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駕!”
車輪飛速轉動,兩架馬車在喧囂的人群中,疾馳而過。
前方的馬車內。
劉樹義與杜如晦相對而坐。
看著非要親自送自己的準嶽父,劉樹義道:“杜公,你可有什麽要交代的?”
時間緊迫,杜如晦也不與劉樹義廢話,他直接點頭:“有。”
劉樹義當即正襟危坐:“杜公請說。”
杜如晦看著方方麵麵都令自己最滿意的準女婿,隻說了四個字:“活著迴來。”
劉樹義一愣,他還以為杜如晦要對任務有更細致的交代,或者在經驗教訓上給自己一些幫助。
卻沒想到,杜如晦專門跟他出來,專門送他迴去收拾行李的目的,隻是為了告訴他“活著迴來”這四個字!
但愣過之後,便是心裏說不出的暖意。
杜如晦是真的拿自己當家中晚輩……
活著迴來,乍一聽是希望自己能平安歸來,是祝福和期盼,可深究下去,那就是另一個叮囑……活著迴來,這是最重要的,除此之外,都要往後排,包括查案的任務。
杜如晦知道劉樹義能懂自己的意思,但還是解釋道:“若事不可為,或者即便可為,但要以生命安全為代價,那就放棄。”
“雖然我們都不希望河北道在此時生亂,但也不是真的就毫無準備,事實上,朝廷已經做好了時刻對河北道鎮壓的準備,隻是這樣做代價有些大,所以我們更傾向於以溫水煮青蛙的方式悄無聲息地解決。”
他雙眼直視著劉樹義:“你並非沒有後路,並非你失敗了,大唐就真的完了……別給自己太大壓力,你能成功解決河北道之危最好,解決不了,天也不會塌。”
這些話,絕不是身為大唐宰相的杜如晦應該說的。
可他還是說了,他知道劉樹義很聰明,但聰明人有時也會鑽牛角尖,他真的怕劉樹義如在宮裏所說的那樣,哪怕是死也不放棄。
劉樹義笑著點頭:“杜公放心,我比誰都珍惜我這條命。”
見劉樹義明白自己的意思,杜如晦沒再多說什麽。
他身體向後倚靠,有些疲憊的揉著額頭,道:“關於此案,關於河北道,你有什麽想問的,可以詢問,我知道的,都會告訴你。”
事關自己安危,劉樹義也不和杜如晦客氣,他直接道:“我們準備的以假代真的息王庶孽,準備好了嗎?”
之前他給杜如晦出主意,想了一個李代桃僵的辦法——朝廷偽造一個息王庶孽,讓其先於真正的息王庶孽出現,將名氣打出來,從而讓息王舊部先認識他,這樣的話,真正的息王庶孽再出現,那就是後來者,朝廷的息王庶孽可以直接發動攻擊,稱其假冒,來一個賊喊捉賊的戲碼。
“人是找好了,但還未來得及動手,江睿就死了,我們不確定未來的河北道局勢會如何,便讓他先藏於暗中,再做打算。”
劉樹義點了點頭,杜如晦他們的效率不可謂不快,自己主意一出,這才幾日,他們就已經做好了一切準備,隻是沒料到,會突發這樣的意外。
“給我一個能夠聯絡到他的辦法,若是有機會,或許我能幫他一把。”
杜如晦聞言,眸光頓時一閃:“你要利用自己,為他鋪路?”
劉樹義輕輕一笑:“誰都知道我壞了息王庶孽的好事,息王庶孽定仇恨於我,所以我應該能幫他坐實一下身份,甚至為他在息王舊部那裏積累一些聲望……”
“當然,一切還要看河北道的局勢具體如何,若是我連自保都做不到,那我也沒法幫他。”
杜如晦仔細思索著劉樹義的話,深邃的眸子裏不斷閃過精芒:“若你真的能幫他,確實會有事半功倍的效果,這樣的話,真正的息王庶孽估計更沒機會翻身了,而我們的人若能掌控息王舊部,徹底解決河北道的機會,也許就要來了……”
他當即從懷中取出一枚深綠色玉佩,交給劉樹義,道:“持此玉佩,去邢州城內的趙氏當鋪,會有人與你接觸……不僅僅是找到此人,包括朝廷在河北道安排的暗探與內應,你都可以聯絡得到。”
劉樹義聽得此言,連忙小心的將玉佩收好。
他想了想,又問道:“不知河北道那些官員,哪些人是能夠完全信任的?”
