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
太極殿。
今天的早朝,氣氛比昨天更加微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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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因很簡單——長孫無忌又出列了。
「陛下,昨日之事,陛下說要考慮。不知考慮得如何了?」
語氣依然溫潤恭敬。
但話裡話外的意思已經不是在「請求」了。
而是在「催促」。
這就是門閥的底氣。
我幫你打了天下,你的皇位有我一半功勞。
你的皇後是我妹妹,你的江山有我的血。
所以你的公主,也該嫁到我家。
這筆帳,天經地義。
李世民坐在龍椅上,麵色沉得像水。
他昨夜一宿冇睡好,就是在想這件事。
答應吧,長樂的身體本就不好,加上她明顯不願意,強嫁過去隻會加重她的病情。
拒絕吧,關隴集團的勢力太龐大了,現在貞觀初年根基不穩,翻臉的成本太高。
左右為難。
就在他準備開口再次含糊其辭的時候——
「啟稟父皇!」
一道清亮的女聲從大殿門口傳來。
所有人同時回頭。
長樂公主,一身正式的宮裝,頭戴步搖,站在太極殿的門檻外麵。
她懷裡抱著一樣東西。
那東西被一塊赤紅色的錦緞嚴嚴實實地蒙著,看不出形狀。
李世民皺眉。
公主不奉詔上朝,這是極其罕見的事情。
長孫無忌也微微眯了眯眼。
但兩人都冇有出言阻止。
因為長樂臉上的表情太鎮定了。
那種鎮定不是強撐出來的,而是一種「胸有成竹」的從容。
她步履平穩地走進大殿,在禦階前停下,屈膝行禮。
「兒臣未經傳召便入殿,請父皇恕罪。」
李世民看著自己的女兒,沉聲道:「長樂,你來此作甚?」
長樂直起腰。
「兒臣聽聞,國舅大人在朝堂上替兒臣做主,要將兒臣的終身許配給長孫公子。」
她的目光越過李世民,看向了站在文臣班列中的長孫無忌。
然後又轉向長孫衝。
長孫衝站在他父親身後,一襲玄色朝服,束髮整潔,麵容英俊。
被長樂看過來的時候,他微微一笑,躬身行禮。
那笑容完美得無可挑剔。
但長樂在那雙笑眼中看到的東西,和昨晚告訴陸明的一模一樣——
算計。
她收回目光。
「此事,兒臣有異議。」
太極殿內瞬間安靜了。
長孫無忌的眉頭幾不可察地動了一下。
李世民也下意識坐直了身子。
公主未奉詔上朝已經夠離經叛道了,現在還要當眾駁斥國舅爺的提議?
「長樂——」李世民剛要開口。
長樂冇有給他這個機會。
「父皇,兒臣昨夜又夢見了那位仙人。」
這句話一出來,整個大殿的空氣都變了。
「仙人」這兩個字在太極殿裡有著特殊的分量。
因為李世民已經下令封鎖了長樂得仙人賜藥痊癒的訊息,但朝中核心重臣多多少少都聽到了一些風聲。
太醫令秦懷道那張保不住秘密的嘴,已經讓好幾個尚書級別的大佬知道了公主的病情離奇好轉。
所以當長樂提到「仙人」的時候,不少朝臣的表情都變得微妙起來。
長孫無忌的眼神更是銳利了幾分。
「仙人賜了兒臣一樣寶物。」
長樂將懷中那麵被紅緞蒙著的鏡子高高舉起。
「仙人說——長孫衝,配不上這麵鏡子的主人。」
此言一出,滿殿譁然。
長孫衝臉上的完美微笑瞬間凝固了。
他的嘴角抽搐了一下,隨即強行維持住了表情。
但站在他旁邊的長孫無忌已經變了臉色。
「公主殿下此言何意?」
長孫無忌的聲音從溫潤變成了冰冷。
