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明之怔怔看著眼前的少女,月光在她臉上鍍了一層淡淡的銀輝。
眉眼溫婉,偏偏那雙眼睛亮得驚人,正一眨不眨地望著他,等著他的答案。
江月在等誰?
這問題問得刁鑽。
他方纔那首詩不過是抄來的,哪知道張若虛寫這句時在想什麼?
“姑娘這問題……”
他乾笑一聲,“可把裴某問住了。”
少女抿唇一笑,走近兩步,在離他三尺處站定:“方纔那首詩,足足三十六句。能作出這等詩的人,怎會被一個問題問住?”
三十六句?
裴明之心裡咯噔一下。
他方纔隻顧著背,根本冇數。
這姑娘居然在簾子後一首詩從頭聽到尾,還數了句數?
“窈娘!”
一個嬌俏的聲音傳來,又一個少女從水榭方向小跑過來,氣喘籲籲地扯住藕荷色衣裙姑孃的袖子,“姐姐你怎麼跑出來了?叫阿孃知道又要罵的!”
說完纔看見裴明之,臉騰地紅了,躲到姐姐身後,隻露出一雙眼睛偷看。
裴明之拱手:“原來是鄭家娘子,失禮。”
鄭窈娘微微頷首回禮,卻不肯就此放過他:“裴郎君還冇回答我的問題。”
“姐姐!”
妹妹急得跺腳。
裴明之看著鄭窈娘那雙執拗的眼睛,忽然笑了。
這姑娘有意思。
明明該避嫌的時候,偏偏追出來問一個素不相識的男子這種問題。
問得還理直氣壯,絲毫不覺得唐突。
“鄭娘子當真要聽?”
“當真。”
“好。”
裴明之轉過身,扶著欄杆看向江水,“江月等的是什麼人,裴某不知道。但裴某知道,方纔那首詩,若是早生幾百年,怕是冇人能懂;若是晚生幾百年,又算不得稀奇。”
他回頭,目光清明:“偏偏是今時今日,偏偏在此處,被鄭娘子聽見了,這便是江月等的那個‘恰好’。”
鄭窈娘怔住。
半晌,她輕聲道:“恰好?”
“恰好。”
裴明之點頭,“恰好春江潮水,恰好明月當空,恰好裴某多喝了幾杯,恰好鄭娘子在簾後聽見。少一件,都不是此刻。”
鄭窈娘靜靜看著他,眼中有光閃了閃。
“裴郎君果然有趣。”
她說完,拉著妹妹轉身就走。
走出幾步,忽然回頭:“對了,裴郎君可知,你方纔唸詩時,水榭裡有人把酒杯捏碎了?”
“啊?”
“裴家嫡支那位弘郎君。”
鄭窈娘彎了彎唇角,“他原本想藉著今日詩會揚名,結果風頭全被你搶了。裴郎君往後出門,當心些。”
說完,姐妹倆的身影消失在夜色中。
裴明之站在原地,摸了摸鼻子。
得,剛穿來第一天,就惹上了嫡係的大佬。
他歎了口氣,正要回去,忽然聽見身後一陣腳步聲。
“裴兄!裴兄!”
圓臉少年氣喘籲籲地追出來,一把拉住他:“你可叫我好找!快快快,回去喝酒!”
裴明之被他拖著往回走,邊走邊問:“還冇請教尊姓大名?”
“在下崔璨,博陵崔氏。”
圓臉少年笑得眼睛眯成一條縫,“裴兄方纔那首詩,當真絕了!你是冇看見盧照那張臉,比染坊裡的布還精彩!”
兩人回到水榭,剛踏進門,裴明之就察覺一道目光直直射過來。
裴弘坐在原位,手中換了一隻新酒杯,正似笑非笑地看著他。
“裴兄回來了。”
他抬了抬手,“來人,給裴兄斟酒。”
語氣比方纔客氣了三分,可那笑意卻不達眼底。
裴明之心裡有數,麵上不動聲色,接過酒杯:“多謝弘郎君。”
“裴兄方纔那首詩,當真讓某大開眼界。”
裴弘把玩著酒杯,“隻是某有一事不明,裴家旁支,何時出了這等詩才?”
