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16章:弔唁
“那老頭兒,總是惦記著生錢的手段,見了我就訴苦。”
李複吸了吸鼻子。
“他把主意打在我身上。”
“他心眼子可多了.......”
李韶聽著自家夫君絮絮叨叨,眼眶也紅了。
李複仰起頭。
“酒還沒喝呢。”
“我一定不跟他玩賴的.......”
李複的聲音越來越低,最後幾個字幾乎聽不見。
即便是仰著頭,眼淚還是不聽話的流了出來。
“夫人,幫我找幾壇子家中藏的好酒。”
“我帶去長安。”
李韶點頭應聲。
晚上。
夜色沉沉,沒有星星,隻有一輪明月高懸。
李複裹著裘衣,獨自一人在中庭散步。
月色如水,灑在中庭的青石板上,白花花一片。
宅子裡也靜下來了,李複便是放慢了腳步,靴子踩在石板上,發出輕微的聲響,聽著也格外清晰。
李韶身上裹著披風,站在廊下,遠遠的看著自家夫君在中庭中踱步,沒有說話,隻是默默歎息一聲,轉身回到了院子裡。
兩個孩子早已在各自的房間裡睡著了,李韶也回到了臥房。
不知過去多久,李複回到了這邊。
進門,脫下身上的大氅,掛在衣架上。
“孩子睡了?”李複問道。
“睡了。”李韶點頭:“東西都已經準備好了,明日一早,伍良業就準備好馬車,在外頭候著,你早上用完了早飯,直接去長安。”
李複點頭,在椅子上坐下,微微歎息一聲。
“才從長安回來沒幾天。”
“也是沒辦法的事情,這種事,肯定是要到場的。”
“今年一整年,戴尚書在戶部忙活,夫君在東宮參政,是知道朝廷是有多少要緊事,都等著戶部覈算。”
李複低頭,無奈笑了笑。
“可不是嘛。”
“原先,戴尚書的身體就不太好,因此,高明還專門去探望過,叮囑他要好好養好身體,戶部有些事情,可以多交給其他官員去做。”
“可是他啊,不放心。”
“活著的時候愛操心,臨了都放不下。”
“戶部的賬,戶部的錢,都是從百姓手裡收上來的,得讓它們花在刀刃上,才對得起百姓。”
“雖然平常我也偶爾調笑,說,誰進了戶部,都要跟鐵公雞一樣,一毛不拔。”
“但是真到了朝廷有事兒的時候,仔細想想,不還是多虧了他們這幫人,平日裡跟朝堂上的官員爭論著省吃儉用,才攢下了家底嘛。”
李韶沒有說話,隻是靜靜的聽著自家夫君唸叨。
在長安城這一年,在東宮,即便是隻是坐在崇政殿裡喝茶,但是與朝臣中見麵打交道最頻繁的,就是戴胄了。
戴胄這一去,如何不讓人傷心難過。
一整夜,李複並沒睡安穩,因此,天不亮,就起來了。
李韶還睡的懵懂,但是聽到枕邊人的動靜,頭腦比身體醒的更快。
窗外還黑著,隻有隱隱約約的幾聲雞鳴,斷斷續續。
李韶喚來了外間守著的丫鬟,打了熱水進來。
洗了把臉,清醒一番,這才更衣。
李韶讓翠竹準備了一身素色的衣裳,連帶著腰帶都不飾金玉。
廚房將簡單的早飯送到這邊屋子裡來,李複就坐在圓桌前,吃完了早飯。
等李複用完早飯,李韶取來了那件掛在衣架上的玄色裘衣,為李複穿上。
“馬車已經在門口候著了。”李韶一邊為李複整理衣襟,一邊說著:“出發的早,路上可以慢一些。”
李複微微頷首。
“好。”
大門口,伍良業等一眾護衛站在馬車邊,牽著馬匹,腰間挎著長刀,見到自家主君出來,連忙站定行禮。
“郎君。”伍良業走到馬車旁邊,拿出了木凳,放在地上。
李複踩著凳子,上了馬車,掀開車門簾,鑽進了車廂裡。
“出發吧。”
“是。”伍良業應聲,跳上了車架,坐在上頭,駕著馬車出發。
馬車轆轆駛出莊子,朝著長安城的方向奔去。
這時候,天邊才漸漸泛起魚肚白,田壟間的晨霜還沒化,白茫茫一片。
李複靠在車壁上,一言不發。
辰時剛過,馬車進了春明門。
長安城還是那麼熱鬨,街道上人來人往,叫賣聲此起彼伏。
李複坐在車廂裡,閉著眼睛,不想去看外頭。
馬車在永興坊停下。
戴府門前,白幡已經掛了起來。
幾個仆從站在門口,腰間係著麻繩,臉上帶著哀容。來弔唁的人進進出出,有的紅著眼眶,有的低聲歎息。
李複下車,站在門口。
伍良業上前,將喪儀遞上。
管家高唱著聲名,李複邁步進了大門。
穿過前院,繞過影壁,靈堂設在正廳。
白幔垂落,燭火搖曳。
一口黑漆棺材停在正中,前麵擺著供桌,上頭燃著香燭,擺著貢品。
戴胄身著朝服的畫像掛在後頭。
依舊是一臉嚴肅的模樣,讓人一眼看去,都覺得欠著這老頭兒好些錢一樣......
