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日後,國子監。
裴明之站在硃紅色的大門前,抬頭望著那塊匾額,心裡有點恍惚。
三天前他還是個染坊公子,三天後居然就站在了這所大唐最高學府門口。
崔家的能量比他想象的大。
崔璨他祖父崔善隻看了那首詩一眼,就拍了板:“此子當入國子監讀書。”
一句話下來,連考覈都免了,直接辦妥了入學手續。
“裴兄,發什麼呆呢?”
崔璨從後麵拍了他一下,“走,我帶你進去逛逛!”
兩人剛跨進大門,迎麵就遇上一群人。
為首的正是裴弘。
他今日穿了一身月白圓領袍,襯得麵如冠玉,身後跟著五六個國子監學生,前呼後擁的,排場不小。
兩撥人打了個照麵,都站住了。
“喲,這不是咱們那位染坊公子嗎?”
裴弘身後一個尖嘴猴腮的年輕人開口,“聽說靠崔家走了後門進來的?這國子監什麼時候成了阿貓阿狗都能進的地方了?”
崔璨臉色一變,就要上前,被裴明之攔住。
裴明之看著那人,笑了笑:“這位兄台貴姓?”
“在下王珣,太原王氏。”
“原來是王兄。”
裴明之點點頭,“王兄方纔說‘阿貓阿狗’,裴某鬥膽問一句,這‘阿貓阿狗’指的是誰?”
王珣一噎。
裴明之繼續道:“若是說裴某,那裴某確實是憑崔祭酒一句話進來的。可崔祭酒是當朝從三品,國子監一把手。他說的話,在王兄眼裡,就等於‘阿貓阿狗’都能進?”
王珣臉色一變:“你……你胡說什麼?我冇那個意思!”
“那王兄是什麼意思?”
裴明之笑容不變,“裴某洗耳恭聽。”
王珣張了張嘴,說不出話來。
裴弘看了裴明之一眼,忽然笑了:“幾日不見,裴兄口才又長進了。”
“弘郎君過獎。”
裴明之拱手,“隻是出門前阿耶囑咐過,在外頭不能給裴家丟人。被人罵了要是不還嘴,那才真叫丟人。”
裴弘笑容一僵。
他身後幾個人麵麵相覷,都不說話了。
裴明之也不糾纏,拱了拱手:“弘郎君慢逛,裴某先去找課室了。”
說完,拉著崔璨就走。
走出老遠,崔璨才笑出聲來:“裴兄,你方纔看見王珣那張臉冇有?跟吃了蒼蠅似的!”
裴明之笑笑,冇接話。
他心裡清楚,這纔剛開始。
裴弘那群人不會善罷甘休,往後在國子監的日子,有的鬨。
不過,他怕什麼?
前世在職場混了那麼多年,什麼陰招冇見過?
下午的課是《論語》。
講完課,博士剛走,就有人湊過來。
“裴兄,聽說你今晚要去鄭家花會?”
裴明之抬頭,是個麵生的學生,看著麵善。
“正是。”
“那裴兄可得小心些。”
那人壓低聲音,“我聽說今晚花會上,有人要讓你當眾出醜。”
裴明之挑眉:“哦?”
“具體的我也不清楚,反正你多留個心眼。”
那人說完就走了。
崔璨湊過來:“誰啊?”
“不認識。”
裴明之想了想,“不過這人情我記下了。”
傍晚,鄭家。
鄭氏是滎陽大族,在長安的宅子占了整整一條巷子。
今日花會設在鄭家後花園,裴明之一進門,就看見滿園的牡丹。
紅的、粉的、白的、紫的,開得正盛。
花香撲鼻,燈火輝煌,滿眼都是錦衣華服的賓客。
“裴兄,這邊!”
崔璨早就到了,拉著他就往裡走。
一路上不斷有人看過來,竊竊私語。
“那個就是裴明之?就是作‘春江花月夜’的那個?”
“看著挺年輕的,真是他作的?”
“崔祭酒親口誇的,還能有假?”
裴明之麵上不顯,心裡卻有點虛。
正走著,忽然聽見一個熟悉的聲音。
“裴郎君。”
他回頭,鄭窈娘站在一株海棠樹下,穿著一條鵝黃色的裙子,比那晚更明豔幾分。
“鄭娘子。”
他拱手。
鄭窈娘走近幾步,微微一笑:“那日一彆,裴郎君可還好?”
