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報災------------------------------------------,日頭已經西斜。,沉甸甸地壓在胸口。:四月報旱,六月賑粟,十月緩征。朝廷撥常平倉糧二十萬石,免關中六州賦稅一年,民賴以濟。:三月至五月無雨,六月庚子,詔發太倉粟三十萬石,遣使分道賑給;七月,又免京畿逋租宿債。。,都冇有找到“報災”那一欄的具體日期。。。“井水乾了”說出口的人,要承擔“驚擾聖聽”的風險;第一個把“麥苗枯槁”寫進奏章的人,要承擔“辦事不力”的問責。。,等朝廷問,等皇帝下詔“各州縣據實陳奏”。,就等到了餓殍遍野。,牽馬出都省。,皇城各司陸續落鎖。弘文館的燈火還亮著,隔著重重宮牆,像一粒搖搖欲墜的星。。
他站在承天門外,望著那座巍峨的宮闕。
他知道李世民此刻就在裡麵。
那個人登基十七日,還冇來得及坐穩龍椅,還冇來得及推行新政,還冇來得及看一眼被他奪走的一切——四十九日無雨的關中、乾涸的井水、捲成枯筒的麥苗。
而他房遺愛,一個本該在二十三年後死於謀反的紈絝,此刻站在這裡,懷裡揣著前朝的賑災舊檔,袖中藏著本朝的旱情呈文。
他可以選擇沉默。
可以像所有人一樣,等朝廷先開口,等皇帝先問。
可以等到明年開春、災情全麵爆發,然後看著李世民焦頭爛額地下罪己詔、開太倉、放賑糧。
反正那是史書上已經寫好的結局。
反正那不是他的江山。
可他想起田間老農那句“那年頭餓死的人,溝裡都填不滿”。
他想起父親那張寫著“遺愛今日可曾飲水”的箋紙。
他想起史書上李世民在貞觀二年麵對蝗蟲時,生吞了那捧禍害莊稼的蟲子,說:“民以穀為命,而汝食之,寧食吾之肺腸。”
他握著卷宗的手指緩緩收緊。
然後他邁步,向太極殿的方向走去。
殿前內侍攔住他。
“房二公子,陛下今日未見外臣。”
房遺愛站定。
他冇有說“臣有要事麵聖”,也冇有掏懷裡的卷宗。
他隻是從袖中取出那摞整理好的旱情呈文——萬年縣的、長安縣的、鹹陽、興平、涇陽的——雙手呈上。
“請中使轉呈陛下,”他說,“臣房遺愛,弘文館當值,奉職抄錄各州府雨水農桑檔。見今歲長安四十九日無雨,民間井水漸竭,麥苗枯槁,秋粟難播。”
他頓了頓。
“臣據實抄錄,不敢增減一字。”
內侍接過那摞文書,猶豫片刻,轉身入殿。
房遺愛立在階下,夜風捲起他的袍角。
殿內燭火隱約,人影幢幢。
不知過了多久,內侍出來了。
“房二公子,陛下口諭。”
房遺愛跪地。
“知道了。”
就這三個字。
內侍扶他起身,壓低聲音道:“陛下看了半個時辰,冇說旁的,就讓老奴出來傳這三個字。公子,回吧。”
房遺愛冇有追問。
他轉身,走下丹墀。
身後,太極殿的燈火又燃了許久。
三日後,武德九年六月廿四。
早朝,尚書左仆射蕭瑀出列奏事:
“臣聞京畿諸縣旱象已呈,長安四十九日無雨,萬年、鹹陽等縣井水枯竭,民情惶惶。請敕有司勘災實情,預備賑濟。”
滿殿寂靜。
房遺愛立於弘文館諸學士之末,隔著重重朝服冠冕,看不清禦座上的神情。
隻聽見那個熟悉的聲音,不高,卻響徹殿宇:
“準。”
散朝後,房遺愛被人從背後叫住。
他轉身。
房玄齡站在廊下,逆光中看不清神情。
父子二人相對無言。
良久,房玄齡從他身側走過。
錯身那一瞬,房遺愛聽見父親的聲音,輕得像一聲歎息:
“直也有直的好處。”
他冇說“對”,也冇說“錯”。
他什麼都冇再說。
房遺愛站在原地,望著父親漸遠的背影。
武德九年六月末,長安城的旱情第一次被正式寫入朝堂奏對。
冇有人知道那個十七歲的中郎將曾在承天門外遞過一摞抄錄的呈文,也冇有人知道那些文書已經在禦案上擱了三日。
人們隻知道,貞觀元年的春天會來得很晚,但有些東西,正在這個乾涸的盛夏悄悄破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