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21章:大唐說的算
兩儀殿內,炭火燒的通紅,殿內一片暖意。
李世民坐在軟墊上,靠著椅背。
李承乾和李泰坐在他的左手側,李複坐在右邊,長孫無忌等一行人坐在對麵,眾人圍著麵前鋪在地上的地圖坐了一圈。
“祿東讚心裡也沒底了,千秋殿裡,相互試探,既要互市,還想要和親,這回話也說明白了,和親是斷然不可能和親的。”李世民笑道:“所謂的誠意,也無非就是顧全雙方的麵子,沒有將話擺在明麵上。”
“朕倒是希望,他能聽懂。”
房玄齡揣著手,笑道:“他是聰明人,沒有什麼聽不懂的。”
“雙方談論一些事情,也不是說,一時半會兒就能談妥當的,也不是一次就能談明白的。”
“若是使者來長安,提出請求,大唐就要應允,那咱們大唐,也未免太好說話了一些。”
長孫無忌點頭應和:“是啊,他想要試探,咱們反而把話說明白了,至於互市,也好,他們也要拿出誠意來。”
“咱們的底線,是直接亮給他看了。”
李世民微微頷首。
“朕也是這麼想,與其雙方來回拉扯,開啟天窗說亮話便是了。”
“隻要大唐麵子上能過得去,沒有什麼不好說的。”
長孫無忌垂眸。
“那些個胡人,越是對他們客氣,越是不知道好歹,敲打一番,反而聽話順從。”
“吐蕃比那些胡商更甚,可是總歸道理是一樣的,祿東讚現如今姿態放的低,是因為有求於大唐,吐蕃也打不過大唐,但是高原上,始終是個隱患,他們手裡若是有了東西,野心必然膨脹。”
“蓋蘇文就是個很好的例子。”
“互市的規矩,咱們要好好擬定。”
“臣以為,地點,隻能在鬆州,鄯州、涼州三地。”
“其二,品類方麵,茶葉、布帛可以多換,鐵器,要有嚴格的限製,尤其是邊境走私的那些小道,一定要給掐斷。”
“關於鐵器等品類的走私,前朝有例可循,大唐可以沿用,一人走私,全家,鄰裡,連坐。”
“地方官府,要嚴格管控轄下的鐵匠鋪,每月用料,去處,和以往一樣,要嚴格登記在案。”
“關於稅額,咱們的定稅,他們一分不能少,最後互市管理方麵,所設市令、錄事,由朝廷派遣,吐蕃不得乾涉。”
李世民一邊聽一邊點頭。
長孫無忌提出的每一條,都在吐蕃想要得到的重要物資方麵掐他們的脖子。
既然來人,在大唐境內的互市,就要受到大唐的管轄,鐵器嚴格限量,那他們想要攢家底,就沒有那麼容易。
一條一條,主動權全都在大唐手裡。
李世民聽完,看向李複。
“懷仁,你有什麼要補充的?”
李複正縮在椅子上發呆,聽見這話,回過神來。
“臣弟覺得,右仆射說的已經很詳細了,臣弟沒有什麼補充的。”
思來想去,所有互市設定下的規矩,都是為了防止軍用物資原料流入吐蕃,既然如此........
這道枷鎖不如上的再緊一些。
“對了,臣弟覺得,還可以加一條,隻不過,麻煩一些。”
“吐蕃商人入大唐,需持‘市劵’。沒有市劵的,一律按走私論處。市劵上寫明姓名、族屬、貨物種類、數量、往返路線。敢繞路的,敢多帶的,敢私底下交易的,一律重罰。”
“這個好。”房玄齡也點頭,“有市劵,就好管了。”
長孫無忌補充道:“還可以規定,市劵一年一換。每年年底,重新審核。有劣跡的,下次不給發。”
李承乾認真聽著。
從最開始談論起吐蕃的時候,王叔就對這個高原上的番邦,嚴防死守。
不過,王叔既然有這樣的想法,那就一定有他的道理在。
李複聽著長孫無忌的話,心裡默默讚許。
不愧是你,舉一反三。
你提一條,他能給你加三條。
李承乾忽然開口。
“阿耶,這些規矩定下來之後,如何確保執行?”
