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旱象------------------------------------------,房遺愛回府用膳。,不動聲色地擺在次子麵前。房遺直坐在對麵,神情如常,隻是佈菜時順口問了一句“弘文館累不累”,房遺愛答“不累”,他便不再多言。,食不知味。“你可知道那些話裡,有多少是錯的”,想起父親那句“該聽則聽,該記則記”。“藏拙”是安全之道,可在這個時代,過度的藏拙本身就是破綻。“誕率無學”的人,不會對朝堂議論無動於衷——他要麼茫然四顧,要麼強不知以為知。而房遺愛這五日,竟能做到既無茫然之態,亦無妄言之失。,這叫偽裝。、不惹人疑的方式,讓自己從“沉默的旁聽者”變成“可說一兩句話的人”。,他去了書房。。外間藏書數千卷,是房玄齡平日理事之處;內間狹窄逼仄,隻容一桌一榻,是留給三個兒子讀書的。。——不是裝樣子,是真的在查。,武德九年六月到貞觀元年正月這半年間,長安城內外發生過哪些大事。。、蝗災、米價騰貴,記得李世民為此下過《旱蝗大赦詔》,甚至記得《資治通鑒》裡那句“民有鬻子者,禦府出金帛贖以還之”。
可他不知道這些事具體從什麼時候開始醞釀。
是今年秋冬久旱無雪,還是明年開春蝗卵孵化?是關中水利失修多年,還是漕運不暢導致糧道梗阻?
房遺愛翻遍手邊能找到的卷宗——這些是房玄齡曆年抄存的邸報、檔籍、州縣呈報的節略,都堆在內間角落的藤箱裡。
冇有。
貞觀元年的災害,在武德九年六月的檔籍上冇有任何預兆。
他合上卷宗,靠在椅背上。
窗外更鼓敲過三響。
房遺愛忽然意識到一個更棘手的問題:即使他提前知道了災害將至,他能做什麼?
以他此刻的身份——一個無品級的弘文館編外人員,一個十七歲的武將子弟——他連上書的資格都冇有。
就算硬著頭皮寫了奏疏,憑什麼讓李世民相信?
憑“臣夜觀天象,明歲大旱”?
那是在找死。
憑“臣走訪城郊,見農夫言墒情異常”?
且不說他根本冇去過城郊——就算去了,這種模棱兩可的“民間傳聞”,非但不能警醒朝廷,反而可能被當成妖言惑眾。
他需要實證。
更需要一個合適的時機、一個合適的身份、一個合適的理由,讓他的話說出來是“進言”而不是“妄言”。
房遺愛吹滅燭火,在黑暗中獨坐許久。
次日清晨,他照常去弘文館當值。
虞昶又分了他一樁差事——整理貞觀元年以來(其實才半年)各州府呈報的雨澤農桑檔。
這是最枯燥、最無人問津的活計。
諸學士議論製禮作樂、經義註疏、官製沿革,冇人願意把時間耗在這些發黃的州縣呈文上。
房遺愛卻接得很痛快。
虞昶看了他一眼,冇說話。
房遺愛知道他看出來了——自己接這差事,不是因為勤勉,是因為需要。
需要從這些無人問津的卷宗裡,找到那個能讓他開口的“理由”。
他開始一張一張翻。
關內道京兆府,武德九年三月呈報:去冬雪水頗足,今春雨澤及時,麥苗長勢喜人。
河南道汴州,武德九年四月呈報:黃河未泛,堤防穩固,二麥可望豐收。
河東道蒲州,武德九年五月呈報:風調雨順,蠶桑倍收。
全是太平景象。
房遺愛冇有氣餒。
他知道貞觀元年的災害不是突發的——關中地區十年九旱,往往是前一年秋冬少雪,第二年春夏必然缺水。而武德九年入夏以來,長安城確實滴雨未落。
他翻到六月十八日京兆府剛呈報的一份雨水檔:
自五月朔至六月望,長安四十六日無雨。井水稍竭,坊間有老農言,此象類武德五年大旱前。
房遺愛指尖一頓。
他往後翻。
冇有下文了。
這份呈文隻有半頁,字跡潦草,像是倉促寫就。末尾冇有府尹簽押,也冇有批紅,顯然是被當作“不重要”的文書壓在了最底下。
他繼續翻。
京畿各縣的呈報零零散散——萬年縣報旱象,長安縣報旱象,鹹陽、興平、涇陽……全是旱象。
有的寫“麥苗枯槁”,有的寫“秋粟難播”,有的隻寫了一句“民情惶惶”。
這些文書冇有一件被呈送到禦前。
房遺愛放下卷宗,掌心全是汗。
他知道,這不是誰的疏忽。
武德九年六月初四之後,整個朝廷的精力都撲在權力交接上。誰有空理會幾十份從縣裡報上來的旱情?
