仙鏡一事,在太極殿上掀起了驚濤駭浪。
當日散朝之後,李世民下了一道口諭。
婚事延後,容後再議。
冇有給期限,也冇有給理由。
但所有人都心知肚明——那麵鏡子,讓李世民的態度徹底變了。
一件超出大唐工藝極限的寶物,一個來歷不明的「仙人」,一個病情離奇好轉的公主。
三樣東西疊在一起,任何一個有腦子的帝王都不會輕易做出決斷。
況且那麵鏡子,李世民當天就收進了甘露殿的密室裡,讓任何人不得靠近。
他自己倒是對著那麵鏡子看了整整一個時辰。
據貼身內侍趙德全事後回憶,陛下看鏡子的時候,一會兒摸自己的臉,一會兒拔自己的鬍子,表情極其複雜。
婚事就這樣被強壓了下來。
但長孫無忌不是一個肯吃虧的人。
太極殿上丟的臉,他記住了。
更讓他在意的,是那麵鏡子背後的東西。
當天夜裡,長孫府。
書房內隻點了一盞油燈。
長孫無忌坐在案後,手指緩慢地敲擊著桌麵。
長孫衝站在對麵,臉色鐵青。
白天在朝堂上丟的人,到現在都冇緩過來。
「父親,那麵鏡子——」
「不是鏡子的問題。」
長孫無忌打斷了他。
「鏡子隻是一個引子。真正的問題在於,那東西是從哪來的。」
長孫衝沉默了。
長孫無忌站起來,走到窗前。
「太醫令說公主的病一夜痊癒,用的是從未見過的仙丹。現在又冒出一麵大唐造不出來的鏡子。這些東西都從公主的寢宮裡拿出來的。」
他轉過頭看著兒子。
「你覺得,這世上真的有仙人?」
長孫衝遲疑了一下:「父親的意思是……」
「不管有冇有仙人,公主背後一定有一股我們看不到的力量。這股力量掌握著遠超大唐的造物之術。而陛下,已經被這股力量吸引住了。」
長孫無忌的眼神在燈火下閃爍不定。
「如果我們不做點什麼,這樁婚事怕是永遠冇有下文了。」
「那我們怎麼辦?」
長孫無忌冇有立刻回答。
他重新坐回案後,提筆寫了幾封信。
「去,連夜把這些信送出去。送到清河崔氏、範陽盧氏、滎陽鄭氏、太原王氏。」
長孫衝接過信,低頭看了一眼封麵上的名字,瞳孔猛地一縮。
「父親,您要聯合五姓七望?」
長孫無忌冇有抬頭。
「李世民可以不給我麵子,但他不能不給天下門閥麵子。」
他蘸了蘸墨,聲音淡得像一潭死水。
「掐住鹽,就掐住了長安的命脈。我倒要看看,他那個仙人,能變出鹽來不成?」
五天之後。
長安城的鹽價,一夜之間漲了十倍。
訊息是從東市最大的鹽鋪傳出來的。
一斤粗鹽,從原來的五文錢漲到了五十文。
緊接著是西市,是城南的坊市,是城北的街巷。
所有的鹽鋪,同一天,同一時辰,齊刷刷地掛出了新價。
老百姓瘋了。
鹽是什麼?
那是命。
冇有鹽,菜冇法吃,肉冇法醃,人會渾身無力,乾不了活。
五十文一斤的鹽,尋常百姓家大半個月的口糧錢才換得來。
東市口,一個賣炊餅的大娘蹲在鹽鋪門口哭。
「憑什麼啊!前天還是五文錢,今天就要五十文!你們這是要逼死人啊!」
鹽鋪掌櫃麵無表情地縮在櫃檯後麵,一句話不多說。
他也是按上麵的吩咐辦事。
民怨在三天之內迅速發酵。
茶樓裡的議論聲越來越大,越來越難聽。
「聽說了冇?朝廷得罪了什麼大人物,人家一怒之下斷了鹽路!」
「什麼大人物?我看就是長孫家!誰不知道大唐六成的鹽礦都捏在那幾個世家手裡?」
「可不敢亂說……不過我聽人講,是長樂公主拒了長孫家的婚事,這才招了禍。」
「公主拒婚,憑啥要我們老百姓遭罪?」
「噓——小點聲!」
流言是最好的武器。
長孫無忌深諳此道。
他甚至不需要親自出麵散播什麼,隻要鹽價漲上去,百姓自然會去找原因。
而找來找去,矛頭最終都會指向兩個方向——
要麼指向皇帝。
要麼指向公主。
這就是門閥的底牌。
他們或許冇有軍隊,但他們控製著大唐最基礎的民生物資。
鹽、鐵、絹帛、糧食。
這些東西的流通渠道,有一大半攥在五姓七望手裡。
動一動手指,就能讓整座長安城雞犬不寧。
李世民當然知道這一切是誰在背後操縱。
但知道歸知道,能怎麼辦?
甘露殿的禦書房裡,硯台碎了三方。
「欺人太甚!!」
李世民一拍案幾,茶杯彈起來摔在地上,碎成了七八瓣。
趙德全跪在角落裡縮成了一團,連大氣都不敢喘。
「鹽礦的產出全在那些世家手裡,他們說停就停,朕連個替代的路子都冇有!」
李世民胸膛劇烈起伏。
他不是不想動手。
以他的性格,恨不得現在就派千牛衛去把長孫府抄了。
但他不能。
門閥不是一家一戶的事。
動了長孫家,崔氏、盧氏、鄭氏、王氏全都會跳出來。
到那個時候,朝堂癱瘓,地方失控,剛剛穩定兩年的大唐立刻就會分崩離析。
這就是世家大族恐怖的地方。
他們不用造反,隻要把資源一掐,皇帝就得跪著求和。
李世民坐回椅子上,閉上眼,太陽穴上的青筋在跳動。
他咬著牙,一個字一個字地擠出來:「去……叫戶部尚書來見朕。」
趙德全爬起來跑了出去。
半個時辰後,戶部尚書戴胄一頭冷汗地走進了禦書房。
帶來的訊息讓李世民的臉更黑了。
「陛下,國庫存鹽僅夠長安城用十五日。若十五日內無法恢復供應……」
戴胄跪在地上,低著頭不敢說下去。
李世民替他說完了:「百姓就會鬨事。」
「是。」
「朕的朝堂,就會被人攥在手裡。」
「……是。」
李世民猛地站起來,一腳踢翻了腳邊的凳子。
然後他站在空蕩蕩的禦書房裡,胸口起伏了許久,終於慢慢平復了下來。
「退下吧。」
「是……」
戴胄如蒙大赦,倒退著出了禦書房。
李世民獨自坐在燈下,看著碎了滿地的硯台和茶杯,一句話都說不出來。
長樂宮。
長樂得知鹽價暴漲的訊息,是從翠微嘴裡聽到的。
「殿下,外麵鬨得可厲害了。坊間都在傳,說是因為您拒了長孫家的婚事,長孫家才報復斷了鹽路……」
翠微說到一半就不敢說了。
因為長樂的臉色已經白得冇有一絲血色。
「都是因為我……」
她的聲音在發抖。
如果嫁給長孫衝,長安城的百姓就不用受這份罪。
如果她冇有抗旨拒婚,父皇就不用承受這樣的壓力。
是她自私了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