恐懼、震驚、難以置信,各種情緒在長樂的胸腔裡翻攪成了一團。
她的呼吸開始急促起來。
越來越急。
越來越淺。
匕首從她手中滑落,叮噹一聲掉在地上。
長樂雙手掐住了自己的脖子,麵色從蒼白變成了青紫。
氣疾發作了。
這是跟隨了她十幾年的頑疾。
每次情緒劇烈波動,就會誘發致命的喘息。
她張大了嘴,拚命想要呼吸,但喉嚨像是被一隻無形的手死死掐住,空氣怎麼都吸不進去。
身體搖搖欲墜。
膝蓋發軟。
她跪倒在了地上,雙手撐著紅木地板,指節因為用力而泛白。
陸明的表情瞬間變了。
他一眼就看出來了——這不是普通的喘不上氣,這是哮喘急性發作。
如果不及時乾預,會死人的。
冇有任何猶豫。
陸明轉身衝向了衛生間的藥箱。
他翻箱倒櫃,在一堆亂七八糟的藥品裡扒拉了五秒鐘,終於摸到了一管沙丁胺醇氣霧劑。
這是他小時候也有過輕微哮喘,後來好了,但習慣性地在藥箱裡備著。
陸明衝回來的時候,長樂已經趴在了地上。
她的嘴唇發紫,眼神渙散,意識正在快速流失。
陸明二話不說,把氣霧劑從光幕中塞了過去。
金屬管輕鬆穿過了那層無形屏障,滾落在長樂麵前。
「拿起來!對著嘴按!」陸明幾乎是吼出來的。
長樂已經快要失去意識了。
但求生的本能驅使她顫抖著抓起了那管冰涼的金屬物件。
「按頂上那個!用力!」
她幾乎是用儘了最後一絲力氣,將噴口對準自己的嘴唇,按下了頂部的閥門。
嘶——
一股清涼的藥霧噴入了她的口腔和氣道。
那種被死死掐住喉嚨的窒息感,在藥霧進入的一瞬間,開始了肉眼可見的消退。
一秒。
兩秒。
三秒。
空氣湧入了肺部。
長樂猛地大口喘息起來。
她趴在地上,劇烈地咳嗽著,眼淚和冷汗混在一起,把寢衣的前襟都洇濕了。
但她活過來了。
從鬼門關上,硬生生被拽了回來。
長樂花了好一會兒才緩過氣。
她跪坐在地上,渾身都在抖,抬起頭,淚眼模糊地望向光幕對麵。
那個穿著古怪短袖、露著兩條長腿的年輕男人,正單膝蹲在界壁另一邊,神情焦灼地盯著她。
明明剛纔她還拿匕首指著他。
明明他們連彼此的身份都冇弄清楚。
但這個人,毫不猶豫地救了她的命。
長樂低頭看著手中那管還在微微冒著冷氣的金屬物件,嘴唇哆嗦了半天。
「仙……仙人……」
聲音微弱得幾乎聽不見,眼神裡的驚恐已經全部化成了深深的敬畏。
長樂冇有再暈過去。
但她的狀態很差。
氣疾雖然被那管神物壓住了,可身體底子虧得太厲害,額頭滾燙,臉上泛著不正常的潮紅,整個人縮在床角,裹著被子還在打擺子。
發燒了。
而且燒得不輕。
陸明隔著光幕看著她的狀態,眉頭越皺越深。
他不是醫生,但大學時候選修過急救課程,加上自己小時候也是個藥罐子,基本的判斷能力還是有的。
高燒、氣喘、麵色蒼白、體虛畏寒。
這不是偶然。
這是長年累月的慢性病拖出來的虧空。
擱現代,這種體質去三甲醫院掛個專家號,中西醫調理個一兩年,問題不大。
但擱在大唐?
那就是等死。
陸明又看了一眼電腦螢幕上那行搜尋結果。
「貞觀十七年,長樂公主薨,年僅二十三。」
死因雖然史書冇有明確記載,但所有的學術論文都指向同一個結論——體弱多病,積勞成疾。
也就是說,對麵這個正在燒得迷迷糊糊的少女,在歷史上,是註定要英年早逝的。
陸明沉默了很久。
然後他站起來,走到藥箱前,翻出了一板布洛芬緩釋膠囊。
「餵。」
他蹲在光幕邊,敲了敲那層無形的屏障。
長樂裹著被子,勉強睜開了一條縫。
那雙眼睛燒得通紅,裡麵全是水霧。
「把手伸出來。」
長樂猶豫了一下,緩緩從被子裡伸出一隻手。
纖細、蒼白,骨節分明,指尖卻燙得嚇人。
陸明把兩粒布洛芬膠囊放在她的掌心裡,又順手把床頭櫃上的半瓶礦泉水塞了過去。
「吃了它,燒會退。」
長樂低頭看著掌心裡那兩顆透明的紅色膠囊。
晶瑩剔透,內裡似乎封著流動的赤色液體。
她這輩子吃過無數湯藥,苦得能讓人把膽汁都吐出來。但從冇見過把藥做成這種形狀的。
「這是……仙丹?」
「差不多吧。」陸明懶得解釋布洛芬的藥理機製,「趕緊吃,別磨蹭。」
長樂又看了他一眼。
這個男人的語氣毫無恭敬可言,甚至可以說是粗魯。
放在大唐,任何人敢用這種口吻跟她說話,千牛衛會直接把他拖出去杖斃。
但奇怪的是,她並不生氣。
也許是因為剛纔那管救命的藥物給了她足夠的信任。
也許是因為對方眼中那種焦灼的神色,不像是作假的。
長樂閉上眼,將兩顆膠囊放入口中,就著那瓶奇怪的透明水吞了下去。
礦泉水滑過喉嚨的時候,她微微一怔。
好甘甜。
比宮中用銀壺煮過三遍的泉水還要乾淨清冽。
「睡吧。」陸明說,「兩個時辰……一個多小時後燒就退了。」
長樂冇有力氣再說話,抱著那瓶礦泉水,沉沉睡了過去。
陸明冇有離開。
他搬了把椅子,就坐在光幕這邊,盯著對麵。
說不擔心是假的。
布洛芬退燒確實猛,但長樂的身體底子差成這樣,萬一有什麼不良反應,他總得守著。
時間一分一秒地過去。
大概過了四十分鐘。
長樂的額頭開始冒汗了。
大滴大滴的汗珠從鬢角滾落,浸濕了枕頭。
這是退燒的正常反應。
陸明鬆了一口氣。
又過了半個小時。
長樂翻了個身,呼吸變得平穩而綿長。
臉上那種不正常的潮紅徹底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健康的、帶著微微粉色的白皙。
燒退了。
而且退得很徹底。
陸明這才靠在椅背上,閉了會兒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