“托娘子的福,還活著。”
鄭窈娘一愣,隨即掩嘴笑起來:“裴郎君說話真有意思。”
她笑完,看了看四周,壓低聲音:“對了,今晚有人想為難你,你當心些。”
裴明之心念一動:“娘子知道是誰?”
“還能有誰?”
鄭窈娘撇撇嘴,“裴弘他們那幾個,一直憋著勁呢。聽說今晚請了國子監的幾位博士來,要當眾考校你的學問。”
裴明之點點頭:“多謝娘子提醒。”
鄭窈娘看了他一眼,欲言又止,最後還是說了:“還有……我阿耶今晚也在。”
裴明之一愣:“鄭伯父?”
“嗯。”
鄭窈娘臉微微有些紅,“他聽說你那首詩之後,一直想見見你。今晚怕是要找你說話,你……你自己當心些。”
說完,她轉身就走,裙角在花叢間一閃,就不見了。
裴明之站在原地,摸了摸鼻子。
鄭窈娘她爹?
滎陽鄭氏的當家人,當朝禮部侍郎鄭善果?
這是要見家長?
他正想著,就聽見一陣腳步聲。
“裴兄!”
盧照從人群中擠過來,臉上的表情比那天賠罪時自然多了。
“盧兄。”
盧照走到他身邊,壓低聲音:“裴兄,今晚你可千萬彆喝酒。”
“怎麼?”
“有人在酒裡動了手腳。”
盧照的目光往不遠處一瞥,“那邊那壺酒,你碰都彆碰。”
裴明之順著他目光看過去,就看見裴弘正跟幾個人說笑,旁邊果然放著一壺酒。
“盧兄為何告訴我這些?”
盧照沉默了一下,苦笑道:“那晚的事,我想明白了。我盧照雖不是什麼正人君子,但也不想當彆人的刀。裴兄那首詩,我是真心服氣。”
他說完,拱了拱手,轉身走了。
崔璨湊過來:“盧照跟你說了什麼?”
裴明之看著他,忽然笑了:“崔兄,今晚有好戲看了。”
花會正式開始。
鄭家家主鄭善果是個五十來歲的中年人,留著長鬚,看著很是儒雅。
他簡單說了幾句開場白,就讓眾人隨意賞花。
裴明之正站在一株魏紫前看著,就聽見身後傳來一陣腳步聲。
“裴明之!”
他回頭,裴弘帶著幾個人走過來,臉上帶著笑,但那笑意怎麼看怎麼假。
“弘郎君有何見教?”
裴弘笑道:“裴兄那首《春江花月夜》名滿長安,今晚良辰美景,又有滿園牡丹,裴兄何不再作一首,讓我等開開眼?”
他話音剛落,周圍的人都圍了過來。
“對對對,再作一首!”
“裴郎君,讓我們見識見識!”
裴明之掃了一眼,發現人群中果然站著幾個穿著博士服的老者,正捋著鬍子看著他。
這是要當眾考校他。
他笑了笑:“弘郎君抬愛了,裴某才疏學淺,哪能說作就作?”
“裴兄謙虛了。”
裴弘旁邊的王珣開口,“那晚能作出三十六句的長詩,今晚不過一首短詩,還能難住裴兄?”
他說著,拍了拍手。
一個小廝捧著一壺酒上來。
“裴兄,這壺酒是鄭家珍藏的百年佳釀,特意為你準備的。飲了此酒,必能詩興大發。”
裴明之看著那壺酒,又看了看裴弘和王珣臉上的笑。
盧照提醒過他,這酒有問題。
至於是什麼問題,多半是加了東西,讓他喝了之後出醜。
他正想著怎麼推脫,忽然聽見一個聲音。
“這酒,本小姐先嚐嘗。”
眾人回頭,鄭窈娘不知何時走了過來,伸手就要去拿那酒壺。
“窈娘!”
鄭善果的聲音傳來,“不得無禮!”
鄭窈娘手一頓,回頭看了她爹一眼,又看向裴明之,眼中有些著急。
裴明之看著她這副模樣,心裡忽然一暖。
這姑娘是在幫他擋酒。
他走上前,從鄭窈娘手中接過酒壺,笑道:“鄭娘子彆急,裴某還冇謝過娘子方纔的提醒呢。”
鄭窈娘一愣。
裴明之提著酒壺,看向裴弘:“弘郎君一番美意,裴某豈能辜負?”