李世民無暇,房玄齡無暇,三省六部都無暇。
等到明年開春、災情徹底爆發,這些壓在箱底的文書纔會被翻出來——那時候已經晚了。
他抬起頭,正對上虞昶的目光。
虞昶不知何時已站在他身後,垂眼看著那摞攤開的旱情呈文。
“你翻這些做什麼?”他問。
房遺愛冇有躲。
“下官想知道,”他一字一頓,“長安多久冇下雨了。”
虞昶沉默片刻。
“四十九日。”他說,“今日是第四十九日。”
房遺愛冇問他如何記得這樣清楚。
弘文館的窗欞外,盛夏的日頭白花花地照著,冇有一絲雲。
當日下午,房遺愛告了半日假。
他冇有回府,而是騎馬去了長安縣——就是虞昶口中“旱象最重”的那一縣。
這是他穿越到大唐之後,第一次走出皇城與坊牆的包圍。
長安縣衙在城西,門外擠著七八個告狀的農夫,都是爭水的。房遺愛冇有驚動縣官,牽著馬沿田間小道往南走。
越往城外,旱象越觸目驚心。
道旁溝渠見底,淤泥龜裂成不規則的網格。栗米苗隻有膝蓋高,葉子捲成枯黃的細筒。有老農蹲在地頭,拿鋤頭一遍一遍敲著乾土坷垃,敲碎了又攏起,攏起又敲碎。
房遺愛下馬,在他旁邊蹲下。
“老丈,這地還能澆嗎?”
老農抬頭,渾濁的眼珠轉了兩轉,見是個錦衣少年郎,往後退了半步。
“澆不了。”他聲音沙啞,“井都乾了,剩那點水要留著人喝。”
“縣裡不管?”
“管啥?縣太爺去府裡請命,府裡說讓等。”老農嗤地笑了一聲,拿手背擦臉,“等到秋裡,人都餓死了,還等啥?”
房遺愛冇接話。
他把腰間水囊解下,遞給老農。
老農推辭了兩句,到底接過去,仰脖子喝了個底朝天。
“多謝郎君。”他喘著氣,“郎君是哪家的?老漢記個恩。”
房遺愛冇有報家門,隻是問:
“老丈,像這樣的旱,您見過幾回?”
老農眯著眼想了半晌。
“武德五年一回,武德二年一回,再往前……隋大業那幾年,年年旱。”他頓了頓,“那年頭餓死的人,溝裡都填不滿。”
房遺愛攥緊韁繩。
“這回去了。”他翻身上馬,回頭看了老農一眼,“老丈,井水這兩日可還夠?”
老農搖頭。
“昨兒又降了三尺。”
房遺愛點點頭,策馬回城。
他冇有回弘文館,也冇有回府。
他徑直去了尚書都省。
都省的司門郎中是他遠房表兄鄭元璹的長子鄭立德,四十餘歲,麵相方正,正在值房裡覈對各州府遞送的考功課表。
見房遺愛進來,鄭立德擱下筆,麵露訝色。
“遺愛?你怎麼來了?”
房遺愛拱手為禮。
“表兄,小弟有事相求。”
鄭立德是房夫人盧氏的姻親晚輩,兩家素日往來不多,但知根知底。他打量著這個向來不太著調的表弟,見他神色鄭重,不似兒戲,便點頭道:“你說。”
“小弟想在都省查閱一宗檔籍。”
“什麼檔?”
“武德二年、武德五年的關中旱災賑濟案卷。”
鄭立德眼皮微微一跳。
“你查這個做什麼?”
房遺愛冇有迴避他的目光。
“小弟在弘文館整理雨澤農桑檔,見今歲長安久旱無雨,已四十九日。想看看前兩次朝廷是何時報災、如何賑濟、用了多少府庫錢糧。”
鄭立德沉默良久。
他當然知道今歲有旱象。都省各司私下議論過,但冇人捅到檯麵上——貞觀年號還冇正式啟用,新帝剛剛登基,這時候報災,那不是觸黴頭麼?
“這是誰讓你查的?”他問。
“無人差遣。”房遺愛道,“是小弟自請。”
鄭立德望著他,目光複雜。
半晌,他歎了一聲。
“你去東廊第三庫,找掌固李琛,就說是我說的。”他頓了頓,“彆帶出值房。”
“多謝表兄。”
房遺愛轉身要走。
“遺愛。”鄭立德在身後叫住他。
房遺愛回頭。
“你是為你阿耶查的,”鄭立德聲音很低,“還是為旁人?”
房遺愛冇有回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