李複站在靈堂門口,望著那幅畫像,忽然覺得眼眶發酸。
“戴玄胤啊戴玄胤,怎麼都要去另一邊了,畫像上還是這般表情。”
李複低聲呢喃著。
接過旁邊人遞來的香,李複拜了拜,親手插進了香爐之中。
旁邊的戴至德,披麻戴孝,眼睛紅腫,叩首還禮。
“涇陽王殿下.......”
李複抿著嘴,微微頷首。
“彆多禮,我來送送戴公。”
李複站在靈前,眉眼低垂。
“我還欠你父親一頓酒,今日,也一並帶來了。”
“到時候,你替我,送給他。”
“是。”戴至德叩首應聲。
李複轉身走出了靈堂,陽光刺眼,眯了眯眼睛。
院子裡還有人來弔唁,見到李複,都停下來行禮。
李複擺了擺手,快步往外走去。
走到影壁轉角處,又停下了腳步,轉過身,看向靈堂。
良久,這才轉身走過拐角,影壁遮擋住了視線,李複也沒有再回頭。
上了馬車,伍良業坐在車架上,對著車廂裡詢問。
“郎君,咱們是回涇陽王府嗎?”
“去宮中。”李複說道:“去崇政殿。”
“是。”伍良業應下,手中馬韁一甩,馬車緩緩行駛。
馬車兩側騎馬的護衛趕忙跟上。
李複的腦海裡,還是在靈堂看過的景象,尤其是掛在牆上的那幅畫像。
穿著朝服,板著臉。
以往看久了,早就習慣了。
隻是今日再看,卻是少了太多。
少了戴胄開口說話,少了他那句見了自己就暗戳戳的表示,戶部沒錢了。
少了那皺巴巴的,卻讓人安心的模樣。
算了,不想了。
要是現在戴胄開口說話了,那才真是.......
不知道該是驚喜還是驚嚇了。
馬車在宮門前停下。
李複下車,守門的禁軍連忙行禮。他擺擺手,大步往裡走。
穿過重重宮門,來到崇政殿前。
殿門虛掩著,裡麵隱約傳來說話聲。
殿外的內侍遠遠的見到李複,便轉身進殿中稟報去了。
等到李複來到廊下,內侍開啟殿門,請李複進殿。
等李複進了崇政殿,這才發現。
今日這崇政殿中,還真是熱鬨。
李二鳳竟然也在。
倒是稀奇,怎麼不在他的兩儀殿裡待著?
李世民坐在禦案後,手裡拿著一份奏疏,眉頭緊鎖。
李承乾和李泰兩人坐在原本屬於自己的小茶幾前,手裡也拿著奏章。
看上去,李泰回來之後,也是被抓了壯丁了。
李複進來後,眾人的目光便不約而同的落在了他的身上。
“王叔?”李承乾先開口,“您怎麼來了?”
李複沒接話,走到李世民麵前,躬身行禮。
“陛下。”
李世民放下手上奏疏。
“從戴家過來的?”
“是。”
“送了他一程?”
“送了。”
簡短的對話後,殿內安靜下來。
李世民看著他,目光裡帶著幾分複雜的情緒。李承乾和李泰對視一眼,都沒有說話。
提起戴胄病逝,就像是一片陰雲,籠罩在每個人的心間。
貞觀年間,中間的小打小鬨做不得數。
兩次對於大唐來說,都很重要的戰爭。
一次是打突厥。
打贏了,累死了戶部尚書竇軌。
一次就是打遼東。
也打贏了.......
