起去曲江遊春。
信的最後,輕描淡寫地提了一句:“聽聞裴家明之郎君那首牡丹詩,舉世無雙。窈娘姐姐那日花會也在場,可曾親眼得見?”
鄭窈娘把信紙拍在桌上。
“姐姐,你怎麼了?”
妹妹鄭小妹端著一碗櫻桃進來,看她臉色不對。
“冇什麼。”
鄭小妹湊過來看了一眼信,眼珠轉了轉:“咦,盧七姐姐也打聽裴家郎君了?”
“也?”
鄭窈娘敏銳地抓住這個字。
鄭小妹縮了縮脖子:“那個……我昨天去崔家玩,崔五姐姐也在問……還有王家三姐姐、杜家大娘子……”
她每說一個名字,鄭窈孃的臉色就沉一分。
“都在問?”
“都在問。”
鄭小妹小心翼翼地看著她,“姐姐,你是不是不高興?”
“我冇有不高興。”
鄭窈娘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語氣平淡,“他出名了,自然有人打聽。有什麼好奇怪的?”
鄭小妹嘟了嘟嘴:“可是姐姐你那天回來,明明很開心。還把那首詩抄了好幾遍……”
“鄭小妹!”
鄭窈娘臉一紅,“你再胡說,我不給你買糖吃了。”
鄭小妹做了個鬼臉,端著櫻桃跑了。
屋裡安靜下來,鄭窈娘看著窗外,發了會兒呆。
她想起那晚月光下,他端著酒杯站在牡丹花前,念出唯有牡丹真國色的樣子。
也想起今天早上,阿孃跟她說的話,“窈娘,那個裴家郎君,你少跟他來往。他雖有些才名,可畢竟是旁支,家裡又窮。咱們滎陽鄭氏,門第擺在這兒,你阿耶不會同意的。”
不會同意……
鄭窈娘咬了咬嘴唇。
這時候,門外傳來丫鬟的聲音:“娘子,崔家五娘子來了。”
話音剛落,一個穿紅裙的姑娘風風火火地闖進來,正是崔五娘崔玉瑤。
“窈娘!你聽說了冇有?”
鄭窈娘被嚇了一跳:“聽說什麼?”
“裴明之!”
崔玉瑤一屁股坐下來,抓起桌上的果子就吃,“盧七給他寫了首詩!你知道嗎?盧七那個眼高於頂的,居然主動給男人寫詩!”
鄭窈娘麵不改色:“知道。”
“你不急?”
“我急什麼?”
崔玉瑤上下打量她,忽然笑了:“窈娘,你騙得了彆人騙不了我。那晚花會上,你看他的眼神,我全看見了。”
鄭窈娘臉一紅,彆過頭去:“你看錯了。”
“我冇看錯。”
崔玉瑤湊近她,壓低聲音,“你喜歡他。”
“崔玉瑤!”
“好好好,不說了不說了。”
崔玉瑤舉手投降,但臉上還是笑嘻嘻的,“不過我勸你一句,你要真喜歡,就早點下手。你知道盧七那首詩寫的是什麼嗎?‘春風先到染坊家’,這不擺明瞭說她不嫌棄他出身低嗎?”
鄭窈娘冇說話。
崔玉瑤繼續道:“還有我那個族妹崔五娘,你見過的,成天在國子監晃悠,就為了看他一眼。王家三娘子更離譜,聽說在繡荷包了,繡的牡丹花樣……”
“夠了。”
鄭窈娘忽然站起來。
崔玉瑤嚇了一跳:“怎麼了?”
鄭窈娘走到妝台前,看著銅鏡裡的自己。
鏡中的少女眉眼如畫,肌膚勝雪,是長安城裡數得著的美人。
可這一刻,她看著鏡中的自己,忽然覺得不夠。
“玉瑤,”
她開口,“你說……他喜歡什麼樣的女子?”
崔玉瑤愣了愣,然後拍著桌子笑起來:“哈哈哈!還說你不急!都開始打聽人家喜歡什麼了!”
“你再笑我就把你趕出去!”
“好好好,不笑了不笑了。”
崔玉瑤抹了抹笑出來的眼淚,“不過說真的,你要真想打聽,不如直接去問他。”
“去問他?”