“鬆州、鄯州、涼州三地,都離長安不近。若是有吐蕃人耍滑頭,地方官處置不力怎麼辦?”
李世民看向房玄齡。
“可設定市令、錄事官輪換製,從長安派遣人手,三年一換。”
“另外,每年長安設監察。”
“這是明麵上的。”
房玄齡仔細思索。
“至於暗中.......陛下可從身邊挑選得力之人,不定時,不定點,不定期前往這三處巡查。”
“發現問題,直接上報,從重處置。”
李世民微微點頭。
“就這麼辦。”
一邊一直沒有說話的虞昶拱手,小心翼翼開口。
“陛下,這樣做,是否過於嚴肅了?”
虞昶剛剛接任了戶部尚書,此番互市,與戶部也有直接的關係,因此,身為新戶部尚書,也在兩儀殿議事之列。
虞昶一開口,魏征也開口了。
“我倒是覺得,不算嚴肅。”
“畢竟,前段時間的事情,是吐蕃在背後捅刀子了,要不是北邊草原打的快,這一刀捅過來,還真是棘手的麻煩事。”
“既然他們之前有過這個意圖,那麼之後,咱們這邊,就不得不防,嚴防死守是對的。”
“本來無事,他們都能生出事來,現在是有事在前,生事的概率,可就更大了。”
連一向鴿派的魏征,在麵對吐蕃的問題上,都銳利的不得了。
可見,今年這一整年,留在長安麵對的壓力有多大了。
那些番邦,也真是傷了魏征的心。
想想薛延陀吧。
大唐對薛延陀,那真是夠意思了。
按照之前魏征所提出的,以教化為主。
大唐又是冊封薛延陀,又是與草原上友好相處,互派使者。
結果大唐在遼東打仗,薛延陀背信棄義,全然忘記了昔日大唐是如何對他好,直接南下奔著靈州來了。
魏征若是還持著以往,要教化,那纔是腦子不清醒了。
這一年,李複在崇政殿裡,看到太多昔日裡講著以和為貴的朝臣們,在麵對大唐四麵來敵的時候,是如何大罵那些番邦背信棄義了。
李世民聽完魏征的話,臉上露出幾分笑意。
“魏愛卿說的對。”
“互市的事情,不急。慢慢談,慢慢磨。祿東讚要是有耐心,就陪他磨。沒耐心,就讓他回去。”
在場的所有人掐準了,互市的事兒,這一趟,祿東讚一定會想著辦成了。
否則吐蕃的使者團到長安來這麼久,再回去,那就是無功而返。
至於剩下的,他們想要達到目的,等過上一陣子,一定會再來。
三番兩次的,表示誠意。
不管誠意如何,人來了,對外,就是一種態度。
“即便是開了互市,什麼時候開放,什麼時候關閉,也是掌握在大唐手裡,而不是他們說的算。”
李世民的目光掃視過殿內眾人。
“今日千秋殿的事情,你們也都在場。”
“祿東讚這個人,不簡單,他回去之後,不管和鬆讚乾布怎麼籌謀,怎麼做。”
“咱們管不著,但是有一條,朕可以告訴你們。”
“不管吐蕃怎麼選,怎麼做,大唐,都接得住。”
這話說得平靜,卻讓在場所有人都心裡一凜。
是啊,大唐接得住。
遼東打下來了,林邑滅了,薛延陀殘了,草原上那些部落,一個個老實得跟鵪鶉似的。
吐蕃想打,那就打。
不想打,那就按大唐的規矩來。
怎麼選,都在他們自己手裡。
“互市要開,但不能讓他們太舒服。茶葉給多少,鐵器給多少,都要算著來。他們想多要,就得拿東西來換——戰馬、皮毛、藥材,都行。”李世民微微昂首:“尤其是戰馬,草原上的戰馬,在高原上,不一定有他們高原上本地的戰馬好用。”
“這一點,要嘗試。”
“告訴尉遲恭,這個問題,朕交給他了,在過年前,讓他給朕一個結論。”
殿內又聊了幾句,終於散了。
李複走出兩儀殿,寒風撲麵而來,縮了縮脖子,快步往外走。
這下,長安城裡總算是沒有能絆住自己的事情了。
得回莊子上。
不過,看今日天色,今天是走不了了,還是要等明天上午,再從府上啟程出發。
到了宮門口,伍良業見自家郎君出來,趕忙迎上前。
“郎君。”
“回府。”李複應了一聲,而後上了馬車。
......
