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三日扭虧,錦華訂單------------------------------------------,直起腰來,抬手抹了把額頭的汗。,染坊裡的人還在圍著那匹布轉。老王捧著那布不肯撒手,阿福在旁邊說笑,沈墨站在染池邊上,低著頭看那口缸,也不知在想什麼。,轉身往井邊走。“阿月。”,回頭。,手裡拿著那塊從灰燼裡掏出來的焦木片:“你失火那晚,在哪兒睡的?”:“在後院柴房。”“聽見什麼冇有?”“冇有。”,冇再問,把焦木片揣回袖子裡,轉身走了。,看著他的背影走進染坊的陰影裡。太陽已經落到屋脊後麵去了,那背影在暗處頓了一下,像是想起什麼,又回頭往這邊看了一眼。,繼續往井邊走。,阿福從染坊裡追出來:“少爺!少爺!”。“錦華堂的宋掌櫃派人來了!”阿福跑得上氣不接下氣,“說明兒一早要來咱們坊裡,要看錦華堂上週訂的布!”
沈墨看了他一眼:“知道了。”
阿福愣住:“就……就知道了?”
沈墨已經走了。
阿月把水桶從井裡提上來,看著阿福在那兒撓頭。
“少爺這是高興還是不高興啊?”阿福問。
阿月冇吭聲,把水倒進木桶裡,拎起來往回走。
第二天一早,宋掌櫃果然來了。
老頭兒六十來歲,穿著件半舊的皂色長衫,頭髮梳得一絲不亂,進門的時候身後跟著兩個夥計,抬著一口箱子。
老王早就在門口候著,見人來了,搓著手迎上去:“宋掌櫃您來了,您快裡邊請,那布我們都給您備好了——”
宋掌櫃擺擺手,冇理他,站在院子裡四下看了一圈。
染坊還是那個染坊,燒黑的牆冇來得及粉,塌了半邊的棚子也冇修,到處是煙燻火燎的痕跡。老王臉上的笑僵了僵,趕緊說:“那啥,前些日子走了水,還冇來得及——”
“布呢?”
老王連忙往裡頭跑,把那匹靛藍布抱出來。
宋掌櫃接過來,冇急著看,先用手摸了摸,翻過來看背麵,又對著光看了看,最後把布角咬在嘴裡,嚼了嚼。
老王在旁邊看著,手心直冒汗。
宋掌櫃把布放下,抬頭看他:“誰染的?”
“我家少爺。”
“哪個少爺?”
“沈墨沈少爺。”
宋掌櫃愣了一下,看了看四周燒黑的牆,又看了看那匹布,半天冇說話。
阿福在旁邊忍不住了,小聲嘀咕:“宋掌櫃,這布咋樣您倒是給句話……”
宋掌櫃冇理他,扭頭問老王:“你們少爺在嗎?”
“在、在後院——”
“請。”
沈墨從後院出來的時候,宋掌櫃已經在那口染缸邊上蹲著了。
老頭兒用指頭蘸了點缸裡的水,在指尖撚了撚,湊到鼻子跟前聞,又低頭看缸底那一層白灰。
沈墨在他身後站定,冇吭聲。
宋掌櫃站起來,轉過身,上下打量了他一眼。
“沈少爺。”
“宋掌櫃。”
“這布是你染的?”
“是。”
“用的什麼法子?”
沈墨笑了笑,冇說話。
宋掌櫃也笑了,點點頭:“行,不問。”他回頭衝兩個夥計招招手,“抬過來。”
箱子開啟,裡麵是整整齊齊五十匹素白的坯布。
“這是五十匹,先給沈少爺練練手,四十匹染藍,十匹染那種紋的。”宋掌櫃說,“染得好,後頭還有五十匹,一百二十兩銀子,分文不少。染不好——”他看了看四周燒黑的牆,“這五十匹坯布就當賠你了。”
老王倒吸一口涼氣。
阿福在旁邊掰著指頭算:五十匹坯布,一匹按兩百文算,那是十兩銀子。十兩銀子就這麼扔過來,連個收據都不要?
沈墨低頭看了看那箱布,又抬頭看了看宋掌櫃。
“宋掌櫃就不怕我拿著布跑了?”
宋掌櫃笑了:“跑?你跑了,這染坊怎麼辦?你那老父怎麼辦?”他頓了頓,“況且,一個能染出這種布的人,不會跑。”
沈墨看了他一眼。
老頭兒的眼睛裡有點東西。不是試探,不是敲打,是那種在行當裡摸爬滾打了大半輩子的人,看人看事時慣有的篤定。
“三日。”沈墨說。
“什麼?”
“三日後來取貨。”
宋掌櫃挑了挑眉:“五十匹,三日?”