杜如晦搖頭:“人心是複雜的,也是多變的,雖然我們已經招攬了一些息王舊部,能夠讓他們為我們做一些事,但要說是否能完全信任……我的答案是否。”
“倒不是他們真的有什麽問題,而是生死困境中,我們不能去賭……”
“你可以讓他們去為你做一些小事,但關乎你生死安危之事,我的建議是除了你從長安城帶去的那些人外,其他人一個都不能信!”
一邊說著,杜如晦一邊又從懷裏取出一本書簿。
“這本書簿裏詳細寫著我們已經收買了哪些人,又有哪些人在接觸中,還有哪些人是堅定的謀逆者……你可以參考參考,至少知道遇到的人,誰對你可能懷有善意,誰一定是滿懷惡意。”
劉樹義接過書簿,迅速將其開啟。
隻是簡單翻了兩頁,他便明白這本書簿的價值有多大。
可以說,杜如晦與長孫無忌辛苦這麽多天,最大的收獲,就是這本書簿,有此書簿在,河北道的局勢一目瞭然。
劉樹義將其更加小心的收好:“有此書簿,下官信心更足。”
這時,馬車停了下來。
“劉府到了。”杜如晦的馬夫聲音傳來。
杜如晦輕輕撥出一口氣,道:“說實話,我不想讓你冒險,但這世上,很多事都非我所能控也……”
劉樹義明白杜如晦的意思,他輕笑道:“我知道杜公擔心我,但雛鷹想要成為雄鷹,有些事是必須要經曆的……而且這次河北道之行,是危險,同時也是我的機會。”
“雖然杜公之前暗示我,我有機會爭一爭四品侍郎……”
“可我明白,陛下給我晉升,已經連續多次破例了,想要再讓陛下破例,不是簡單的功勞積累就能行的。”
“或者說,即便是功勞積累,需要的功勞也必然十分恐怖,以現在的速度,沒有一年半載不可能攢夠那麽多功勞……而一年半載,陛下不可能讓四品侍郎那麽長時間空缺。”
“故此,我需要一個機會,一個足以讓我大跨步的機會……”
他與杜如晦視線相交:“河北道之行,就是這樣一個機會!隻要我能完美解決河北道之禍,我就能極限接近四品侍郎的功勞,那時,我才真正有資格爭一爭侍郎之位!”
杜如晦見劉樹義目標明確,明顯是深思熟慮的結果,心裏最後一點擔憂也放下了。
他拍了拍劉樹義肩膀:“去吧,我等你得勝而歸!”
劉樹義重重點頭,他站起身來,向杜如晦輕輕躬身:“杜公,保重身體,等我們勝利歸來。”
…………
一個時辰後。
劉樹義策馬出城,目光向左右環顧。
“劉郎中,這裏。”
一道熟悉又爽朗的大嗓門從右側傳來。
劉樹義循聲望去,便見背負兩把巨大板斧的程處默正向自己用力揮手,在他身後,是一支百餘人的隊伍。
劉樹義策馬趕了過去,到達近處,他減慢速度,拱手道:“程中郎將,這次是由你護送我們?”
“原本沒輪到我……”
程處默咧嘴道:“阿耶聽說你要去河北道那危險之地,吵著嚷著要親自護送你,根本不給我機會,但他還沒披甲,就被其他人給攔住了,他們說阿耶若是到了河北道,那些息王舊部很可能會被嚇得認為朝廷打過去了,到時候河北道恐怕直接就亂了……所以阿耶沒辦法,這才把這個機會讓給了我。”
劉樹義沒想到護送自己的背後,還有這樣一出戲。
程咬金竟然和程處默還搶上了,不知道的,還以為他們去的是什麽好地方呢。
劉樹義笑著說道:“程將軍厚愛,隻可惜我們即將離去,我沒法親自去感謝程將軍。”
一邊說著,劉樹義一邊打量著程處默身後的侍衛。
隻見這些侍衛各個虎背熊腰,身體魁梧,他們腰懸橫刀,背負弓箭,每一個人都雙目銳利,氣勢驚人。
劉樹義心中點頭,隻憑這精氣神就能看出,他們必是精銳。
踏踏踏……
駿馬奔跑的聲音,從城門處傳來。
程處默道:“杜寺丞他們來了。”
劉樹義轉身看去,便見四道身影策馬而來。
正是杜構杜英兄妹,以及趙鋒和陸陽元。
劉樹義思來想去,決定刑部隻讓趙鋒與陸陽元來配合自己,而崔麟,則駐留刑部。
若是他和崔麟都走了,那刑部司品級最高的就是錢文青,那時,錢文青將重新掌控刑部司。
在明知裴寂會找機會算計自己的情況下,他不可能讓錢文青重掌刑部司的權柄,故此他專門將崔麟留在刑部,用以壓製錢文青,同時偷偷監視錢文青,看看裴寂是否會趁著自己不在,利用錢文青做些什麽。
刑部司是自己的大後方,大本營,絕不能有失。
待杜構等人抵達麵前,劉樹義拱手笑道:“杜寺丞,又要辛苦你了。”
杜構氣質溫和,他搖頭道:“你我之間,何談辛苦二字。”
劉樹義哈哈一笑:“也是!”