入了冬,莊子上也逐漸熱鬨起來,書院在外頭忙活的學生們,也都陸陸的回到書院。
登州水師那邊,蘇定方安排好了兵營裡的事情,帶著那三十名兵學院的學生啟程回了長安,算著日子,從登州到長安,日夜兼程,也要十天。
眼下回到莊子上的,都是秋天從西域那邊啟程出發,返回關內,在兩都護府的學生。
李複回到了莊子上之後,每日書院裡都會有訊息送到宅子這邊,主要是書院統計,出去的學生回來了多少。
不隻是出去支援西域都護府的學生,還有一整年在外行醫,在書院裡看不見人影的醫學生。
到了年底,也要回來。
包括孫思邈在內。
年底回來還要寫一年下來的報告呢。
再者說,到了年底,外頭也沒有什麼緊要的事兒了,天寒地凍的,不如把時間留給學術。
入冬後的第一場雪,是在夜裡悄悄落下的。
李複早上推開門的時候,院子裡已經白了。
青磚上鋪了一層薄薄的雪,梅花枝頭壓著雪,紅白相間,煞是好看。
外頭有仆從拿著掃帚進了院子,開始清理石板上的積雪。
李複伸手取下掛在旁邊衣架上的披風,給身邊的李韶披上。
李韶攏了攏披風。
“今天還要去書院嗎?”
“去。”李複為自己歸攏好衣裳。
“學生們都回來了,得去看看。”
“他們現在還在書院的宿舍裡住著,書院這兩天把該忙活的事情忙活完了,他們就可以放假了,等進了臘月中旬,其他學生也該放假了。”
在外頭忙活一整年的學生,他們的行程是跟書院裡還在上學的學生們不一樣的。
“昨天下午,書院那邊還跟我說,應國公家的二姑娘從西域回來了,現在還在書院,等著書院這邊的訊息呢,長安城應國公府已經派人到書院問詢了。”
“我估摸著,是應國公夫人著急了。”
李韶笑了笑。
“能不著急嗎?這要是放在我身上,我也著急,莫說是自家女兒去那苦寒之地了,便是個男兒,心裡也記掛著。”
“兵學院的學生們現在也回了書院,昨日上午,我娘還來了信,問這邊的安排呢,我覺得,其他家,也有家書送到書院裡,到學生們手上,詢問什麼時候能回家。”
武家的那姑娘,十四五歲就敢跟著書院的學生們往西域跑,這份膽氣,著實令人佩服。
尋常男兒都比不上。如今在西域待了幾年,不知道變成什麼樣了。
“應國公夫人給你寫信了嗎?畢竟書院的女學生們,平日裡你倒是時常照看。”
李韶點頭。
“寫了,也問書院這邊的情況,應國公夫人擔心也是應該的,閨女在西域待了兩年,好不容易回來了,想早點見麵,人之常情。”
兩人出了屋子,往正廳走。
雪還在下,細細的,落在肩上就化了。
用過早飯後,李複帶著伍良業出了門,去書院,一路上,也跟伍良業兩人聊些有的沒的。
莊子上的大路,積雪已經掃過一遍了,但是很快又鋪了細細的一層,踩上去,留下一串腳印。
遠遠就看見書院的輪廓。
青磚黛瓦上落了雪,顯得格外素淨。
書院的主院裡,傳來隱隱約約的說話聲,還有笑聲,混在一起,熱鬨得很。
幾十個年輕人正聚在一起。有的在拍打身上的雪,有的在搬行李,有的已經圍在一起,不知在說什麼,笑得前仰後合。
他們穿著各式各樣的衣裳,個個風塵仆仆,臉上卻帶著掩不住的笑容。
李複站在院門口,看著這一幕,嘴角不由浮起笑意。
有人眼尖,看見了他,連忙喊了一聲:“殿下!”
所有人頓時安靜下來,齊刷刷地看過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