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初入弘文館------------------------------------------,六月廿一。。,但有心人還是能察覺到異樣——太平坊的秦王府舊邸連日車馬不絕,太極宮東側的弘文館晝夜燈火通明,而東宮與齊王府的方向,至今仍有禁軍把守。,手裡攥著一卷剛領到的《貞觀律》草案。。“當值”,其實更像是旁聽。這幾日他做的事無非是研墨、展卷、將諸學士議政的要點筆錄歸檔。冇有人指派他議事,更冇有人問他意見。弘文館裡的十幾位學士皆是當世名儒,虞世南、褚亮、姚思廉……隨便拎一個出來,都是能開館授徒的經學大家。,在這裡連站著都顯得多餘。“房二。”。,見是虞世南的長子虞昶。此人年近三十,麵白微須,在弘文館充校書郎,專責典籍整理。這幾日房遺愛的差事都是他分的。“虞校書。”房遺愛斂衽為禮。,將一摞卷軸擱在他身側的長案上:“今日陛下召諸學士議《五經》義疏,怕要到酉正方歇。你把這些卷子歸到東架第三格,若有蟲蛀黴斑的,另揀出來。”“是。”,低頭翻檢那些卷軸。,似在端詳他。
房遺愛察覺那道目光,抬眼迎上。
“你倒沉得住氣。”虞昶忽然道。
房遺愛不解其意。
“這幾日我暗中留意,”虞昶聲音不高,但咬字清晰,“諸公論政,旁人聽了不是頷首便是蹙眉,唯有你——既不點頭,也不搖頭。你可知那些話裡,有多少是錯的?”
房遺愛心頭微凜。
“下官才疏學淺,不敢妄議。”他答得很慢。
虞昶看了他片刻,冇再追問,轉身去了。
房遺愛垂下眼簾,繼續整理卷軸。
他知道自己露了破綻。
一個十七歲、素日“誕率無學”的武將之子,驟然置身廟堂議論之中,若全然聽不懂,是蠢材;若句句能應,是妖孽。他隻能選中間那條路——聽,但不表態;記,但不發問。
可他不知道,在這個時代,一個年輕人能剋製住發問的衝動,本身就是可疑的。
門外傳來腳步聲。
房遺愛抬頭,正見一人匆匆入內。
那人四十許年紀,青衫皂靴,眉宇間帶著常年伏案之人特有的倦色,但腰板挺得筆直,步履沉穩有力。
房遺愛下意識站直了身子。
房玄齡也看見了他。
父子二人隔著幾架書案對視。房玄齡冇有笑,也冇有喚他的字,隻是上下打量了一眼,那目光與在家時並無不同——既非慈愛,也非嚴厲,而是一種審視,像在驗看一件尚未成型的器物。
“隨我來。”他說。
房遺愛放下卷軸,跟在父親身後,穿過重重書架,走進弘文館東側一間僻靜的閣室。
門一合上,外間的聲息便都隔絕了。
房玄齡坐於案後,冇有讓兒子落座。
“陛下準你入弘文館,是怎麼說的?”他開門見山。
房遺愛將那日在太極殿的對答覆述了一遍,未加一字增減。
房玄齡聽完,沉默良久。
“你可知道,那日陛下召你,本不是要考校年號之義。”他說。
房遺愛垂首:“兒子略有猜測。”
“說。”
“陛下……是想試阿耶。”房遺愛儘量放平語調,“試阿耶薦子,是出於公心,還是私心。”
房玄齡冇有否認。
房遺愛又道:“兒子答得不好。那句‘農夫不知年號典故,隻看天’,太直了。”
“直有直的好處。”房玄齡淡淡道,“陛下若想要聽圓融話,弘文館不缺圓融人。”
他頓了頓。
“但你漏了一句。”
房遺愛抬眼。
“陛下問‘貞觀如何’,你答年號取義深遠,而後轉了話頭。”房玄齡看著他,“你為何不答?”
房遺愛手心沁出細汗。
他當然知道“貞觀”二字的完整出處——《易經·繫辭下》:“天地之道,貞觀者也。” 孔穎達疏:“天覆地載,以正道示人,是為貞觀。”
他當時不是忘了,是不敢。
一個十七歲的紈絝,若在皇帝麵前隨口道出經義註疏,那不是在展露才華,是在找死。
“兒子……”他斟酌著措辭,“不知該不該說。”
房玄齡冇有追問。
他從袖中取出一張箋紙,推至案邊。
房遺愛近前一看,是父親的字跡,墨色尚新,寫的卻不是朝政,而是一行小字:
遺愛今日可曾飲水?
他愣住。
房玄齡移開目光,望向窗外漸沉的暮色。
“你母親這幾日睡不安穩。”他的聲音平淡,像在陳述一件公務,“說你從前在軍營當值,半月不歸也是常事。如今在弘文館,離家不過三坊,反倒一連五日不見人影。”
房遺愛喉嚨發緊。
“兒子今晚回去。”他說。
房玄齡點點頭,將那箋紙收回袖中,彷彿隻是完成一件例行公事。
“弘文館的差事,你且當著。”他站起身,“不必急於求成,也不必故作藏拙。該聽則聽,該記則記。若是連自己會什麼、不會什麼都分不清,那纔是真愚鈍。”
他走向門口,忽然頓住腳步。
“你那個同僚,”房玄齡冇有回頭,“虞昶是虞世南長子,學問倒在其次,難得的是有眼力。他既肯開口點你,便是願意教你。”
“兒子明白。”
“你不明白。”房玄齡微微側首,露出一截清瘦的下頜,“他點你,不是因為你錯,而是因為你——太過刻意。”
門開了,又合上。
房遺愛獨自立在閣室中,暮色從窗欞縫隙滲入,將他半身浸在昏暝裡。
太過刻意。
他自認為藏得天衣無縫,卻忘了父親做了二十年的秘書監、中書令,閱人無數。旁人是看臉、看話、看舉止,房玄齡是看骨骼——看一個人的言行是怎樣長在骨頭上的。
而他這具身體裡的靈魂,骨骼不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