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不知道自己是什麼時候睡著的。
等他被對麵傳來的聲音驚醒的時候,天已經亮了。
大唐那邊的寢殿裡,陽光從雕花窗欞中傾瀉進來,照在那張拔步床上。
長樂已經醒了。
(
她坐在床沿,正低頭看著自己的雙手。
神色中滿是難以置信。
「怎麼了?」陸明打了個哈欠,揉著眼問。
長樂抬起頭,那雙杏目裡的神色極其複雜。
「我……我好像不難受了。」
她的聲音都在發抖。
不是因為害怕。
是因為震驚。
「胸口不悶了,嗓子也不疼了,連骨頭裡那種痠軟的感覺都消了大半……」
她說著說著,眼眶突然就紅了。
從記事起,她就冇有過這種「不難受」的感覺。
每一天醒來,都是胸悶氣短,渾身痠軟,太醫們開的湯藥喝了一碗又一碗,從來冇有真正好轉過。
她已經習慣了和病痛共存。
甚至已經做好了某一天突然撐不住的準備。
但今天早上,她醒來的第一個感覺是——
輕鬆。
前所未有的輕鬆。
彷彿壓在胸口十幾年的那塊巨石,一夜之間被人搬走了。
「你那個叫氣疾,用你們的話說,就是寒邪入肺、久病傷本。」陸明靠在椅子上,語氣平淡得像在聊天氣,「但說白了,不是治不了,是你們那邊的醫術太落後。」
長樂愣了一下。
落後?
太醫院匯聚了天下最好的醫者,在這個男人口中,竟然隻值兩個字——落後。
但她反駁不了。
因為事實擺在麵前。
太醫們治了她十幾年冇治好的病,這個男人用兩顆紅色仙丹,一夜之間就壓住了。
誰強誰弱,一目瞭然。
長樂沉默了很久,忽然開口:「你到底是什麼人?」
陸明看著她,想了想,冇有說實話。
現在就告訴她「我來自一千四百年後」,以大唐人的認知水平,大概率會直接把他當成瘋子或者妖邪。
不如先模糊著。
「你覺得我是什麼人?」
長樂盯著他看了好一會兒,最終垂下了眼簾。
「能起死回生的手段,能窺破本公主閨名的神通,還有這些聞所未聞的寶物……」
她的目光掃過那管氣霧劑、礦泉水瓶、以及光幕對麵那些發光的器物。
「你是仙人。」
陸明冇有否認。
也冇有承認。
他隻是笑了一下,站起來走到藥箱前,把剩下的半板布洛芬和一盒阿莫西林都翻了出來,順手又帶上一包板藍根顆粒。
「這些留著,按我說的量吃。」
他把藥物一樣一樣遞過光幕。
長樂雙手接過,像捧著稀世珍寶一樣小心翼翼。
陸明又想了想,轉身從冰箱裡摸出一盒純牛奶,戳上吸管遞了過去。
「喝了。你體質太差,得補鈣。」
「鈣?那是何物?」
「就是讓你骨頭硬起來的東西。別問了,喝就完事。」
長樂將信將疑地含住了那根吸管。
當冰涼甘甜的液體滑過舌尖的時候,她的眼睛瞬間瞪大了。
這種醇厚的、帶著天然奶香的味道,比她喝過的任何飲品都要好上十倍。
她不由自主地加快了吮吸的速度。
陸明看著堂堂大唐公主像隻小倉鼠一樣抱著奶盒猛嘬,嘴角不自覺地彎了一下。
「好喝嗎?」
長樂腮幫子鼓鼓的,矜持了一秒鐘,然後輕輕點了點頭。
陸明轉身又從冰箱裡拿了兩盒出來塞過去。
「每天喝一盒,不許偷懶。」
長樂抱著三盒牛奶,忽然抿了抿嘴唇。
她放下奶盒,伸手從發間摘下了一支鳳釵。
那鳳釵的做工極其精美,通體赤金打造,鳳首口銜明珠,翅羽上的紋路細膩得纖毫畢現。
哪怕陸明對古董一竅不通,也看得出來,這東西絕對價值不菲。
「仙人救命之恩,無以為報。此物是母後賜予我的貼身之物……」長樂的聲音有些低,「聊表寸心。」
她將鳳釵遞過了光幕。
陸明接住的一瞬間,感覺到了那種沉甸甸的分量。
純金的。
而且是大唐皇室的禦用工藝。
如果拿到現代去鑑定……
他的心跳漏了一拍。
不過麵上冇有任何表露。
「行,我收了。」
他隨手將鳳釵放在了電腦桌上,就擱在那盒涼透的黃燜雞米飯旁邊。
絕世珍寶和外賣殘渣並排擺在一起,畫麵違和到了極點。
長樂看到這一幕,嘴角抽了抽。
但她冇說什麼。
因為她隱約覺得,在這個「仙人」眼中,凡間的金銀珠寶,大概真的不值一提。
這個認知讓她心中的敬畏又深了一層。
大唐這邊,天光大亮。
長樂宮外,腳步聲由遠及近。
「公主殿下,太醫令秦老求見——」
侍女的聲音從殿門外傳來。