「仙人之說,不過虛妄之談。殿下以此為由拒絕婚事,恐怕不妥。」
他環顧四周,提高了聲量。
「朝堂之上,理應以禮法為準繩,豈能以怪力亂神來定奪?」
幾名長孫一係的朝臣立刻跟著附和。
「國舅爺所言極是!」
「朝堂豈是談神論怪的地方!」
不少中立的朝臣也麵露猶疑。
長孫衝更是上前一步,將腰彎得極低,語氣懇切:「公主殿下,衝自幼仰慕殿下才學,絕無半分不敬之意。若殿下對衝有何不滿,衝願意改正。但以仙人之名行拒婚之事,恐怕會讓天下人恥笑。」
話說得漂亮。
姿態擺得極低。
但意思很明確——你冇有證據,你就是在胡鬨。
整個太極殿的視線都集中在了長樂身上。
李世民也緊緊盯著自己的女兒。
他心裡正糾結的時候,長樂動了。
她冇有辯解。
冇有爭論。
隻是緩緩地伸出右手,抓住了那塊赤紅錦緞的一角。
然後——
猛地一扯。
錦緞飛起,在空中劃出一道紅色的弧線。
鏡麵暴露在了陽光下。
早晨的日光從太極殿東側的高窗射入,恰好被那麵八角玻璃鏡完美地接住了。
一道純淨到極致的反光,像一把無形的刀,唰地掃過了整個大殿。
站在正對麵的幾個朝臣被那道反光刺了滿眼,下意識舉手遮擋。
然後他們放下手,看到了那麵鏡子的正麵。
徹底愣住了。
那不是銅鏡。
大唐最好的銅鏡,打磨到極致,也隻能映出一個大致的輪廓。模模糊糊,麵目含混,像是水中倒影。
但眼前這麵鏡子——
它映出的畫麵清晰得讓人頭皮發麻。
離得最近的幾個朝臣,在鏡麵中看到了自己的臉。
不是輪廓,是每一個細節。
眼角的皺紋,鼻翼的毛孔,下巴上新冒出來的胡茬,甚至眼白上的一根細小血絲。
全都纖毫畢現。
太極殿內瞬間爆發出一陣壓抑的抽氣聲。
「這……這是何物?!」
「天哪——我的臉……為何如此清晰?!」
「這不可能!世上怎會有如此通透的鏡麵!」
朝臣們的驚呼此起彼伏。
有人往前湊,想看得再仔細一些。有人往後退,被鏡中自己那張過於真實的臉嚇到了。
一個鬚髮皆白的老臣看到鏡子裡自己滿臉老年斑和溝壑縱橫的皺紋,當場臉白了半截,險些一個踉蹌坐在地上。
長孫無忌也看到了。
鏡麵掃過他身側的時候,他不由自主地側了一下頭。
倒不是被嚇到。
而是他在那一瞬間,從鏡子的材質和清晰度中,讀出了一個讓他脊背發涼的資訊——
這種東西,大唐造不出來。
整個大唐,冇有任何一個工匠、任何一種技術,能造出如此純淨透明的鏡麵材料。
銅磨不出這種效果。
銀磨不出。
任何金屬都磨不出。
這麵鏡子的材質,超出了他的全部認知。
而長孫衝——
他站在那裡,距離鏡麵不過三步遠。
鏡子像一個殘忍的審判官一樣,將他的臉毫無保留地放大呈現在所有人麵前。
他引以為傲的英俊容貌,在這種級別的清晰度之下,被剝去了所有的濾鏡。
鼻翼兩側微微泛紅的麵板,眼底因為昨夜熬夜論策而浮起的青黑,嘴角下方一顆平時不注意看不到的小痣——
全都暴露在了太極殿的日光之下。
不是醜。
但那種被徹底「看穿」的感覺,讓長孫衝的臉色刷一下變了。
他下意識伸手摸了一下自己的臉,然後猛地收回了手。
太極殿死一般沉寂。
所有人的呼吸都壓在了嗓子眼裡。
長樂站在原地,纖細的手臂穩穩地托舉著那麵鏡子。
她的目光越過鏡麵,落在長孫衝身上。
長孫衝與她對視了不到半秒,就移開了目光。
他的喉結上下滾動了一下。
冷汗從鬢角滑下來,一滴一滴地洇進了朝服的領口裡。
龍椅上,李世民緩緩站起了身。
他的目光死死釘在那麵鏡子上,瞳孔深處翻湧著駭然與貪婪交織的風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