說著,他又看向杜英,杜英冷豔漂亮的眸子與劉樹義對視,不用彼此說什麽,就好像明白了對方的意思。
杜英輕輕頷首,道:“有我在,萬毒不侵你身。”
這話一出,隻讓劉樹義有一種被大佬罩住的錯覺。
而偏偏,這還不是錯覺,杜英真的能為自己攔住一切毒物上的暗箭。
他笑道:“有杜姑娘這句話,我覺得這一次活著迴來的機會提升了至少一倍。”
杜英想讓劉樹義別在出發前說這種不好聽的話,但猶豫了一下,終是沒有說出口。
她隻在心裏打定主意,一定要保護好劉樹義。
劉樹義視線繼續移動,落在了趙鋒與陸陽元身上。
這一次還未等他開口,趙鋒與陸陽元就齊聲道:“誓死保護劉郎中。”
劉樹義:“……”
怎麽弄得自己去河北道,好像就是去送死一樣……
“別說胡話。”
劉樹義提醒道:“我們去河北道邢州,是為了調查邢州刺史被殺一案,要為邢州刺史江睿報仇,這就是一次正常的案件調查,注意自己的言辭,若讓河北道官員誤會了我們的來意,可就不好了。”
趙鋒和陸陽元並非蠢人,一聽劉樹義的提醒,便迅速明白劉樹義的意思。
趙鋒連忙點頭:“劉郎中教訓的是,下官說錯了,下官一定配合劉郎中查出真相。”
陸陽元道:“俺也一樣。”
啪!啪!啪!
忽然,地上響起了一道道物體墜落的沉悶聲響。
眾人下意識低頭看去,就見他們的腳下,正落著幾個錢袋。
陸陽元和趙鋒滿臉疑惑:“誰掉的錢袋?”
杜英也是秀眉微蹙,怕這錢袋有毒,一腳將其踢開。
而杜構則不知道想到了什麽,抬起頭與劉樹義對視,兩人皆從對方臉上看到一抹怪異的神情。
掉錢袋……一掉還是這麽多……
縱觀整個長安城,隻有一個人會做這種事。
“諸位,這是你們掉的錢袋嗎?”
熟悉的聲音,在眾人身後適時響起。
劉樹義與杜構連忙看去。
便見他們身後不知何時,多了一個騎在駿馬上的英俊男子,他穿著一襲勁裝,威武不凡,而最令人矚目的,則是他的腰間,足足掛了十幾個錢袋,十分壯觀。
此人正是宗正寺寺卿,長孫衝!
長孫衝先向劉樹義拱手致意,又看向長孫衝,左眉微微一挑,有些放蕩不羈道:“悶騷葫蘆……哦不,杜寺丞,是你掉的不?”
悶騷葫蘆……
劉樹義眼皮不由一跳,他忽然想起自己上次去長孫宅邸赴宴時,長孫衝就向他說過杜構是悶騷葫蘆。
然後自己說,背後說人壞話不是君子所為,長孫衝便說以後會在杜構麵前當麵說……
劉樹義那時還以為長孫衝是在開玩笑,沒想到他竟然真的在杜構麵前這樣說。
這一刻,饒是溫潤如玉的杜構,臉色都有些發黑。
他冷笑道:“撒幣仙人……哦不,長孫寺丞,很抱歉,我沒有這種一看就很髒的錢袋。”
撒幣仙人……劉樹義眼皮又是一跳,杜構什麽時候也會給人起外號了?
但別說,這外號很貼切。
隻是……這般針鋒相對的迴擊,這還是自己熟悉的那個溫潤的君子嗎?
