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君前奏對------------------------------------------,熏爐裡燃著沉香。,坐於案後。案上堆著十幾卷未批的文書,最上麵那封是房玄齡擬的《諫止功臣世襲刺史表》。,這位新登基的皇帝正垂眼看著那份奏表。“臣房遺愛,參見陛下。”,額頭觸地。——跪姿標準,脊背挺直,隻是手心沁出細密的汗。。,不知燒了多久。“房卿,”李世民終於開口,聲音不辨喜怒,“昨夜你在何處?”。“回陛下,臣在城南軍營,奉命巡夜。”他頓了頓,“待回府時,玄武門事已畢。”。武德九年六月初三夜,房遺愛確實在軍營當值——右衛中郎將是虛銜,但點卯還是要去的。等他回到府中,天色已明,隻知道宮中有變,細節一概不知。,那目光像在看一件拿不準的兵器。“你阿耶一夜未歸,你不曾問?”“臣問了。”房遺愛道,“家兄答,阿耶無恙,讓臣等在家中候命。”
“就這些?”
“就這些。”
沉默了幾息。
李世民忽然把案上的奏表往旁邊一推,露出底下壓著的另一張紙。
“這是你阿耶昨夜在宮中寫的。”他把那張紙往前推了半寸,“你自己看。”
房遺愛膝行近前,低頭看那紙上的字。
是房玄齡的親筆,墨跡未乾時被匆忙折過,紙麵有幾道細褶。內容極短,隻有四行:
次子遺愛,年十七,授右衛中郎將。
臣觀其資質,雖無文采,頗有膽識。
或可造就,不敢藏拙。
唯陛下試之。
房遺愛盯著那幾行字,胸口像被什麼東西堵住了。
史書上說房玄齡“居宰相積十五年,女為王妃,男尚主,自以權寵隆極,頻表辭位”。那是貞觀後期的事。
此時貞觀年號尚未啟用,他的父親已經在新帝麵前寫了這樣幾句話。
——“或可造就,不敢藏拙。”
他那個一輩子謹慎、從不多言的父親,在玄武門之變次日,在滿朝人心惶惶的時刻,為自己寫了這封“舉薦信”。
李世民看著他神情變化,不疾不徐道:
“房玄齡從渭北投我,至今十三年。每破一城,諸將爭搶珍玩,他隻管收羅人才。杜如晦是他薦的,張亮是他薦的,薛收也是他薦的。”
他頓了一下。
“這是他第一次薦自己的兒子。”
殿中靜得能聽見炭火輕微的劈剝聲。
房遺愛俯首:“臣愚鈍,有負阿耶所望。”
“愚鈍?”李世民語氣平平,“你若真愚鈍,你阿耶不會開這個口。”
他站起身,繞過書案,踱到房遺愛麵前。
“朕問你——貞觀,如何?”
房遺愛心臟猛地一縮。
他知道這個詞。貞觀。明年正月初一,李世民將下詔改元,以此為年號,開啟那個被後世傳頌千年的時代。
但此刻,這個詞還是一個未公開的擬議。
“臣……”他喉頭髮緊。
李世民看著他,目光裡有審視,也有某種難以名狀的疲倦。
“你阿耶說,朕當以‘貞觀’為年號,取‘天地之道,貞觀者也’之意。”他聲音放低了些,“你覺得呢?”
這是試探。
新帝在試探一個十七歲武職子弟——或者更準確地說,在試探房玄齡。
房遺愛垂著眼簾,腦中飛速轉動。
他不能表現得太無知,那會辱冇父親的舉薦;更不能表現得太精明,那不是“頗有膽識”該有的樣子。
但這是一個機會。
史書上清清楚楚寫著:貞觀初年,李世民麵臨的不隻是權力交接的動盪,還有連年的自然災害。關中霜災、大旱、蝗災接踵而至,民間甚至有傳言將這些災異與玄武門之變聯絡起來,認為是“人君失德”。
這些事,他可以在此時說嗎?
應該說多少?
房遺愛深吸一口氣。
“臣愚見,年號取義深遠,自是極好。”他儘量讓自己的語氣顯得笨拙一些,“隻是……明年若是年景不好,百姓不知年號典故,怕要多想。”
李世民的眼皮微微一跳。
“多想什麼?”
房遺愛冇有直接回答。
他低著頭,聲音平實:“臣日前在軍營,聽同袍說起城外農夫的話。農夫不知宮闈事,隻看天。天若風調雨順,便道是聖天子在位;天若旱澇不調,便道是……”
他適時收住。
李世民沉默了很久。
久到熏爐裡的沉香又燃短了一截。
然後他轉身,走回案後坐下,把那份《諫止功臣世襲刺史表》重新拉回麵前。
“房遺愛,”他說,“從明日起,你來弘文館當值。”
弘文館。
房遺愛知道這個地方——武德九年秋剛剛設立,李世民常在此與學士議論曆代興亡,討論政事直至夜分。這裡冇有品級,冇有俸祿,隻有成架的書卷和皇帝隨時可能垂詢的難題。
這是他的父親為他掙來的“試煉”。
“臣領旨。”
他叩首,脊背依然挺直。
退出殿閣時,房遺愛在門檻邊停了一步。
夕陽從西窗斜斜照入,落在李世民肩頭。這位三十九歲的皇帝正低頭看奏章,側臉在逆光中看不清神情。
案頭奏摺如山。
邊關急報、朝臣任免、府庫清冊、刑部獄案——武德九年六月初四之後,這偌大帝國所有的難題,一夜之間都壓在了這個人肩上。
房遺愛收回視線,邁出門檻。
他冇有回頭。
走出太極殿時,天邊燒成一片赭紅。
房遺愛站在殿廊下,深深吸了一口傍晚的空氣。長安城炊煙四起,坊間人聲漸稠,像是什麼都不曾發生過。
但他知道,一切都已經變了。
他想起史書上那短短一行字:
“永徽四年,遺愛伏誅,公主賜死,遺直除名為庶人,停玄齡配享。”
二十三年,他還有二十三年。
從這一刻起,他要讓貞觀二十二年病逝的父親不必在臨終前為兒子憂懼,要讓那座寫滿家誡的屏風不必見證家族覆滅,要讓後世提起房遺愛時想起的不是綠帽子和謀反案,而是彆的什麼。
房遺直的身影出現在暮色中,看見他後明顯鬆了一口氣,卻強作鎮定,隻問:
“陛下怎麼說?”
房遺愛望著兄長清瘦的臉。
這個在史書上被他“爭爵”多年的人,此刻正站在這裡等他回家。
“陛下命我入弘文館當值。”他說。
房遺直愣了一瞬,隨即眼眶微紅。他什麼都冇問,隻點點頭:
“阿耶知道了,必是歡喜的。”
暮色四合,六月初四的夜又一次降臨。
房遺愛走在長安的坊巷間,鞋底碾過碎土。遠處傳來更夫試槌的聲音,短促而沉悶。
他下意識握緊了拳。
這雙手還能寫字、能拉弓,能在這二十三年裡做很多事。
史書冇有寫下的未來——他自己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