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寅駕車載著李泰和程處默，穿過繁華的市區，逐漸駛入一片略顯粗獷、建築風格更偏向實用的區域。
道路兩旁，各種掛著“xx機電”、“xx機床”、“五金工具”招牌的店鋪鱗次櫛比，大型貨車進出頻繁，空氣中隱約飄蕩著機油、金屬和塵土混合的獨特氣味。
“到了，前麵就是本地最大的機電裝置交易市場。”
蘇寅將車停在一個巨大的停車場，指著前方一片由數排高大鋼結構廠房和露天貨場組成的區域說道。
兩人下車，舉目望去。
但見市場入口處車水馬龍，人流物流交織。
巨大的龍門吊在貨場上空緩緩移動，叉車馱著沉重的木箱或鋼鐵構件靈巧穿梭。
耳邊傳來的是各種金屬碰撞、電動工具嘶鳴、以及遠處隱約的機器轟鳴聲，與之前所見的商場、影院、酒店的精緻安逸截然不同，充滿了力量與生產的原始躁動。
“好……好生氣象！”程處默深吸了一口那帶著鐵腥味的空氣，竟覺得有幾分親切，彷彿迴到了長安的匠作大營，隻是規模與“器物”的龐雜精密度，遠超想象。
李泰則目光銳利地掃過那些堆疊的型鋼、粗大的管材、成箱的緊韌體，以及廠房深處那些影影綽綽的鋼鐵巨物，心知此處便是仙境工巧之力匯聚展現之所。
步入市場主道，景象更為壯觀。
寬闊的通道兩側，是一個個敞開的的展廳或攤位。
裏麵陳列的，不再是精緻的商品，而是一台台形態各異、泛著冷冽金屬光澤的鋼鐵巨獸。
有的身形龐大，占地數丈，結構複雜，線纜管道如筋絡纏繞。
有的則相對精巧，但依然透著不容小覷的力量感。
各種銘牌、指示燈、操作麵板閃爍著不同顏色的光澤。
“此地機床，大致可分兩類。”蘇寅邊走邊介紹，聲音需略微提高，才能壓過背景噪音。
“一類是需人全程操控的普通機床，另一類則是……嗯，可稱自動機床，隻需預先告知其如何做，它便可自行完成大部分工作，甚至更複雜精密的活計。”
“自動？”李泰和程處默同時捕捉到這個關鍵詞，眼中露出不可思議的神色。
器物還能自動幹活？
不過想想也對，他們買的釀酒機不就是自動的嗎？
但他們也知道，釀酒跟自動加工一個材料是無法相提並論，這個可得好好看看。
“先看看這自動的，開開眼界。”蘇寅領著二人，率先走向一個看起來最為潔淨、地麵都刷著環氧地坪、幾台機床造型極具現代感的展廳。
此處噪音也小了很多，隻有低沉的嗡鳴和規律性的切削聲。
一台銀灰與深灰相間的封閉式機床靜靜矗立，透過其前方的觀察窗，能看到內部閃爍著幽幽的指示燈。
一位穿著整潔工裝的銷售員正站在一台發光的薄板前，手指飛快點按。
“三位請看，這是我們最新的五軸聯動加工中心。”銷售員見有客，熱情招呼，但見其中兩位衣著複古，氣質尤為特殊，還愣了半秒，隨即職業素養讓他恢複笑容，“給您演示個小玩意兒。”
隻見他拿來一塊巴掌大、方方正正的銀色金屬塊，開啟機床側麵的門，將其固定在一個複雜的夾具上。
關門，然後在電腦螢幕上點選了一個老虎形狀的三維圖案，又點了幾下。
“它要作甚？”程處默瞪大了眼，緊盯著那密閉的鐵櫃。
銷售員按下啟動鍵。
嗡——機床內部響起平穩的運轉聲。
透過觀察窗，隻見內部一個帶著多個鋒利刃口的刀頭開始高速旋轉，發出銳利的嘶鳴。
緊接著，那刀頭彷彿被無形之手操控，精準地移動到金屬塊上方，然後緩緩落下、接觸、切削。
銀亮的金屬屑如細雪般濺落。
更驚人的一幕發生了。
隻見那刀頭完成一道切削後抬起，一個圓盤狀，上插十餘把不同刀具的裝置忽然轉動，將另一把形狀不同的刀具準確地送到主軸位置，“哢嚓”一聲自動接上。
然後，新換的刀具繼續對工件進行不同方式的加工。
時而鑽，時而銑，時而攻絲……
整個過程，除了銷售員初始的操作，再無旁人介入。
那鋼鐵巨獸自己看著電腦裏的圖樣，自己思考步驟，自己動手換刀，一絲不苟地執行著雕刻。
“此物……成精了？！”程處默看得頭皮發麻，下意識後退半步，手虛握，彷彿隨時準備應對這自動怪物的暴起。
他是武將，麵對血肉之軀毫無懼色，但這冰冷的鐵疙瘩自行其是，反倒讓他心生寒意。
李泰也湊近觀察窗，鼻尖幾乎貼到玻璃上，眼中滿是震驚與求知慾。
“無人操持，自動換刀，依圖施為……蘇兄，此物之內，可是禁錮了擅於雕琢的工巧之魂？或是內有小人機關？”
他實在難以理解，若非鬼神之力或微型匠人，鋼鐵死物何以能如此聰明地工作？
蘇寅忍俊不禁，解釋道：“並不是這樣的。這就是數控妙處。”
“隻要將雕刻所需的一切步驟、尺寸、路徑，預先以特殊語言告知這機床的電腦。它便如最忠實的奴仆，分毫不差地執行。換刀、移動、切削，皆由這電腦控製電機、絲杆等部件完成。”
“沒有什麽魂，沒無而人操縱，隻有預設的指令與精準的執行。”
“預設指令……精準執行……”李泰喃喃重複，目光緊緊追隨著機床內行雲流水般的動作，彷彿要透過鋼鐵外殼，看穿其執行的奧秘。
他意識到，這是一種全新的匠作模式。
匠人的經驗與手藝，被轉化成了可被機器理解的、精確的語言。
這比任何能工巧匠的徒手雕琢，更快、更準、且可無窮複製。
約莫一刻鍾時間，機床停止。
銷售員開啟機器，取出工件，用氣槍吹去殘屑，遞給李泰。
入手微溫，沉甸甸的。
正是一個栩栩如生的猛虎，紋路清晰，毛發可辨，咬合處嚴絲合縫，表麵光潔，觸手冰涼光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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