長樂身體一僵,飛速回頭看了一眼光幕那側。
陸明已經很有默契地把椅子往後挪了挪,躲進了光幕折射的視覺盲區裡。從大唐那邊的角度看過來,隻能看到一片模糊的光影扭曲,根本分辨不出裡麵有什麼東西。
「讓他進來。」長樂迅速整理了一下儀容,將那些現代藥物和牛奶盒塞進了枕頭底下,端坐在床沿上。
殿門推開。
一個鬚髮皆白的老者快步走了進來。
太醫令秦懷道,太醫院的掌事人,醫術在整個大唐都排得上號。
但此刻他的臉色很難看。
昨日他給公主診脈時,脈象虛浮無根,氣血兩虧至極。他已經在心裡擬好了呈給陛下的摺子——措辭委婉,但核心意思隻有一個。
公主的身子,怕是撐不過今年了。
這份摺子他揣在袖中一整夜,翻來覆去冇睡著。
天一亮就趕了過來,想最後再確認一次。
「公主殿下,老臣為您請脈。」
秦懷道在床前跪坐下來,神色凝重。
長樂伸出左手,搭在脈枕上。
秦懷道三指搭上寸關尺。
一息。
兩息。
三息。
老太醫的眉頭從緊鎖變成了微鬆。
又過了幾息。
眉頭從微鬆變成了驚疑。
再過幾息——
秦懷道猛地睜開了眼。
他死死盯著自己搭在公主腕上的三根手指,臉上的表情像是見了鬼。
「秦老?」長樂裝作不解,「怎麼了?」
秦懷道冇有回答。
他換了隻手,重新搭脈。
這一次,他閉上眼,屏住呼吸,感知得更加仔細。
安靜的寢殿裡,隻聽得到老太醫越來越粗重的呼吸聲。
足足過了半盞茶的功夫,秦懷道才緩緩收回了手。
他的手在抖。
「公主殿下……」
秦懷道的聲音都變了調。
「您的脈象……寸脈有力,關脈平和,尺脈沉穩。氣血執行之暢達,較之昨日,何止好轉十倍!」
他猛地站起來,又坐下,再站起來,像是不知道該用什麼姿勢來表達自己此刻的震驚。
「這不可能!絕不可能!」
秦懷道行醫四十年,什麼樣的病人冇見過。
但他從來冇見過一個人的脈象能在一夜之間發生這種翻天覆地的變化。
那種常年積壓的寒邪和氣滯,彷彿被一股不可名狀的力量強行驅散了大半。
這不是任何湯藥能做到的事情。
這是——
「公主!」秦懷道突然壓低了聲音,目光灼灼,「昨夜……可是有什麼異象?」
長樂心中一緊,但麵上紋絲不動。
她早就想好了說辭。
「秦老,昨夜我夢到了一位仙人。」
長樂垂下眼簾,聲音輕柔而虔誠。
「仙人賜我仙丹兩粒,又賜仙水一壺,說我命不該絕。」
秦懷道愣住了。
「仙人入夢?」
「是。」長樂從枕下取出了那個布洛芬的鋁塑包裝板,遞到秦懷道麵前。
老太醫接過來的瞬間,整個人就僵了。
那種材質。
薄如蟬翼,卻堅韌異常。
一麵是銀色的,光滑得能映出人影;另一麵是透明的,隱約能看到裡麵殘留的紅色藥粉。
他活了六十多年,走遍大唐南北,從未見過這種東西。
不是金,不是銀,不是玉,不是陶。
是一種完全超出認知的材料。
秦懷道的手指開始劇烈顫抖。
他小心翼翼地湊近聞了聞,一股淡淡的、從未嗅到過的氣味鑽入鼻腔。
不是草藥味。
不是礦石味。
是一種說不出來的、極其純淨的味道。
「這……這當真是仙家之物?」
他的聲音已經帶上了哭腔。
長樂冇有回答,隻是微微點了一下頭。
秦懷道捧著那板鋁塑包裝,雙手顫如篩糠。
他行醫一輩子,鑽研藥理一輩子,自認為已經摸到了醫道的天花板。
但此刻,他拿著這片薄薄的「仙藥殘殼」,忽然覺得自己這一生所學,就像是小孩子在沙灘上堆的城堡。
可笑。
可悲。
又可敬。
因為如果這世上真的有仙人在庇佑大唐的公主,那就意味著——
「天佑大唐啊!」
秦懷道冇有任何徵兆地,雙膝重重砸在地上。
老淚縱橫。
他甚至來不及告退,捧著那板藥殼,連滾帶爬地衝出了寢殿大門。
一路上,他的喊聲從長樂宮的院牆內傳到了院牆外,驚得廊下的侍女和護衛麵麵相覷。
「天佑大唐!有神跡降臨!神跡降臨啊!」
老太醫的身影消失在了長廊儘頭。
寢殿內重新安靜下來。
長樂慢慢吐出一口氣,轉頭看向光幕那邊。
陸明從盲區裡探出頭來,嘴裡嚼著一塊餅乾,表情淡定得像是什麼都冇發生。
「演技不錯。」他豎了個大拇指。
長樂瞪了他一眼,但嘴角還是忍不住彎了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