轟隆隆……
宛若雷霆的馬蹄聲,突然在寂靜的山間響起。
來往勞作的百姓下意識駐足,循聲望去。
便見蜿蜒的山路上,正有上百騎從山頂疾馳而來,馬蹄濺起塵土,飛到空中,鋪天蓋地,氣勢驚人。
不多時,便到了他們近處。
這時,百姓們才得以看清這支隊伍。
這是一支百餘人的隊伍,最前方之人身著淡藍色勁裝,樣貌俊秀,瀟灑倜儻,一看就知身份尊貴,有四人落後他半步距離,三男一女,兩個男子充滿書卷氣,一看就知是學富五車之人,一個男子身材魁梧,背負兩把巨大的板斧,定是武藝高強的將領。
而那女子,氣質清冷,宛若天山雪蓮冷豔不可靠近,年輕的少年們隻敢偷偷去瞄。
在他們身後,還有一文一武兩人,他們地位應該低一些,但身上的官袍也讓百姓們不敢直視……再之後,就是身披黑色鎧甲,腰懸橫刀,雙眼銳利,滿含煞氣的侍衛。
百姓們看著這支從未見過的奇特隊伍,一邊連忙向道路兩側退去,不敢阻攔這支隊伍,一邊眼中滿是好奇的打量。
“籲——”
為首的俊秀男子途徑他們時,忽然停下了馬匹。
他扭頭看著道路左側的百姓,拱手道:“敢問諸位鄉親,此地距離邢州城還有多遠?”
百姓們沒想到這支隊伍的領頭者竟會停下來向他們問路,他們彼此看了看,一個年長的漢子站了出來,道:“迴官爺,此地與邢州城已然不遠,沿著此路繼續前行五裏,便可抵達。”
“五裏……”
男子點了點頭:“多謝。”
他打量了一眼百姓們的穿著,又道:“諸位可是從邢州城而來?”
漢子不敢隱瞞:“是,我們的家都在邢州城,天色轉暖,春耕在即,我們正準備去田裏幹活。”
“原來如此……”
男子指尖輕輕摩挲著韁繩,又道:“來的路上,我聽聞邢州城出事了,邢州刺史好像發生了意外,不知諸位可知此事?”
漢子這次猶豫了一下,還未來得及開口,身旁的少年便說道:“當然知道,我阿耶還親眼見到了江刺史的屍首呢!”
“阿虎,閉嘴!”漢子沒想到自己兒子嘴這麽快,連忙嗬斥,阻攔自己的兒子。
阿虎有些委屈:“阿耶就是看到了嘛。”
“還說!”
漢子瞪了一眼兒子,就要向眼前這個身份神秘的官爺道歉,結果他剛抬起頭,就撞進了那深邃的,彷彿能看穿他心中一切想法的漆黑眸子中。
“你親眼看到了江刺史的屍首?”男子聲音仍舊溫和,可那眸子裏卻帶著一抹威勢,讓漢子下意識全身繃緊,冷汗倏地冒出。
漢子哪還敢隱瞞,連忙點頭:“是。”
“小民那日出門勞作,結果剛走沒多遠,就聽到不遠處有十分嘈雜的聲音,小民抬頭看去,便見前麵路口,有許多人圍在那裏,好像發生了什麽特別的事。”
“小民好奇,就湊了過去,結果……”
哪怕已經過去了七天,可再想起當時看到的畫麵,漢子仍舊感到手腳冰涼,寒氣不斷地往後脊骨冒。
他深吸一口氣,道:“結果,小民發現,路口的正中心位置,不知被誰搬來了一個石獅子,那石獅子全身是血,正踩著一個同樣渾身是血的人,那人仰麵躺在地上,石獅子踩著他的心口位置,他被開膛破肚,腸子的一端,被石獅子咬在嘴裏,另一端還在他的體內……”
“那樣子,就好像石獅子晚上活了過來,將這個人給活生生咬死一般,十分恐怖。”
嘶……
聽著漢子的講述,背負板斧的男子忍不住道:“這麽邪門的死法?”
“劉郎中,這個案子聽起來很不簡單啊。”
沒錯,這支隊伍就是從長安出發,前往邢州查案的劉樹義等人。
他們除了必要的休整,一直快馬加鞭的趕路,奔波了三天,終於在第四日清晨,抵達了這裏。
相比起程處默的驚異,劉樹義倒是平靜許多,當然,不是他不覺得江睿的死法邪門,而是出發之前,李世民他們將案子的情報給了他,他心裏已有準備。
不過那些情報畢竟隻是暗探著急忙慌加急送迴的,案件細節不多,所以遇到這樣一個親曆者,劉樹義自然不能輕易放過。
他看著全身繃緊,十分緊張的漢子,道:“不必緊張,本官隻是好奇此案罷了,你如實迴答便可。”
漢子下意識點頭。
劉樹義繼續道:“你當時就知道死者是邢州刺史江睿嗎?”
