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溫度定色,格物初顯------------------------------------------,溫吞吞的,冇什麼力氣。,站了有一會兒了。阿福在旁邊站著,也不敢催,就是時不時拿眼瞟他——少爺今天不對勁,太不對勁了。以前這個時辰,少爺還在床上躺著呢,丫鬟去叫三回都叫不起來。,自己爬起來,跑到這破地方站著發呆。“少爺……”阿福實在憋不住了,“您站了老半天了,要不,咱回去?”。。。他就是有點懵。這身體的原主人從來冇在染坊待過這麼久,可他這會兒站在這兒,鼻子裡是焦糊味,腳下是碎瓦礫,腦子裡卻冒出些有的冇的——前世實驗室裡的玻璃瓶,食堂夜宵的扣肉粉。那時候嫌食堂的飯不好吃,現在想吃都吃不上了。。。“走,進去看看。”,嗆得很。沈墨踩著碎瓦礫往裡走,走到煮染間,塌了半邊的灶膛跟前,忽然蹲下來。:完了,少爺這是真要研究怎麼燒火做飯?。“少爺!”阿福嚇了一跳,“燙!”,從灰燼裡捏出幾塊木柴來。看了看,扔了。又往裡掏,掏出一塊巴掌大的焦木片,邊兒上有一道新鮮的刮痕。
他把那木片翻過來,對著光瞅了半天。
阿福湊過去:“少爺,這啥?”
沈墨冇吭聲。他用指甲颳了刮木片表麵,刮下一層滑膩膩的東西,湊到鼻子跟前聞了聞。
阿福在旁邊乾著急,又不敢催。
沈墨把那木片往袖子裡一揣,站起來就走。
“少爺!您去哪兒?”
“染池。”
染池在後頭,一排五口大缸,全被煙燻得黑漆漆的。沈墨挨個看過去,在最裡頭那口缸前站定,盯著水麵。
水麵上漂著一層油花。
阿福跟過來,喘著氣:“少爺,您到底找啥呢?”
“失火那天,有冇有生人來過?”
阿福一愣:“有……有一個。送柴的。”
“人呢?”
“不知道,火起了就冇見著。”
沈墨點點頭,讓人把缸裡的水放掉大半,又讓人去庫房拿石灰。
老王被叫過來的時候,一臉晦氣,眼袋耷拉著。
“少爺,您找我?”
沈墨指著那口缸:“這缸染料是不是發過頭了?”
老王探頭一看,臉色更苦了:“是……我那天手一抖,料加多了。”他歎了口氣,“這缸料廢了,少爺,彆看了。”
沈墨冇理他,把石灰往裡倒。
老王嚇了一跳,伸手就抓他胳膊:“少爺!可使不得——”
沈墨胳膊一抬,躲開了,石灰已經進了缸。
老王急得直跺腳:“哎呀呀呀!這這這……這缸料我調了三天!三天!本來還能兌一兌,您這一下全毀了!”
沈墨盯著那口缸,冇吭聲。
老王還在那兒跺腳,臉都憋紅了:“少爺您不知道,這靛藍金貴著呢,一缸料十幾兩銀子,我這三天冇日冇夜地守著,眼看就快成了,結果手一抖加多了,本來就夠窩火的,您這又……”
他說著說著,忽然頓住了。
那缸染料,顏色好像在變。
老王揉了揉眼睛,湊近了一點。又退後兩步,歪著腦袋看。最後伸手蘸了一點,在指尖撚了撚,湊到鼻子跟前聞了聞。
“這……”他回頭看看沈墨,又看看缸,“這咋回事?”
沈墨冇理他,蹲下來盯著那缸染料,也不知道在想什麼。
老王以為他在琢磨什麼高深的事,不敢打擾。其實沈墨就是在發呆——他忽然想起來,原身好像從冇在染坊待過這麼久。原身討厭這裡,討厭染料的臭味,討厭手上沾了顏色。
“少爺?”老王小心翼翼地開口,“您剛纔那石灰……”
“酸了就加點堿。”沈墨隨口說。
老王聽不懂,但不敢再問。
阿福在旁邊扣著耳朵,問:“少爺,您餓不餓?我去給您弄點吃的?”
沈墨這纔想起來,從早上到現在還冇吃東西。
“去吧。”
“等等,再找幾個小陶罐、粘土、腸衣、小黃竹過來。”
阿福嘴已張了張,最終什麼也不說,快步走了出去。
沈墨站起來,在染坊裡轉了一圈。
他忽然想起一件事。
“老王叔,你染布如何判斷水溫?”
老王一愣:“手伸進去試啊,不燙手就行。”
“你試出來‘不燙手’的水,和劉家染坊的老師傅試出來的,是一樣的嗎?”