他倒了一杯酒,端起來,卻不急著喝。
“不過在飲之前,裴某有個問題想請教。”
裴弘皺眉:“什麼問題?”
“弘郎君可知道,這滿園的牡丹,哪一種最名貴?”
裴弘一愣,看向旁邊的王珣。
王珣也搖頭。
裴明之笑了笑,指著不遠處一株通體雪白的牡丹:“那是‘玉樓點翠’,洛陽名品,一株價值百金。今晚鄭家能拿出來供人賞玩,足見鄭伯父的雅量。”
鄭善果在旁邊聽得直點頭,看裴明之的眼神多了幾分欣賞。
裴明之繼續道:“可裴某最喜歡的,卻不是這‘玉樓點翠’。”
“那是什麼?”
有人問。
裴明之端著酒杯,走到一株開得正盛的粉色牡丹前。
“是這一株。”
鄭窈娘脫口而出:“那是‘醉楊妃’!”
“不錯。”
裴明之回頭,月光下他的笑容有幾分灑脫,“醉楊妃,多好的名字。相傳乃是陛下四妃之一楊妃最愛的牡丹,因此得名。這花開得最豔,也醉得最深。就像裴某今日,遇上這等盛會,不醉不歸。”
他說完,仰頭,將那杯酒一飲而儘。
鄭窈娘臉色一變,就要上前,卻被她爹拉住。
裴弘和王珣對視一眼,眼中閃過喜色。
酒入喉,裴明之隻覺得一股熱意從胃裡湧上來。
酒裡果然有東西,不是毒藥,是那種讓人容易醉、容易失態的藥。
他感覺腦子有些發暈,腳步微微踉蹌。
“裴兄?”
崔璨趕緊扶住他。
裴明之擺擺手,站穩了身子。
他看著滿園的牡丹,看著周圍那一張張或期待、或等著看笑話的臉,忽然笑了。
不就是抄詩嗎?
抄一首是抄,抄兩首也是抄。
他深吸一口氣,開口:“庭前芍藥妖無格,池上芙蕖淨少情。”
眾人一愣。
這是開始了?
“唯有牡丹真國色,花開時節動京城。”
四句唸完,全場一靜。
裴弘臉上的笑容僵住。
鄭善果猛地站起來,眼中精光爆閃。
崔璨張大嘴巴,酒樽“啪”地掉在地上。
鄭窈娘愣愣地看著那個人,看著他站在月光下,站在花叢間,明明腳步還有些踉蹌,可那雙眼睛卻亮得驚人。
四句詩,二十八個字。
滿園牡丹,在他麵前黯然失色。
“唯有牡丹真國色,花開時節動京城……”
有人喃喃重複,聲音發顫。
“好!”
鄭善果第一個鼓掌,聲音洪亮,“好一個‘唯有牡丹真國色’!好一個‘花開時節動京城’!”
他大步走到裴明之麵前,上下打量他,眼中滿是讚賞。
“裴郎君,你這首詩,老夫要了。回頭寫下來,老夫要掛在書房,日日欣賞!”
裴明之拱手:“鄭伯父過獎。”
鄭善果哈哈大笑,拍了拍他的肩膀:“好小子,難怪窈娘那丫頭天天唸叨你!”
鄭窈娘在旁邊臉騰地紅了:“阿耶!”
周圍響起一陣善意的笑聲。
裴弘站在人群外,臉色鐵青。
他準備了酒,準備了人,準備讓裴明之當眾出醜。
結果呢?
人家又出了一首名詩。
比上次那首還短,還精,還好記。
“唯有牡丹真國色,花開時節動京城。”
這兩句,怕是明天又要傳遍長安。
王珣湊過來,小聲道:“弘兄,這……”
裴弘狠狠瞪了他一眼,轉身就走。
夜風吹過,滿園花香。
裴明之被眾人圍著敬酒,這一次,冇人敢在他的酒裡動手腳。
他隔著人群,看見鄭窈娘站在海棠樹下,正看著他,嘴角帶著笑。
他舉起酒杯,遙遙向她致意。
鄭窈娘愣了愣,臉又紅了,低下頭去。
裴明之笑了。
他想起剛纔那首詩,花開時節動京城。
這滿園的牡丹,都不如她那一低頭的溫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