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明之是被一陣劇烈的搖晃晃醒的。
“明之!明之!”
裴文約的聲音在耳邊炸開,裴明之睜開眼,就看見老爹那張臉幾乎貼在自己鼻尖上,眼眶通紅,嘴唇直哆嗦。
“阿耶?”
他嚇了一跳,“出什麼事了?”
“出什麼事了?”
裴文約一把把他從榻上拽起來,“你還問出什麼事了?你自己乾的好事你不知道?”
裴明之心裡咯噔一下。
完了,是不是那首詩被人發現是抄的了?
是不是裴弘連夜查到他頭上來了?
“阿耶,你聽我解釋……”
“解釋什麼解釋!”
裴文約手舞足蹈,在屋裡團團轉,“方纔崔家來人了!博陵崔氏!派人送了拜帖來,說你昨晚那首詩,崔家老爺子親自看了,誇了八個字……”
他深吸一口氣,一字一頓:“‘此子若出,裴氏當興’!”
裴明之一愣。
“還有!”
裴文約繼續轉圈,“盧家也來人了!不是盧照那個盧,是滎陽盧氏本家!還有鄭家!還有王家!還有……”
他一口氣冇喘上來,扶著牆直咳嗽。
裴明之趕緊下榻給他拍背:“阿耶你慢點說,彆急。”
“我能不急嗎?”
裴文約抓住他的手,眼眶又紅了,“明之,你知道阿耶等這一天等了多久嗎?咱們這一支,從你曾祖那輩就搬出聞喜,三代人了,三代人啊!”
他聲音發顫:“你阿耶我這輩子最大的心願,就是能讓你重回族譜,能讓你在裴氏祠堂裡有個牌位。可我想都不敢想,有朝一日,居然是崔家老爺子親自誇你!”
裴明之看著老爹這副模樣,心裡忽然有些不是滋味。
他穿來不過一天,對這個便宜老爹其實冇多少感情。
可此刻看著這個五十不到就滿頭白髮的男人又哭又笑的樣子,他忽然想起了前世的父親。
那個一輩子在工廠流水線上乾活,最大的心願就是兒子能考上好大學的老實人。
“阿耶。”
他扶裴文約坐下,“你冷靜點,不就是一首詩嗎?冇這麼誇張。”
“冇這麼誇張?”
裴文約瞪大眼睛,“你不懂!崔家老爺子是什麼人?當朝國子監祭酒!他一句話,你就能進國子監讀書!你就能參加科舉!你就能光宗耀祖了!!”
他說著說著,忽然站起來,在屋裡轉了兩圈,又停下來,看著裴明之。
“明之,你跟阿耶說實話,那首詩,真是你作的?”
裴明之心裡一跳,麵上卻不動聲色:“阿耶這話問得奇怪,不是我是誰?”
“可你從小到大,也冇見你讀過幾本書啊……”
裴文約撓頭,“你小時候讓你背《千字文》,你背了三個月還背不全……”
裴明之咳嗽一聲:“那什麼……開竅了。對,開竅了。昨晚喝了酒,忽然就開竅了。”
裴文約將信將疑地看著他,正要再問,外頭忽然傳來一陣喧嘩。
“裴兄!裴兄!”
一個圓滾滾的身影衝進院子,正是昨晚的崔璨。
他身後還跟著兩個小廝,懷裡抱著一堆東西,跑得氣喘籲籲。
“裴兄!你可起來了!我給你送東西來了!”
裴明之迎出去:“崔兄?這是……”
崔璨一把拉住他的手,激動得臉上的肉都在抖:“裴兄!你知不知道,你現在名滿長安了!”
“名滿長安?”
“對!”
崔璨手舞足蹈,“昨晚你那首詩,我回去就抄給我阿耶看了。我阿耶又拿去給我祖父看。我祖父看完,連夜讓人謄抄了十份,一大早就送到各家去了!”
裴明之呆住。
崔璨的祖父,博陵崔氏的老太爺,國子監祭酒崔善?
“現在全長安都在傳你的詩!”
崔璨激動得臉通紅,“我出門的時候,聽說好幾家書坊已經開始刻印了!刻印啊!裴兄!你的詩要被印成書了!”
裴明之張了張嘴,一時間竟不知道說什麼。
裴文約在旁邊聽完,腿一軟,直接坐地上了。
“阿耶!”
裴明之趕緊去扶。
裴文約擺擺手,兩眼發直:“冇事……阿耶冇事……讓阿耶緩緩……”
崔璨這才注意到裴文約,連忙行禮:“這位就是裴伯父吧?小侄崔璨,給伯父請安。”
裴文約被扶起來,看著眼前這個穿著錦袍、一看就是世家出身的圓臉少年,手足無措地回禮:“崔、崔郎君客氣了……”
“伯父彆叫我郎君,叫我璨兒就成!”
崔璨嘴甜得很,“我跟裴兄一見如故,往後還要多來往呢!”
他說著,一揮手,兩個小廝把東西抬上來。
一匹素絹,一刀澄心紙,還有一套文房四寶,看著就不便宜。
“裴兄,這是我的一點心意。你那首詩,回頭寫在這素絹上,我拿去裱起來掛在我書房!”
裴明之哭笑不得:“崔兄,這太貴重了!”
“不貴重不貴重!”
崔璨擺手,“你不知道,我祖父說了,讓我多跟你來往。說你這詩才,日後必成大器!”
他說著,湊近一些,壓低聲音:“對了,裴兄,有件事我得告訴你。”
“什麼事?”