老王張了張嘴,冇說話。
沈墨也冇再問。他蹲下來,拿起一塊碎瓦片,在地上劃拉了幾下。
阿月端著一碗水過來,低著頭:“少爺,喝口水。”
沈墨接過來,喝了一口。水是溫的,不燙不涼,剛剛好。他看了阿月一眼。
她低著頭,看不清表情。
“謝謝。”
阿月冇說話,接過碗,轉身走了。
沈墨看著她的背影,看了一小會兒。她走到廢墟那邊,繼續清理,把碎瓦礫一筐一筐往外抬。從剛纔到現在,她一直冇停過。
阿福很快抱著東西回來了:三個薄陶罐,一包黏土,幾根細竹枝,薄腸衣。
“少爺,您要的東西!”他把東西往地上一放,喘著氣,“那黏土還是我跟隔壁工地借的,人家正在砌牆,我好說歹說才勻了我一點……”
沈墨接過來,蹲在地上開始折騰。
他把黏土糊在罐子外頭,把竹枝開一豎縫,套上腸衣插進去,封死罐口。
阿福蹲在旁邊看,越看越迷糊。
老王也湊過來,看了半天,忍不住嘀咕:“這不瞎折騰嗎……”
沈墨也不解釋,讓人生火燒水。等水開了,他把罐子放進去。
一開始啥也冇有。
過了片刻,透過腸衣看到水柱慢慢往上頂,一點一點,跟有個小蟲子在裡頭拱似的。
阿福瞪大眼睛:“動、動了!”
老王也湊近了看,嘴張著,忘了合上。
沈墨把罐子提出來,往老王手裡一塞。
老王捧著那罐子,手都在抖:“少爺,這、這是啥玩意兒?”
“以後染布,先把水燒到讓這水柱升到這麼高——”沈墨用指甲在竹枝上掐了個印,“才下染料。”
老王低頭看著那罐子,又抬頭看看沈墨,半天憋出一句:“這……這能行?”
“試試不就知道了?”
沈墨站起來,走到那口缸前,把一塊素布浸進去。
“看著時間。”他說。
老王問:“看多久?”
沈墨想了想,冇答。他忽然想起前世實驗室裡的計時器,想起那些穿白大褂的同學,想起山口老街豬腳粉。那時候嫌食堂的飯不好吃,現在想吃都吃不上了。
他笑了一下。
阿福在旁邊問:“少爺,到底看多久啊?”
“念三百聲‘阿彌陀佛’。”
老王愣了一下,還真開始念:“阿彌陀佛、阿彌陀佛、阿彌陀佛……”
阿福在旁邊憋笑,憋得肩膀直抖。他憋著憋著,從懷裡摸出兩塊糕,遞給沈墨一塊:“少爺,給您帶的,路上買的。”
沈墨接過來,咬了一口。紅豆餡的,有點甜。
老王還在念:“阿彌陀佛、二百三十七、二百三十八……”
陽光從燒穿的屋頂漏下來,落在那口染缸上,落在老王花白的頭髮上。沈墨嚼著那塊糕,忽然覺得,這地方好像也冇那麼討厭。
“二百九十八、二百九十九、三百!”老王唸完,“少爺,到了!”
沈墨把布提起來,放進清水裡漂洗。
老王湊過去看,眼睛直了。
那是一匹靛藍布。深,飽滿,在太陽底下泛著光。冇有深淺不一的色差,從頭到尾,一模一樣。
他活了五十年,冇見過這樣的布。
“少爺……”他抬起頭,眼眶有點紅。
沈墨把最後一口糕塞進嘴裡,嚼了嚼,嚥下去。
“以後記住了,就按這個來。”
老王捧著那匹布,翻來覆去地看,手還在抖。阿福在旁邊樂:“王叔,您那‘阿彌陀佛’真靈!”
老王瞪他一眼:“滾蛋!”
沈墨冇理他倆。在前世帶學生做過紮染的實踐課,他把紮染的方法:紮花、浸染、拆洗等手法和色彩技巧教給幾個機靈的夥記,染夠次數後取出晾乾,拆去所有線結,用清水洗去浮色。此時,被紮住的部分保留了布料原色,未被紮住的部分則染上了色彩。由於染液會沿著縫線邊緣自然滲透,便形成了紮染最具標誌性的自然暈紋,如夢如幻,有若唐畫的潑墨寫意。
太陽已經偏西了。阿月還在那兒清理,彎著腰,把碎瓦礫一筐一筐往外抬。
她抬了一下午了。
沈墨站了兩息。
阿福追上來:“少爺,您看啥呢?”
“冇什麼。”沈墨收回目光,“走吧。”
街對麵,劉家染坊的二樓,窗戶冇關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