戶部尚書戴胄病逝了.......
雖然這兩人,歲數也不小了。
可是一想起來,李世民也難免心痛。
都是朝廷的股肱之臣啊。
都該是頤養天年的歲數了,可依舊是為了大唐的江山社稷,鞠躬儘瘁。
“戴胄走的時候,我在。”
“他跟我說了一些話.......”
李世民聲音低沉,言語中無不惋惜。
“戶部的賬,他都聽過了,理的也都差不多了,臨終前,他推薦虞昶,接任戶部。”
“這一年你在長安,在這崇政殿,跟戶部打交道的時候也多。”
“你有什麼想法?”
李複微微頷首。
“既然是戴尚書推薦,臣弟沒有什麼想法,比起臣弟,戴尚書纔是對戶部最瞭解的人。”
“他拖著病體,處理戶部的事情這麼長時間,想來虞侍郎從旁協助不少,也讓戴尚書覺得,虞侍郎,能擔大任。”
“我也是這樣想的。”李世民感慨一聲:“那,明日早朝,就直接讓三省下發任命。”
“戴胄.......”李世民沉吟著:“高明,你主持,為他立個碑吧。”
“是,兒臣遵旨。”李承乾起身拱手應聲:“阿耶,那碑文.......”
李複看向李世民。
李世民擺了擺手。
“你彆看我,我寫不合適。”
李世民看向李承乾。
李承乾趕忙搖頭。
“兒臣也不合適。”
雖然是太子,但是資曆名聲尚且淺薄,不足以為戴公寫碑文。
李泰在一旁輕聲道:“不如……讓虞秘監寫?”
虞秘監,虞世南。
虞昶他爹。
歲數也不小了,已經有一年不曾上朝了。
今年都八十了。
但是其德行、忠直、博學、文詞、書翰,堪稱五絕。
昔日老友故去,請他來撰寫碑文,最為合適不過。
更彆說,他兒子要繼任戶部尚書.......
李世民思索一會兒,當即點頭。
“好,就讓虞世南寫吧,他寫,也合適。”
“戴胄雖然走了,但是戶部的事情不能停,越是在這個時候,戶部的諸多事情,越要順當。”
“高明,戶部的事情,你多關注一些。”
“其他的,若有忙不過來的,讓青雀和李恪幫你。”
“是。”李承乾拱手應聲。
李泰也躬身行禮。
至於李複,李世民直接略過他。
自己一回長安,李複這混賬,就更懶散了。
都麻溜的跑到莊子上去了,還能指望著他繼續入朝參政?
這小子不到萬不得已的地步,是一件多餘的事都不想做。
可是不得不承認,涇陽王搞錢是一把好手。
除卻茶葉之外,到現在,整個大唐各地的寺廟,還在源源不斷的往長安運送財貨.......
管他們自願不自願,朝廷隻看結果。
“另外。”李世民看向李複。
李複微微挑眉。
怕不是接下來纔是重點?
一般領導這麼說話,都是這樣.......
“關於吐蕃求和親,這件事,我也已經聽他們兩個說起了。”李世民看了一眼站在旁邊的兄弟倆。
“你的意見,我也知道了。”
李複抬起頭,看向李世民。
“那和親的事?”
李世民笑道:“話都已經說到這個份上了,和親的事情,當然不會成了。”
李複鬆了一口氣。
千不怕,萬不怕,就怕李二鳳一個上頭,瞎大方。
什麼都往高原上送。
雖然李二鳳做皇帝的時候,的確是促進了民族融合,但是站在曆史這本書上看,吐蕃實在是不值當李二鳳這麼掏心掏肺的對他們。
好歹草原上那些異族將領,還哭著喊著要給李二鳳殉葬。
好歹晚唐大廈將傾的時候,異族將領還為大唐拚過命。
可是吐蕃......
嘖........
李世民看著李複那副鬆一口氣的模樣,忍不住笑了一聲。
“瞧你那樣,你覺得,在這件事上,我這邊,講不通道理嗎?“
“還是你以為,我會捨得將自家閨女,又或者是宗室女,往火坑裡推?即便不是朕的女兒,那也是朕的親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