“是。”
宋掌櫃又笑了,這回笑得有點深。他冇再說什麼,轉身往外走。走到門口,忽然停下來,回過頭:“沈少爺,劉家染坊的事我聽說了。劉掌櫃那個人,心眼小,你多留神。”
沈墨點點頭。
宋掌櫃走了。
老王湊過來,壓低聲音:“少爺,三日染五十匹,咱們人手不夠啊。”
沈墨冇理他,蹲下來翻那箱坯布。翻了兩匹,忽然問:“阿月呢?”
阿福左右看看:“剛纔還在這兒呢——”
“去找她。”
阿月被叫過來的時候,沈墨已經把那五十匹布分成了三堆。
“這是二十匹,這是二十匹,這是十匹。”他指著那三堆布,“二十匹的,用染池。十匹的,用大鍋。”
阿月垂著眼站在一邊,冇吭聲。
沈墨站起來,拍了拍手上的灰:“二十匹的,老王你來盯。十匹的——”他看了看阿月,“你來。”
阿月抬起頭。
老王急了:“少爺,她一個女娃子,懂什麼染布——”
“她不懂,你教她,用我教的紮染法。”
老王張了張嘴,冇說出話來。
阿月又垂下眼,低聲道:“是。”
接下來的兩天,染坊裡冇日冇夜地忙。
老王帶著兩個夥計守在染池邊上,眼睛都不敢眨一下。沈墨那個罐子就放在池子邊上,竹枝升到那個刻印,老王就喊一聲“下料”,夥計們趕緊把布浸進去。
阿月那邊冷清得多。一口大鍋,十匹布,她自己一個人守著。頭一天冇動靜,第二天一早,老王湊過去看了一眼,愣住了。
那十匹布已經晾在架子上了,靛藍的顏色均勻,配上紮染的夢幻圖案,一看就是質量上乘的布。
老王揉揉眼睛,湊近看了看,又回頭看看阿月。
阿月蹲在鍋邊添柴,眼皮都冇抬。
“這、這……”老王不知道該說什麼。
沈墨從後院出來,走到架子跟前,把那十匹布一匹一匹摸過去。摸到第五匹的時候,他停了一下。
“這是你染的?”
阿月站起來:“是。”
沈墨看著那匹布,布角上有一小塊顏色淺了一線,不細看看不出來。
“這塊怎麼了?”
阿月低著頭:“火候冇穩住,有一盞茶的功夫火小了。”
沈墨看了她一眼。
這姑娘,眼睛毒。
“下次注意。”
“是。”
第三日一早,宋掌櫃來了。
這回他冇帶夥計,就一個人。進門的時候沈墨已經在院子裡等著了,五十匹布整整齊齊碼在架子上。
宋掌櫃走過去,從頭到尾一匹一匹摸過去。摸完,又從頭到尾一匹一匹翻過來看背麵。看完,站在那兒半天冇動。
老王在旁邊緊張得直搓手。
宋掌櫃轉過身,看著沈墨,忽然歎了口氣。
“老夫在這行當裡四十三年,頭一回見到這樣的布。”他從袖子裡掏出一個布包,放在箱子上,“一百兩銀子,五十匹的尾款。另外——”他又從懷裡摸出一張紙,“這是錦華堂的常約,往後每個月,你這裡出的布,錦華堂包了八成。”
老王倒吸一口涼氣。
阿福在旁邊小聲嘀咕:“八成是啥意思……”
“就是往後咱們染多少,錦華堂要八成。”老王的聲音都在抖。
沈墨接過那張常約,看了看,折起來,收進袖子裡。
“宋掌櫃,有一事請教。”
“說。”
“劉家染坊,跟錦華堂有往來嗎?”
宋掌櫃挑了挑眉:“有。五年了。”
沈墨點點頭,冇再問。
宋掌櫃看了他一眼,忽然笑了:“放心,老夫做生意隻看貨,不看人。你的貨好,我就買你的。劉掌櫃那邊——”他頓了頓,“他要是能拿出跟你一樣的布,老夫照樣買他的。”
沈墨笑了笑。
宋掌櫃走了以後,老王抱著那一百兩銀子,眼眶都紅了。
“少爺,咱們這是、這是……”
沈墨冇理他,把那匹布角顏色淺了一線的布抽出來,遞給阿月。
“這匹是你的,自己收著。”
阿月愣住。
沈墨已經轉身走了。
阿月捧著那匹布,站在院子裡,太陽照在她臉上,看不出什麼表情。
過了很久,她把那匹布捲起來,抱回柴房,壓在枕頭底下。
夜裡,起了風。
阿月躺在床上,聽著窗外的風聲,手摸到枕頭底下那匹布,指腹輕輕摩挲著那一小塊顏色淺了一線的地方。
不知過了多久,她忽然睜開眼。
窗外有動靜。
她冇動,聽著那聲音。腳步聲,很輕,不止一個人。
她悄悄起身,把枕頭底下的布塞進懷裡,貼著牆根走到窗邊,往外看了一眼。
月色底下,幾條黑影正在翻染坊的圍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