“盧照那小子,今天一大早就被他爹叫去罵了一頓。”
崔璨幸災樂禍,“聽說他昨晚在水榭裡說的那些話,傳到他爹耳朵裡了。他爹氣得夠嗆,說他有眼無珠,得罪了真正的才子,讓他今天親自來給你賠罪。”
裴明之挑眉:“盧照要來賠罪?”
“估摸著這會兒已經在路上了。”
崔璨擠擠眼,“你打算怎麼辦?”
裴明之想了想,笑了:“來者是客,還能怎麼辦?請他喝茶唄。”
崔璨豎起大拇指:“裴兄大氣!要是我,非得讓他吃個閉門羹不可。”
話音剛落,外頭又傳來腳步聲。
一個小廝跑進來:“郎君,外頭有位盧郎君求見,說是來賠罪的。”
裴明之看向崔璨,崔璨做了個我說什麼來著的表情。
“請進來吧。”
盧照進來的時候,臉色精彩極了。
青一陣白一陣,像是剛被人揍了一頓。
看見崔璨也在,他嘴角抽了抽,還是硬著頭皮走到裴明之麵前,深施一禮。
“裴兄,昨晚是盧某有眼無珠,出言不遜,特來賠罪。”
裴明之看著這個昨天還趾高氣揚的年輕人,心裡冇什麼快意,反而有些感慨。
這就是大唐。
一首詩,一個顯露文才的機會,就能讓一個人的地位天翻地覆。
“盧兄不必如此。”
他扶起盧照,“昨晚的事,裴某早忘了。”
盧照抬頭看他,眼神複雜。
“裴兄大度,盧某慚愧。”
他從袖中取出一張請帖,“這是三日後鄭家花會的請帖,鄭家托我轉交給裴兄。屆時長安各家都會有人去,裴兄若是有空,不妨來坐坐。”
鄭家花會?
崔璨在旁邊眼睛一亮:“裴兄,這可是好東西!鄭家的花會,尋常人擠破頭都進不去!”
裴明之接過請帖,翻開看了看,上麵工工整整寫著他的名字。
“多謝盧兄。”
盧照點點頭,又看了他一眼,欲言又止,終究什麼都冇說,轉身走了。
等他走後,崔璨湊過來:“裴兄,你猜盧照心裡什麼滋味?”
“什麼滋味?”
“憋屈唄。”
崔璨嘿嘿笑,“他昨天還叫你‘染坊公子’,今天就得親自來給你送請帖。這臉打得,嘖嘖。”
裴明之笑了笑,冇接話。
他低頭看著手中的請帖,心裡想的卻是另一件事。
鄭家花會……
那個叫窈孃的姑娘,會不會也在?
送走崔璨,裴明之回到屋裡,就看見裴文約還坐在那兒發呆。
“阿耶?”
裴文約抬起頭,看著他,眼眶又紅了。
“明之,阿耶是不是在做夢?”
裴明之在他旁邊坐下:“阿耶,你不是做夢。真的,崔家來人了,盧家來人了,鄭家也送請帖了。”
裴文約深吸一口氣,忽然站起來,走到牆角供奉的祖先牌位前,“撲通”一聲跪下。
“爹,娘,你們看見了嗎?你們孫子,出息了!”
他咚咚咚磕了三個頭。
裴明之站在旁邊,看著老爹佝僂的背影,忽然覺得鼻子有點酸。
等裴文約磕完頭站起來,裴明之扶他坐下,倒了杯水。
“阿耶,我有話跟你說。”
“你說。”
“昨晚那首詩傳出去,是好事,但也是麻煩。”
裴文約一愣:“麻煩?什麼麻煩?”
裴明之在他對麵坐下,認真道:“阿耶你想,我一個染坊出身的旁支子弟,忽然作出這種詩,外人會怎麼想?”
裴文約張了張嘴。
“會有人來試探我,會有人想看看我到底是真有本事,還是撞了大運。”
裴明之繼續道,“還有裴家嫡係那邊,也不會太高興。”
裴文約的臉色變了:“你是說……裴弘?”
“昨晚他送我的那句話,阿耶還記得嗎?‘莫要忘了自己的身份’。”
裴明之笑笑,“這是在敲打我,讓我彆想著攀附嫡係。”
裴文約急了:“那怎麼辦?要不咱們躲躲?”
“躲什麼?”
裴明之搖頭,“阿耶,躲不掉的。既然躲不掉,不如想想怎麼走下去。”
裴文約看著他,忽然覺得這個兒子有些陌生。
昨天還是個普普通通的年輕人,今天說起話來,卻像換了個人。
“明之,你想怎麼做?”
裴明之站起來,走到窗前,看著院子裡的染布架子。
“阿耶,我想去國子監讀書。”
裴文約一愣:“國子監?那是……”
“那是科舉的捷徑。”
裴明之回頭,“崔家老爺子既然誇了我,這就是個機會。隻要能進國子監,就能參加科舉。隻要能中進士,就能做官。”
他頓了頓:“隻要做了官,咱們這一支,纔算是真正熬出頭了。”
裴文約呆呆地看著他,半晌,忽然笑了。
笑著笑著,眼淚又流下來。
“好,好,好。”
他連說三個好字,“阿耶支援你。你要什麼,阿耶都給。染坊賣了都行!”
裴明之走過去,拍了拍老爹的肩膀。
“阿耶放心,用不著賣染坊。你兒子有本事,以後讓你過好日子。”
裴文約抹了把眼淚,使勁點頭。
門外,陽光正好。
裴明之看著那一片亮光,忽然想起昨晚鄭窈娘問的那句話。
江月在等誰?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從今天開始,他要在這個大唐,闖出一片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