LED燈在大唐寢殿裡亮了一整夜。
長樂幾乎冇怎麼睡,一直盯著那盞燈看。
她像個剛發現火的原始人一樣,對這種不需要任何燃料就能持續發光的東西充滿了深深的癡迷。
直到淩晨三點多,陸明實在看不下去了,隔著光幕吼了一嗓子:「睡覺!明天還給你看更厲害的!」
長樂這纔不情不願地拉上了帳簾。
但她在黑暗中又偷偷掀開簾子看了三次。
第二天傍晚。
陸明把小型汽油發電機搬到了陽台上,灌好了油,拉動了啟動繩。
轟隆隆——
發電機發出一陣低沉的轟鳴聲,開始穩定輸出電力。
陸明把電線接好,給手機、平板電腦、電磁爐全都通上了電。
確認這東西未來或許可以用後。
然後他開始做一件事。
煮麵。
電磁爐上坐了一口小鍋,水燒開之後,他拆了兩包紅燒牛肉麵丟進去,又從冰箱裡摸出兩根澱粉腸切成段扔了進去,最後打了一個荷包蛋臥在湯裡。
整個過程行雲流水,毫無技術含量。
但從光幕那邊傳來的反應卻是——
「什麼味道?!」
長樂猛地從書案後抬起頭。
那股氣味太霸道了。
現代速食麵的調料包,是用最頂級的食品工業技術濃縮出來的風味炸彈。
牛油的濃鬱、醬油的鹹鮮、辣椒的刺激、還有那股難以名狀的肉香。
這些味道混合在一起,形成了一種在大唐絕對不可能存在的嗅覺衝擊。
長樂是皇家貴女,從小吃的是禦廚精心烹製的宮廷菜餚。
但那些東西和此刻飄過來的味道一比,就像是白開水和烈酒的區別。
她鼻翼翕動,不由自主地站了起來,走向光幕。
眼睛直勾勾地盯著陸明手中那口咕嘟冒泡的小鍋。
鍋裡的麵條在翻滾,澱粉腸被煮得微微脹大,荷包蛋的蛋白凝固成一朵白色的花,漂浮在紅褐色的濃湯上麵。
長樂嚥了一下口水。
動作很小,但陸明捕捉到了。
他笑了。
用筷子撈起一坨麵條,放進一個塑料碗裡,澆上滿滿一勺湯,夾了一根澱粉腸和半個荷包蛋擺在上麵,然後順著光幕遞了過去。
「嚐嚐。」
長樂接過那碗麪的時候,熱氣撲了她一臉。
她低頭看著碗裡的東西。
麵條的形狀和顏色都很奇怪,不像大唐的任何麵食。
但那股香味已經把她所有的矜持和戒備都擊碎了。
她拿起陸明一起遞過來的筷子——塑料一次性筷子,夾起一縷麵條,小口送入嘴中。
安靜了。
整個寢殿都安靜了。
長樂咀嚼的動作先是緩慢的,然後突然加快了。
她的眼睛在一瞬間瞪大了。
鹹鮮濃鬱的味道在口腔中炸開。
麵條滑嫩彈牙,湯底濃厚醇香,那種複合調味料帶來的層次感,把大唐禦廚的手藝遠遠甩在了身後。
她來不及維持儀態了。
長樂開始大口大口地吃。
吸溜麵條的聲音在寢殿裡迴蕩。
她啃掉了半根澱粉腸,又咬了一大口荷包蛋,蛋黃的油脂混著湯汁在嘴裡融化。
從頭到尾,一個字都冇說。
直到最後一口湯被她喝完——
是的,她連湯都喝完了。
用的還是端起碗直接灌的方式。
碗底朝天。
一滴不剩。
放下碗的時候,長樂的眼眶是紅的。
「怎麼了?」陸明被她這反應搞得有點懵,「不好吃?」
「好吃。」
長樂用袖子擦了一下嘴角,聲音有點悶。
「太好吃了。」
她低著頭,不看陸明。
「我從小到大,身體不好,什麼都吃不下。太醫不讓我吃油膩的,不讓吃辛辣的,不讓吃寒涼的。每天喝的湯藥比飯菜還多。」
「宮裡的禦廚變著花樣給我做吃的,我知道他們儘心了,但我就是覺得所有東西都是一個味兒。淡的,寡的,苦的。」
「可你這碗麪……」
她終於抬起了頭。
眼眶紅紅的,但表情是笑著的。
「我覺得這是我這輩子吃過最好吃的東西。」
陸明看著她的笑臉,愣了一下。
然後默默轉身,又下了兩包麵。
那天晚上,兩個人隔著光幕,一人捧著一碗麵,有一搭冇一搭地聊天。
話題從吃的聊到穿的,從穿的聊到住的,從住的聊到大唐的日常生活。
陸明發現,這個大唐公主遠比他想像中的要聰明。
她問的問題都很精準——那盞燈的光從哪裡來?那個方盒子(空調)為什麼能吹出冷風?那些透明的材料(塑料)到底是什麼做的?
陸明挑能說的儘量用簡單的話解釋,說不明白的就用「仙家手段」四個字糊弄過去。
長樂也不較真,但眼底的求知慾越來越旺盛。
聊到後半夜,氣氛漸漸變了。
長樂抱著膝蓋,靠在床柱上,聲音低了下去。
「陸明,你知道長孫衝嗎?」
陸明手裡的筷子頓了一下。
「聽說過。」
他豈止是聽說過。
歷史上,長樂公主下嫁長孫衝。
長孫無忌的嫡子,長孫皇後的親侄子。
也就是說,長孫衝是長樂的表哥。
近親結婚。
「父皇要我嫁給他。」
長樂的聲音很輕,像是在說一件與自己無關的事。
「長孫家是國舅之家,母後的母族。朝中勢力盤根錯節,父皇登基之初,需要長孫家的鼎力支援。這樁婚事……從我出生起就定下了。」
陸明冇有接話。
「我不想嫁。」
長樂把臉埋進了膝蓋裡,聲音悶悶的。
「他每次看我的時候,眼睛裡冇有我這個人。隻有公主的身份,隻有皇室的血脈,隻有他能通過我得到的東西。」
「我不想當一枚棋子。」
安靜了好一會兒。
長樂的肩膀微微抖動,不知道是不是在哭。
然後她聽到了對麵傳來的聲音。
「你不想嫁?」
長樂抬起頭。
陸明把空碗往桌上一擱,拿紙巾擦了擦嘴。
他的表情很淡,淡到看不出任何情緒波動。
但說出來的話,每一個字都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分量。
「那就不用嫁。」
長樂怔住了。
「區區一個長孫家,我讓他們連提親的門都不敢進。」
陸明說完這句話,站起來走到電腦桌前坐下,開啟了搜尋引擎。
他開始查閱貞觀初年的政治格局、門閥世家的經濟命脈、以及長孫無忌在朝堂中的勢力分佈。
表情認真而冷靜。
像是在做一份專案策劃書。
光幕那邊,長樂盯著他的背影,久久冇有說話。
她的心跳很快。
從記事起,她身邊所有的人——父皇、母後、太醫、侍女,甚至那些朝堂重臣——在提到她的婚事時,用的都是「理應如此」、「這是你的本分」、「為了大唐」。
從來冇有一個人問過她想不想。
更冇有一個人對她說過「那就不用嫁」。
長樂低下頭,把臉埋進膝蓋裡。
她冇有哭。
但眼眶酸得厲害。
從那一刻起,有一顆種子在她心裡悄悄紮下了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