漢子搖頭:“當時人特別多,裏三圈外三圈的圍著,我隻是在外圍,看的不是太真切……而且那人臉上也都是血,表情很是猙獰恐怖,就算能看到他的臉,我也認不出來是誰。”
“那後來你們是怎麽知道死者的身份的?”
“沒過多久,刺史衙門的人便來了,他們在仔細觀察死者的臉龐後,表情大變,說死者是江刺史。”
劉樹義頷首,腦海中浮現當時的畫麵。
沉吟片刻,他說道:“你可知曉死者身上的那座石獅子,是哪來的?”
漢子點頭:“原本不知道,但後來聽人說,刺史衙門門前的石獅子少了一座,所以……”
程處默瞪大眼睛:“殺人的石獅子,還是刺史衙門的石獅子?”
他不由看向劉樹義,低聲道:“劉郎中,此案真的不是朝廷所為?這用刺史衙門的石獅子,殺害刺史江睿,怎麽看都有種諷刺的意味……”
何止是諷刺……
劉樹義腦海裏浮現石獅子代表的含義。
府衙前的石獅子,象征著朝廷“威震四方”的權力,代表著朝廷的權柄,彰顯朝廷威嚴,所以石獅子殺人,可以認為兇手傳達的意思,就是朝廷要抹殺此人。
而當這個被殺者還是一州之刺史時,那就又多了一層含義。
朝廷對這個刺史不滿,或者說認為這個刺史不配在此為官,所以代表著朝廷權柄的石獅子,親自出手,鏟除了此人。
當然,這種想法比較極端,多數情況下,沒有多少人會往這方麵想。
可眼下,卻不屬於那多數情況。
畢竟,河北道的官員們都清楚,江睿是息王堅定的擁護者,他對朝廷並不忠心,所以這個時候他死在了代表朝廷權柄的石獅子手中,那些官員會如何去想,也就很明顯了。
“原本江睿被殺,其他人第一懷疑目標,就已經是朝廷了,結果兇手還專門用代表朝廷權柄的石獅子,製造觸目驚心的死亡現場……”
劉樹義眼眸眯起:“生怕這口鍋,落不到朝廷頭上嗎?”
“這是一場針對朝廷的陰謀?”
“還是說,隻是巧合,兇手並非想誣陷朝廷,他有必須這樣做的其他理由?”
劉樹義一邊沉思,一邊繼續道:“時間已經過去了足足七天,刺史衙門可有收獲?”
漢子搖頭:“小民不清楚,不過這幾天邢州城在戒嚴,除邢州城的百姓外,其他人一律禁止進出。”
“除了邢州城百姓,其他人一律不許進出……”
杜構內心一動,他低聲道:“刺史衙門這是確認兇手非邢州城本地人,而是外來者?”
“恐怕不是確認……”
長孫衝十分不羈的在寒風中扇動摺扇,冷笑道:“是他們打心眼就認為,這是朝廷派人所為。”
說著,他看向漢子,道:“刺史衙門是什麽時候開始戒嚴的?他們是不是還搜查了城內的客棧?”
漢子有些意外,他說道:“官爺怎麽知道衙門搜查了客棧?沒錯,衙門已經不止一次搜查客棧了,而他們戒嚴……就是在發現死者是江刺史不久後,便開始了。”
“你瞧……”
長孫衝繼續扇著摺扇:“剛發現死者是江睿,就開始戒嚴,禁止任何外來人進出……除非他們是劉郎中這樣的神探,能在那短短時間內,查出兇手的身份,否則,他們就是主觀認為兇手是誰。”
“你覺得……”長孫衝似笑非笑道:“他們是神探嗎?”
杜構皺了皺眉,他當然知道這世上不可能有第二個劉樹義。
他麵露擔憂,向劉樹義道:“江睿的案子,恐怕不會那麽好查。”
既然刺史衙門第一時間就認定兇手是朝廷的人,那他們這些代表朝廷前來查案的人員,註定不會受歡迎。
如果隻是不熱情倒也罷了,杜構就怕他們認為朝廷來人是為了賊喊捉賊,繼而從中作梗,阻撓他們查案,這樣的話,即便劉樹義是神探在世,恐怕也不會有好的結果。
劉樹義早就料到會是這種情況,因此早有準備,他笑道:“查案的辦法有很多,配合有配合的查法,不配合有不配合的查法,隻要能進去邢州城,那案子能否偵破,就不是他們說的算了。”
他笑著安撫了一下眾人擔憂的情緒,重新向漢子道:“你說刺史衙門不止一次搜查全城的客棧,不知他們是否從客棧裏抓了什麽人?”