鄭窈娘瞪大眼睛,“我一個女子,怎麼好意思……”
“有什麼不好意思的?”
崔玉瑤不以為然,“你是滎陽鄭氏的嫡女,他不過是個旁支。你主動跟他說話,那是抬舉他。”
鄭窈娘沉默了一會兒,忽然問:“後日曲江遊春,你去不去?”
崔玉瑤一愣,隨即眼睛亮了:“去!當然去!你要去找他?”
“我冇說要去找他。”
鄭窈娘淡淡道,“我隻是想去散散心。”
崔玉瑤看著她,笑得意味深長:“好好好,散心,散心。”
兩天後,曲江。
春光明媚,曲江池畔遊人如織。
裴明之是被崔璨硬拉來的。
說是什麼曲江遊春會,其實就是一群年輕人湊在一起喝酒賞景,順便炫耀一下新寫的詩。
他到的時候,已經聚了不少人。
不僅有國子監的學生,還有許多世家女子,三三兩兩地坐在柳樹下,說說笑笑。
“裴兄來了!”
有人喊了一聲。
頓時,無數道目光齊刷刷看過來。
裴明之覺得渾身不自在,找了個角落坐下,剛倒了一杯酒,就有人湊過來。
“裴郎君,小女子崔氏,久仰大名。”
穿紅裙的崔玉瑤笑盈盈地站在他麵前,身後還跟著好幾個姑娘,個個打扮得花枝招展。
裴明之站起來回禮:“崔娘子客氣。”
“裴郎君那首牡丹詩,我阿耶看了,說是有盛唐氣象。”
崔玉瑤歪著頭看他,“不知裴郎君今日可有新作?”
“對對對,再作一首!”
旁邊有人起鬨。
裴明之正要推辭,忽然看見人群外站著一個熟悉的身影。
鄭窈娘今天穿了一條淡綠色的裙子,頭上隻簪了一支白玉簪,清清淡淡的,跟旁邊那些花枝招展的姑娘一比,反而格外顯眼。
她冇湊過來,隻是站在遠處,看著池水,好像對這邊的事一點都不關心。
但裴明之注意到,她的眼角餘光,一直在往這邊瞟。
他心裡忽然有些好笑。
這姑娘明明來了,又不肯過來,在那兒裝什麼淡定?
“裴兄?”
崔玉瑤喊他。
裴明之收回目光,笑道:“今日春光正好,裴某就獻醜了。”
眾人立刻安靜下來。
裴明之端起酒杯,看著曲江池上的畫舫,開口道:“三月三日天氣新,長安水邊多麗人。”
他剛唸了兩句,就看見鄭窈孃的耳朵動了動,身子微微側過來。
裴明之忍住笑,繼續:“態濃意遠淑且真,肌理細膩骨肉勻。”
這兩句一出,周圍的女孩子們都紅了臉。
崔玉瑤眼睛亮晶晶的:“裴郎君這是在誇誰呢?”
裴明之冇有回答,念出了最後兩句:“繡羅衣裳照暮春,蹙金孔雀銀麒麟。”
四句唸完,冇有牡丹詩那麼驚豔,但也足夠清麗。
尤其是長安水邊多麗人這句,簡直就是說眼前的場景,應景極了。
“好!”
有人鼓掌。
崔玉瑤笑道:“裴郎君,你這‘多麗人’,說的是誰呀?”
裴明之笑了笑:“自然是說在座的諸位娘子。”
他說這話的時候,目光越過崔玉瑤,落在遠處的鄭窈娘身上。
鄭窈娘正豎著耳朵聽,冷不防對上他的目光,嚇了一跳,趕緊轉過頭去,假裝看風景。
裴明之收回目光,心裡有些好笑。
這時候,一個清脆的聲音響起。
“裴郎君好才情。”
一個穿著淡紫色裙子的姑娘走過來,生得清秀溫婉,手裡捏著一張詩箋,笑盈盈地看著他。
崔璨在旁邊小聲說:“盧七娘子,盧照的妹妹。”
盧七娘子走到裴明之麵前,將手中的詩箋遞過去:“裴郎君,前日那首詩,是七娘冒昧了。還望郎君不要見笑。”
裴明之接過來,看了一眼,正是那首春風先到染坊家。
“盧娘子客氣了。”
他笑道,“寫得很好。”
盧七娘子眼睛一亮:“真的?”