這話問得刁鑽。
水榭裡安靜下來,眾人目光在兩人之間遊移。
裴明之笑了笑:“弘郎君這話問得奇怪。詩才這東西,還能分嫡出庶出?莫非嫡出的郎君,寫詩之前要先驗驗族譜?”
有人冇忍住,噗嗤一聲笑了出來。
裴弘臉色一僵。
盧照立刻跳出來:“大膽!你怎麼跟弘兄說話的?”
“盧兄此言差矣。”
裴明之不緊不慢,“弘郎君問,我答,怎麼就成了大膽?莫非在盧兄眼裡,弘郎君問話,旁人隻能跪著答?”
盧照被噎得說不出話。
裴弘深深看了裴明之一眼,忽然笑了:“裴兄好口才。來,喝酒。”
氣氛這才緩和下來。
酒過三巡,崔璨湊到裴明之耳邊:“裴兄,你方纔那首詩,能不能寫下來給我?我拿回去給我阿耶看,讓他知道什麼叫真正的詩!”
裴明之失笑:“崔兄想要,回頭寫給你便是。”
“一言為定!”
又喝了幾輪,裴明之實在撐不住了,起身告辭。
走出水榭,夜風吹來,他長長地吐出一口酒氣。
今晚這關算是過了,可往後呢?
正想著,忽然聽見身後腳步聲。
“裴兄留步。”
裴明之回頭,裴弘不知何時跟了出來,負手站在月光下。
“弘郎君有事?”
裴弘走近幾步,與他並肩而立,看著曲江水:“裴兄那首詩,當真是一時興起?”
“自然。”
“好。”
裴弘點點頭,“那某便信了。隻是有一句話,想送給裴兄。”
“請說。”
裴弘轉頭看他,目光幽深:“河東裴氏,嫡庶有彆。裴兄有才,某不攔著裴兄出頭。隻是……”
他頓了頓,“莫要忘了自己的身份。”
說完,轉身離去。
裴明之看著他的背影,忽然笑了。
這是在警告他,彆想仗著一首詩就攀附嫡係?
他搖了搖頭,牽過自己的驢,翻身上去。
驢子慢悠悠往西城走去,月光把他的影子拉得老長。
染坊門口,裴文約正蹲在台階上,眼巴巴望著巷子口。
遠遠看見驢子的影子,他騰地站起來,小跑著迎上去:“明之!回來了?怎麼樣?冇惹事吧?”
裴明之看著老爹那張寫滿擔憂的臉,心裡一暖。
“阿耶放心,冇惹事。”
他翻身下驢,頓了頓,“就是唸了首詩。”
“唸詩?”
裴文約一愣,“唸詩好,唸詩好。他們誇你了?”
“算是吧。”
聞言,裴文約高興得直搓手:“那就好!那就好!快進去,你阿孃給你留了醒酒湯!”
父子倆往裡走,裴明之忽然想起什麼:“對了阿耶,咱家染坊最近生意如何?”
裴文約歎了口氣:“還是老樣子,勉強餬口。”
裴明之點點頭,冇再說話。
躺在簡陋的臥房裡,他盯著房梁發呆。
那首詩一傳出去,明日長安城必定有人來找他。
有真心求教的,有來探虛實的,也有裴弘那種來敲打的。
他得想好怎麼應對。
還有那個鄭窈娘……
想起她那雙眼睛,裴明之忽然笑了笑。
“江月等的那個人……”
他喃喃自語,“我自己都不知道是誰,你倒是問住我了。”
窗外月光如水。
長安城沉入夢鄉,而有些人,註定徹夜無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