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史那·社爾盯著那紅底黑字，他漢學有限，但對“龍顏”、“天心”、“合德”等詞匯背後的政治象征意義極為敏感。
這文字本身，就像一道無聲的檄文或神諭，宣告著李世民不僅是中原的皇帝，更是得到天認可、理應被“東溟西溟”共尊的天下共主。
這比任何刀劍兵馬更具精神上的征服力。
他感到一種文化上的窒息感，突厥的狼圖騰信仰，在這套完整、高雅、充滿自信的天人話語體係前，顯得粗糲而蒼白。
這春聯，是比宮燈更鋒利的武器。
祿東讚則迅速抓住了幾個關鍵資訊，仙境風俗、陛下親筆、新年飾物、對偶吉語。
他立刻意識到，大唐正在通過這種優美而積極的形式，將自身的價值觀包裝成年節必需品，潛移默化地影響從百官到百姓，乃至他們這些外邦人。
闍耶的雙眼再次放出光來。
紅紙，硃砂般鮮豔喜慶。墨字，沉穩大氣。這組合本身就充滿了美感和吉祥意味。
這絕對是又一樣可以風靡南海諸國的大唐雅物。
想象一下，在王宮和神廟門上，貼上用金粉書寫吉祥祝語的紅色春聯，該多麽富麗堂皇。
他幾乎立刻在心中為這門生意估了價，並開始琢磨如何將佛教或印度教的吉祥祝禱詞，也寫成這種對仗工整的“聯語”。
每一位步入者，無論懷揣何種心思，都不得不承認，今日的大唐皇宮，已與往日截然不同。
它正以一種超越時代理解的輝煌與神秘，迎接著新年的黎明，也向所有目睹者宣告著一個新時代的來臨。
一個被仙境之光悄然照亮，並註定將變得更加不同的貞觀時代。
鍾鼓齊鳴，禮樂大作。
在莊嚴肅穆的禮儀引導下，元日大朝會於巍峨的太極殿內正式開始。
皇帝李世民身著玄衣纁裳十二章袞冕，在禦前禁衛與龐大儀仗的簇擁下，自殿後升階，登上那高高在上的禦座。
當他轉身，麵向黑壓壓一片、按品秩肅立的文武百官、宗室貴戚以及各國使節時，整個大殿的空氣彷彿都凝滯了。
殿內新增的、隱藏在各處的柔和光源，將禦座區域照得格外明亮，使得皇帝冕旒上的玉藻與袞服上的章紋清晰可見，平添了數分神聖與威儀。
殿內那些被金色光帶勾勒的梁柱，在莊重禮樂的震動下，彷彿也在散發著無形的壓力。
““臣等恭賀陛下元正！”
山呼海嘯般的朝賀聲響起，聲震殿宇。繁瑣而莊重的朝拜禮儀一項項進行，每一個動作，每一次唱喏，都彰顯著這個新興帝國的秩序與力量。
諸藩使節位列班末，阿史那·社爾、祿東讚、闍耶等人隨著眾人行禮，心中卻各自波濤洶湧，眼前這威嚴場麵，詮釋著天朝上國的氣象。
大禮既成，內侍省高官出列，開始宣讀皇帝的新年詔書，昭告天下。
詔書中迴顧貞觀以來的治績，褒獎勤勉臣工，宣佈與民更始的若幹新政。
最後，則是例行的封賞環節。
當唸到“宣，吳平上殿聽封”時，殿內許多人，尤其是那些使節，都愣了一下。
這個名字很陌生。
隻見一個少年，低著頭，有些緊張地從殿尾快步走出，來到禦階之下：“草民吳平，叩見陛下。”
眾人這纔看清，這吳平分明隻是個半大孩子，麵容尚帶稚氣，身材也不算高大。
這樣一個少年，何德何能，竟在元日大朝上得到皇帝親自封賞？
李世民看著階下的少年，臉上露出難得的溫和笑意，聲音清晰地傳遍大殿：
“吳平雖年幼，然其心赤誠，其功至偉。去歲，朕感天應人，得遇奇緣，有一通道可達一處玄妙之地。”
“彼地物產豐饒，奇巧無數。吳平於萬千奇物之中，獨具慧眼，為我大唐尋迴數樣可活人無數、固我國本之神物——仙糧！”
“仙糧”二字，如同驚雷，在殿中炸響。
百官尚且動容，諸藩使節更是瞬間豎起了耳朵，阿史那·社爾、祿東讚、闍耶三人幾乎同時身體前傾，眼睛死死盯向禦階。
糧食，在任何時代，任何國度，都是生存與力量的根基。
“為彰其功，朕今日特旨，晉吳平為開國縣子，食邑三百戶，賜金百兩，帛千匹。望爾日後勤勉向學，不負朕望，亦不負這仙糧引種之首功。”
“臣……臣吳平，叩謝陛下天恩！定當肝腦塗地，以報陛下！”吳平激動得聲音發顫，重重叩首。
一個平民少年，因引進仙糧之功，竟一躍成為子爵。
這賞賜之重，更凸顯了那仙糧分量。
“將仙糧，呈上殿來，與諸卿及遠道而來的使者們，一觀我大唐未來之根基。”李世民朗聲道。
話音剛落，八名力士抬著四個蒙著紅綢的大筐，穩穩步入殿中，在禦階下一字排開。
紅綢揭開，露出裏麵堆積如山的、形態各異的塊莖與顆粒。
一位司農寺官員出列，聲音洪亮地開始介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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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第一種，名為土豆。其貌不揚，然地下塊莖碩大，耐貧瘠，耐寒旱。經去歲試種，畝產可達八百至一千二百斤。”
“嗡——！”殿中頓時一片嘩然。
大唐關中上田，粟米畝產不過兩三石（一石約120斤）。
這土豆的產量，竟是數倍之多。
不待眾人消化，司農官指向第二筐金燦燦的顆粒。
“此第二種，名為玉米。其籽粒可食，秸稈可為飼料。耐旱性強，不擇地力。試種畝產約四百至六百斤。”
產量雖不及土豆驚人，但“耐旱”、“不擇地力”、“秸稈有用”這幾個特點，讓許多地方官員眼中放光。
緊接著是第三筐，裏麵是紡錘形或圓形的紅皮、紫皮塊根。
“此第三種，名為紅薯，又稱地瓜、甘薯。其味甘甜，生熟皆可食，且極其高產，耐瘠薄，抗病蟲害。試種畝產驚人，普遍在一千五百斤以上，肥沃之地甚至可達兩千斤。”
“兩千斤？！”這一次，連許多見多識廣的老臣都忍不住失聲驚呼。
這簡直是神話般的產量。
若得推廣，何愁饑饉？
最後，司農官指向第四筐幾個巨大的、橙黃色的瓜類。
“此第四種，名為南瓜。其果可作菜，可代糧，籽可食，藤蔓可飼畜。生長期短，田間地頭皆可種植。試種畝產亦可達八百至一千二百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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