“自然是真的。”
裴明之將詩箋收好,“裴某回頭好好珍藏。”
盧七娘子掩嘴笑了,臉頰微紅,又看了他一眼,才轉身回去。
崔玉瑤在旁邊看著這一幕,眼珠轉了轉,忽然大聲道:“哎呀,窈娘怎麼一個人在那邊?快來快來!”
鄭窈娘被喊得冇辦法,隻好走過來。
她走到近前,裴明之才發現她手裡捏著一枝桃花,花瓣上還帶著露水。
“鄭娘子。”
他拱手。
鄭窈娘微微點頭:“裴郎君。”
聲音淡淡的,聽不出情緒。
崔玉瑤在旁邊起鬨:“窈娘,裴郎君方纔作了首詩,你聽見冇有?”
“聽見了。”
鄭窈娘頓了頓,“寫得不錯。”
“隻是不錯?”
崔玉瑤瞪大眼睛。
鄭窈娘看了裴明之一眼:“裴郎君那首牡丹珠玉在前,今日這首,自然是‘不錯’了。”
這話說得不鹹不淡,但裴明之聽出了一點彆樣的味道。
這姑娘好像不高興?
他正想著,盧七娘子又湊過來了,手裡端著一杯酒。
“裴郎君,七娘敬你一杯。”
裴明之接過酒杯,正要喝,忽然聽見鄭窈娘開口。
“盧七妹妹,”
她的聲音不緊不慢,“你身子弱,少喝些酒。”
盧七娘子一愣,隨即笑道:“多謝窈娘姐姐關心,一杯而已,不礙事的。”
“是嗎?”
鄭窈娘微微一笑,“我記得去年花會上,你喝了一杯就醉了,抱著柱子喊‘阿孃’,不記得了?”
盧七娘子的臉騰地紅了。
周圍幾個人冇忍住,笑出了聲。
裴明之看著鄭窈娘,忽然覺得有些意外。
這姑娘看起來溫溫柔柔的,說話卻一點都不客氣。
盧七娘子被當眾揭了短,臉上掛不住,勉強笑了笑:“窈娘姐姐記性真好。”
說完轉身就走了。
崔玉瑤在旁邊看得目瞪口呆,湊到鄭窈娘耳邊小聲說:“窈娘,你這是做什麼?”
鄭窈娘麵不改色:“我說的是實話。”
裴明之端著酒杯,想笑又不敢笑。
這時候,又有人過來了。
“裴郎君!”
一個穿著杏黃色裙子的姑娘小跑過來,手裡捧著一個荷包,臉紅撲撲的。
“裴郎君,這是三娘繡的荷包,裡頭放了牡丹花瓣,送、送給你!”
裴明之還冇開口,鄭窈娘先說話了。
“王三妹妹,你這荷包繡的是牡丹?”
王三娘子點頭:“是、是的。”
“繡得真好。”
鄭窈娘誇了一句,然後話鋒一轉,“不過你上次不是說,要給令尊繡一個壽字荷包嗎?繡完了?”
王三娘子的臉更紅了:“還、還冇有……”
“那你還是先把令尊的繡完吧。”
鄭窈娘笑眯眯的,“為人子女,孝字當先,你說是不是?”
王三娘子被她這麼一說,也不好意思送了,訕訕地收了荷包,跑了。
崔玉瑤在旁邊看得眼睛都直了。
裴明之端著酒杯,嘴角壓都壓不下去。
這姑娘是在趕人?
又過了一會兒,終於清靜了。
裴明之端著酒杯,走到鄭窈娘身邊。
“鄭娘子。”
鄭窈娘抬頭看他,神色淡淡:“裴郎君有事?”
“冇什麼事。”
裴明之在她旁邊坐下,“就是想問問,娘子手裡這枝桃花,是哪兒摘的?”
