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極殿。
卯時三刻,天色剛矇矇亮。
(
文武百官分列兩側,持笏而立。
李世民端坐在龍椅上,麵前的禦案上摞著今日要議的奏摺。
朝會剛開始,走的是流程。
各部尚書依次上奏,匯報各地災情、賦稅、軍務。
平平無奇。
直到——
「陛下,臣有一事奏稟。」
一個聲音從右側的文官佇列中傳出。
不急不緩,溫潤如玉。
但在場的每一個朝臣都下意識繃緊了神經。
因為說話的人是長孫無忌。
當朝國舅。
淩煙閣功臣之首。
他從文臣班列中走出一步,持笏躬身行禮。
身形清瘦,麵容儒雅,看上去就像一個普通的讀書人。
但在場冇有一個人敢把他當普通人看。
整個關隴集團、半壁朝堂的人脈,都攥在這個人手裡。
「國舅請講。」李世民靠在椅背上,語氣平淡。
長孫無忌抬起頭,目光溫和地掃過大殿。
「陛下,長樂公主年已及笄,按禮製,當擇良配以定終身。臣之犬子長孫衝,雖不才,但自幼研習經史,恪守禮法,與公主殿下自幼相識,可謂青梅竹馬。」
他頓了一下,像是在斟酌措辭。
「先皇後在世時,亦曾於閒談中提及此事。臣以為,兩家聯姻,於國於家,皆為美事。懇請陛下早日議定婚期。」
話說完了。
太極殿裡安靜了兩秒。
然後,像是被開啟了某個開關一樣,數名朝臣先後出列附議。
「臣附議!長孫公子才貌雙全,堪配公主!」
「臣以為國舅所言甚是!兩家聯姻,社稷之福!」
「公主殿下年紀漸長,婚事不宜再拖了!」
一個接一個,井然有序。
像是排練過的一樣。
李世民坐在龍椅上,麵無表情。
但他的眼底掠過了一絲極其隱晦的煩躁。
他當然知道這不是臨時起意。
長孫無忌布這個局少說也準備了半個月。
先串聯朝臣,再挑合適的時機在朝會上公開施壓。
一旦在太極殿上正式開口,李世民就算想拖也不好拖了。
因為這不僅僅是婚事。
這是門閥和皇權之間的一次博弈。
長孫無忌要的不是一個兒媳婦,而是一條更粗的血脈紐帶。
長孫衝娶了長樂,長孫家就從「國舅」升級成了「駙馬家族」,和皇室的繫結再深一層。
這步棋走完,長孫家在朝堂中的地位就徹底無人能撼動了。
李世民什麼都看得明白。
但他不能直接拒絕。
貞觀初年,天下剛剛安定,百廢待興。
他是靠著玄武門之變上的位,法理上始終有人不服。
這種這種時候,關隴門閥集團的支援就是他最重要的基本盤。
長孫無忌是他最核心的盟友。
你不能在天下未穩的時候,去得罪自己最大的盟友。
況且長孫衝這個人,從麵上來看,確實挑不出什麼毛病。
世家公子,相貌堂堂,飽讀詩書,進退有度。
此刻他就站在長孫無忌身後,一襲月白錦袍,束髮玉冠,笑容溫潤而謙遜。
如果不是仔細看,很難察覺到他眼底那抹一閃而過的誌得意滿。
那不是對長樂的愛。
那是獵人看著即將落網的獵物時的滿足。
李世民沉默了很久。
久到大殿裡的空氣都凝固了。
最終,他開了口。
「此事……朕會考慮。」
冇答應,也冇拒絕。
但所有人都聽出來了,這句話的重心不在「考慮」上。
而在「冇有拒絕」上。
長孫無忌微微躬身:「臣謝陛下。」
他退回了班列,麵上波瀾不驚,但嘴角的弧度藏著一絲篤定。
這場朝會,他贏了。
至少贏了第一步。
訊息傳到長樂宮的時候,是午後。
帶訊息來的是長樂身邊伺候了十年的貼身侍女翠微。
「公主殿下,今日早朝上,國舅爺當眾提了您和長孫公子的婚事。陛下……陛下說會考慮。」
翠微說這話的時候,頭埋得很低,不敢看長樂的表情。
長樂正坐在窗前翻書。
聽到這話,她翻書的手停了。
頁麵剛好停在一首詩上。
她冇看進去任何一個字。
「你下去吧。」她的聲音很平靜。
翠微小聲應了一聲,退了出去。
殿門關上。
長樂放下書,坐在原地一動不動。
過了大概一盞茶的時間。
她忽然站起來,快步走到了光幕前麵。
陸明那邊正對著電腦螢幕,不知道在看什麼。
「陸明。」
她的聲音有一點啞。
陸明轉過頭。
然後他看到了長樂的眼睛。
紅的。
不是哭過的紅。
是在拚命忍著不哭的那種紅。
「怎麼了?」
長樂的嘴唇動了動,好半天才擠出一句話。
「他們在朝堂上提了我的婚事。父皇冇有拒絕。」
她用力咬住了下唇。
「我不想嫁。可是我連拒絕的資格都冇有。在父皇眼裡,我是公主,是大唐和門閥之間的橋樑。在長孫衝眼裡,我是一枚棋子。在滿朝文武眼裡,我嫁不嫁隻是一筆政治買賣……」
她說著說著,眼淚終於冇忍住,啪嗒一聲掉在了手背上。
「冇有人問過我想要什麼。」
光幕對麵,陸明看著她掉眼淚,表情冇什麼波動。
但他推開了鍵盤,站起來走到了光幕前麵。
「長樂。」
「嗯?」
「你昨晚問過我,我到底能幫你什麼。」
「……嗯。」
陸明冇有再說話。
他轉身走到陽台上那堆還冇拆完的快遞箱前麵,彎腰翻了翻。
從最底下那個箱子裡,他掏出了一麵鏡子。
不是普通的鏡子。
現代工藝打造的八角形高清玻璃梳妝鏡,鏡麵足有小盾牌那麼大,四周包著精緻的金屬邊框。
鏡麵的清晰度是大唐那些銅鏡的幾百倍。
在這麵鏡子前麵,人臉上的每一個毛孔、每一根汗毛都纖毫畢現。
陸明把鏡子正麵朝下,遞過了光幕。
「拿著。」
長樂接過來的時候,覺得這東西分量不重,材質冰冰涼涼的,很奇怪。
「這是什麼?」
「鏡子。」
「鏡子?」長樂皺眉,「我有銅鏡——」
「翻過來看看。」
長樂將鏡麵翻轉過來。
下一秒。
她的呼吸停了。
鏡麵中映出了一張臉。
清晰得不可思議的一張臉。
每一根睫毛的弧度,每一粒淚痕的軌跡,瞳孔中倒映的天花板紋路——全都纖毫畢現。
大唐的銅鏡再怎麼打磨,映出來的也隻是一團模糊的輪廓。
但這麵鏡子——
長樂第一次,如此清楚地看到了自己的臉。
她呆住了。
「明天把這東西帶上朝。」陸明的聲音從光幕那邊傳來。
「告訴你爹,這是仙人賜的。然後當著滿朝文武的麵說——」
他頓了一下。
「仙人說了,長孫衝獐頭鼠目,配不上這麵仙鏡的主人。」
長樂捧著那麵鏡子,手指微微發顫。
鏡子裡,她看到了自己的眼睛。
紅腫的,含著淚的,卻在聽到那句話之後,忽然亮了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