程處默似乎看出了劉樹義的奇怪,低聲道:“長孫寺丞和杜寺丞讀書都很厲害,所有的詩會、文會,魁首都在他們兩人之中誕生……有人覺得長孫寺丞更高一籌,有人覺得杜寺丞纔是年輕一代讀書最厲害的人,結果就導致他們誰也不服誰。”
原來是這樣,劉樹義沒想到兩人還有這樣的過往。
之前長孫衝失蹤時,他向杜構詢問長孫衝情況,杜構表現的很冷靜,情緒一點波動都沒有,以至於他完全沒發現兩人還是這樣的競爭關係。
不過想想也能理解,以杜構的性子,他不屑於背後說人壞話,也就是長孫衝當麵刺激他,否則杜構也不會當麵迴懟。
“這的確不是杜寺丞的錢袋,因為這是俺的錢袋。”
程處默直接彎腰,喜滋滋的將地上的錢袋一一撿起。
一邊撿,一邊道:“長孫寺丞眼神真好,你不說,我都沒發現我的錢袋掉了,還好還好,一個沒丟。”
看著程處默將那些錢袋高興的塞進懷裏,使得他的胸前鼓鼓囊囊,這一刻,連一向放蕩不羈的撒幣仙人,都沉默了。
很明顯,他也是第一次遇到如程處默這樣不要臉的人。
以至於和杜構的針鋒相對都忘了。
“好了。”
劉樹義輕咳一聲,將眾人的注意力吸引過來。
他說道:“人已經到齊了。”
“關於此去邢州查案的危險程度,我想諸位心裏都很清楚,所以多餘的廢話我就不多說了。”
“我隻說一件事……”
眾人認真的看著劉樹義,就見劉樹義深吸一口氣,沉聲道:“保護好自己!若遇到危及你們生命的危險,我希望你們不要有任何猶豫和遲疑,立即撤離邢州乃至河北道。”
“哪怕我還留在邢州,你們也不要管我……”
“我希望此去多少人,歸來時……”
劉樹義環顧眾人,認真道:“仍是多少人。”
說完,他直接翻身上馬,調轉馬頭,道:“出發!”
杜構等人看著劉樹義堅定的背影,迴想著劉樹義剛剛的話,浮躁的心也沉靜下來。
他們知道,此一去,便真的是險境重重,生死難料。
但無論是為了家族榮耀的延續,還是與眼前之人的情誼,他們都沒有別的選擇。
“走吧。”
杜構不再與長孫衝針鋒相對,道:“接下來在邢州,或許你的掉錢袋**,會有大用。”
長孫衝眉毛一挑,拍了拍腰間密密麻麻的錢袋,道:“早就準備好了,瞧好吧。”
程處默咧嘴笑道:“不吵了?”
長孫衝白了他一眼:“在長安隨便吵,又死不了,出去了還吵,那我們是真的不想活著迴來了……話說我的錢袋你什麽時候能還我?那是我接下來交朋友用的重要工具。”
“你說什麽?風太大了,我沒聽清……”
程處默一邊扣著耳朵,一邊裝聾加快速度,向劉樹義追去。
隻留下長孫衝跟在後麵罵罵咧咧……
同一時間,城牆之上。
李世民俯瞰著道路上越來越遠的眾人,道:“杜卿,你說,劉樹義這些孩子,能順利解決河北道問題嗎?”
杜如晦沉默片刻,看著漸漸遠去的子女,道:“臣希望他們能。”
“希望?”
李世民搖頭:“朕很少從你嘴裏聽到這兩個字。”
杜如晦沒有解釋,此去的隊伍裏,既有他培養起來的人才,更有他最看重的子女,他實在是沒有辦法冷靜的去分析他們平安迴來的幾率有多少。
希望二字,隻是以一個父親的身份,對子女的期盼罷了。
“不過,朕也和你一樣……”
李世民凝視著那些已經看不真切的身影,緩緩道:“朕也希望,他們能完美解決所有問題,一個不少的平安歸來。”
長孫衝和程處默好久沒有出現了,多給了他們一點筆墨,這次的團隊算得上大唐最強二代隊伍了,因此集結的內容寫的多了一點。
明天開始,就是案子相關了。
這一次河北道之行,會比以往的任何案子都更複雜,不僅僅是案子本身複雜,所處的環境也有不少鬥智鬥勇的地方,所以故事會比以往的案子更加精彩,我會努力把這個劇情寫好。
最後,月底了,大家要是還有沒用完的月票,就投給我吧,多謝大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