鄭窈娘低頭看了一眼手中的桃花:“那邊池子邊上。”
“好看。”
裴明之說。
鄭窈娘頓了頓,把桃花往身後藏了藏:“不過是一枝普通桃花,有什麼好看的。”
“桃花是普通桃花。”
裴明之看著她,“但拿桃花的人不普通。”
鄭窈娘愣了一下,隨即臉紅了。
“裴郎君,你……”
“方纔多謝娘子。”
裴明之忽然正色道。
鄭窈娘一愣:“謝我什麼?”
“謝你幫我擋了那些荷包和詩箋。”
裴明之笑道,“我這人最怕欠人情,收了這個的,那個不高興;收了那個的,這個不高興。還是娘子有辦法,三言兩語就把人打發了。”
鄭窈娘被他說中了心事,臉更紅了,彆過頭去:“我不知道你在說什麼。我不過是跟姐妹們閒聊罷了。”
“是嗎?”
裴明之湊近了一點,“那娘子方纔怎麼不跟我閒聊?”
“我跟你冇什麼好聊的。”
“可那晚在水榭外,娘子明明有很多話要跟我聊的。”
鄭窈娘被噎住了,轉頭瞪了他一眼。
這一眼瞪得冇什麼威力,反而因為臉紅,多了幾分嬌嗔。
裴明之笑了,從袖中取出一張紙,遞給她。
“這是什麼?”
“開啟看看。”
鄭窈娘疑惑地展開,低頭一看,愣住了。
紙上寫著一首詩,字跡不算好看,但一筆一畫都很認真:“去年今日此門中,人麵桃花相映紅。人麵不知何處去,桃花依舊笑春風。”
她看完,抬頭看著裴明之,眼中有些不敢相信:“這是……你寫的?”
裴明之點頭。
他記得崔護這首詩是晚唐的,現在抄出來應該冇問題。
“什麼時候寫的?”
“昨晚。”
裴明之看著她,“昨晚在染坊,聞著滿院的染料味,忽然想起一個人,就寫了。”
鄭窈孃的手指微微發顫:“想起誰?”
裴明之冇有回答,隻是看著她手裡的那枝桃花。
鄭窈娘順著他的目光看過去,忽然明白了。
人麵桃花相映紅。
他寫的是她。
她的眼眶忽然有些發酸,把那首詩仔細摺好,收進袖中。
“裴郎君,”
她抬起頭,目光比方纔溫柔了許多,“你這個人,真的很討厭。”
裴明之一愣:“為什麼?”
“因為你總是說這種讓人……讓人不知道該怎麼接的話。”
裴明之笑了:“那娘子不用接,聽著就好。”
鄭窈娘咬了咬嘴唇,忽然問:“盧七那首詩,你真的珍藏了?”
“冇有。”
裴明之搖頭,“方纔那是客氣話。”
鄭窈娘一愣:“那你……”
“我隨手塞袖子裡了,回去就扔。”
裴明之頓了頓,“不過娘子手裡那首,倒是費了我一晚上功夫寫的,娘子要是扔了,我可要心疼的。”
鄭窈娘終於笑了,笑容裡帶著一絲得意,還有一絲釋然。
“誰要扔了?”
她把那首詩又摸出來看了一眼,確認還在袖中,才放心,“我回去裱起來。”
“彆裱。”
裴明之趕緊說,“那字寫得不好看,等我練好了再給你寫一遍。”
“不。”
鄭窈娘搖頭,“就要這個。”
“為什麼?”
“因為這是你第一首專門寫給我的詩。”
她看著他的眼睛,認真道,“以後你寫一百首、一千首,都比不上這一首。”
裴明之怔住。
遠處的柳樹下,崔玉瑤看著這一幕,歎了口氣。
旁邊的崔璨湊過來:“怎麼了?”
“冇什麼。”
崔玉瑤搖搖頭,“就是覺得,有些人動作真快。”
“誰動作快?”
崔玉瑤冇理他,看著遠處並肩而坐的兩個人,喃喃道:“窈娘啊窈娘,平時看你溫溫柔柔的,搶起人來倒是真不含糊。”
崔璨順著她的目光看過去,恍然大悟,嘿嘿笑了兩聲。
“我裴兄有眼光。”
崔玉瑤白了他一眼:“你懂什麼。”
曲江池上,春風拂麵。
裴明之坐在鄭窈娘旁邊,看著她低頭擺弄那枝桃花的樣子,忽然覺得,這個大唐,越來越有意思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