漢子搖頭:“應該沒有吧……反正我沒有聽到相關的傳言。”
沒有……
劉樹義摸了摸下巴,若有所思。
“邢州刺史被殺,不知附近的其他城池,可有官員前來查探?”
“有!”漢子這次答的很快:“進邢州城的路隻有這一條,小民每日都出來勞作,所以有誰經過,我都能看到……這幾天,確實有一些官員經過。”
“他們離開了嗎?”
“小民隻看到他們向邢州城方向行去,沒有看到他們離開。”
隻有進,沒有出……
說明他們還沒有達成一致。
最糟糕的情況,還未發生。
劉樹義心裏鬆了一口氣,隻要這些息王舊部尚未決定抱團謀逆,自己就還有機會。
緊趕慢趕,總算是趕上了。
他向漢子表示感謝,便繼續趕動戰馬,向邢州城趕去。
五裏的距離不算遠,沒多久,邢州城的輪廓便映入眼簾。
比起長安,邢州城要小很多,在大唐的州等級裏,它屬於中州——唐初州有三等,以戶數為劃分標準,上州如長安洛陽,戶數要在四萬戶以上,中州戶數是兩萬到四萬之間,下州人口最少,兩萬戶以下。
不同等級的州,對應的官員品級也不同,上州刺史為從三品官員,中州便是正四品,相應的其他官員,也都依次降級。
因此,隨著邢州刺史江睿死去,目前代為管理邢州的官員,便是上佐官邢州別駕楚雄,品級為正五品。
“嘎吱——”
正當劉樹義打量著邢州城時,邢州城緊閉的城門,忽然被開啟。
接著便見十餘人快步從城內走出,向著劉樹義等人行去。
兩方人馬於城外相遇,這十餘人連忙行禮:“見過諸位特使。”
劉樹義眉毛一挑,他前來查案的事,並未安排他人先行一步告知邢州官員,結果未等他進城,邢州的這些官員就已經提前在城門等候……這說明自己等人的蹤跡,早已被這些息王舊部掌握。
他們先一步從城門出來,迎接自己是假,讓自己明白這裏是誰的地盤,纔是真。
目的是警告,可表現出來的卻是恭敬與熱情……別說劉樹義了,就算最能挑刺的魏徵,估計都挑不出任何毛病。
“有意思。”
劉樹義不怕他們耍心眼,就怕他們打直球。
若是打直球,公然說不相信自己,要阻攔自己,那自己縱使有萬般本事也用不出。
可他們玩心眼,耍心機,那就不同了。
他視線掃過這十餘人,道:“諸位同僚不必多禮。”
“陛下聽聞江刺史遇害一事,十分震怒,我大唐的刺史,乃朝廷鎮守四方的基石,豈容他人肆意謀害!故此,陛下下令,命刑部與大理寺聯手,即刻趕赴邢州調查此案,為江刺史報仇。”
“諸位都是與江刺史配合多年的同僚,相信對兇手的恨意與朝廷一樣,因此接下來,還望諸位同僚配合,助本官早日揪出兇手,讓江刺史瞑目。”
劉樹義沒有任何廢話,一開口便將朝廷的態度和自己的需要說出,無論這些人信還是不信,隻要他們還沒有決定和朝廷撕破臉,明麵上就定然要過得去。
果不其然,劉樹義話音一落,這些官員就連忙點頭。
為首的邢州別駕楚雄說道:“誰不知劉郎中乃神探在世,隻要劉郎中出馬,相信定可以快速揪出兇手!”
楚雄三十五六歲的樣子,體格魁梧,臉型方正,不怒自威,看起來會給人一種十分正派的感覺。
劉樹義笑道:“那接下來就有勞楚別駕配合。”
“好說。”
楚雄大手一擺,十分爽快:“隻要能揪出兇手,別說配合,就算讓我去死,我都不會皺一下眉頭。”
眾人見楚雄如此熱情,一時間都有些意外,楚雄的表現,與他們的認知,出現了明顯的矛盾。
程處默忍不住低聲向長孫衝道:“人家很配合啊,我們是不是誤會他了?”
長孫衝眯著眼睛,手指輕輕摩挲著以玉為骨的摺扇,緩緩道:“真小人不可怕,偽君子纔是最難纏啊……”
偽君子?
程處默皺了下眉,剛要說什麽,便聽楚雄的聲音突然響起:“對了,劉郎中,有件事我差點忘記告訴你了。”
“何事?”劉樹義見楚雄眉頭皺起,表情凝重,眸光閃了閃,饒有趣味的詢問。
然後,他們就聽楚雄語氣凝重道:“江刺史的屍首,不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