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15章:戴胄病危
崇政殿內兄弟三人正說著話,外頭內侍急匆匆的趕來。
“啟稟太子殿下,陛下請您去兩儀殿。”
看內侍的表情還帶著幾分急切。
李承乾眉宇間閃過一抹疑惑。
上午的時候在崇政殿議事,並未聽聞宮中有什麼緊急的事情。
這才過了個晌午而已。
“好,孤這就過去。”李承乾應聲。
隨後將手頭的庶務暫且交給了李泰,他則是隨著內侍,匆忙趕往兩儀殿。
內侍一路小跑在前引路,腳步不停,李承乾心頭的不安,也隨著這急促的步伐,一點點沉了下去。
兩儀殿內,靜的落針可聞,李世民負手站在殿中,閉著雙眼,不知道在想什麼。
李承乾輕步踏進門內,放緩腳步,走到殿中,斂衽拱手,聲音恭敬而輕緩:“阿耶。”
李世民睜開雙眼,轉過身,看向李承乾,眼底帶著幾分沉重。
“我已經讓人準備了車馬,你隨我一同出宮一趟。”
“戶部尚書戴胄府上傳來訊息。”
“戴胄病重垂危。”
“聽來送訊息的人說,怕是撐不過今日了。”
李承乾怔愣住了,整個人如遭雷擊。
怎麼會!
這段時間,戴胄一直在家中養病,自己是知道的,而且還時常讓宮中的太醫帶上珍貴藥材去戴胄府上探望。
知道他今年因為戶部諸多事情勞心勞力,導致身體狀況每況愈下。
但是想著,北方的事情已經結束了,遼東的仗也打贏了,戶部剩下的事情,交給戶部的其他人慢慢捋就是了,到了年底,總能都捋順了。
到時候,戴胄的身體,也能養好。
沒成想,戴胄回去養病,宮中竟然會等來這樣一個訊息。
那個始終躬身履職、直言敢諫的戴胄,在戶部操勞,為大唐鞠躬儘瘁的老臣,.......
李承乾隻覺得心頭一堵,酸澀難忍,連呼吸都變得沉重起來。
這一年守在長安監國,有戴胄在,當真是讓他安心許多。
戶部的諸多事情,都是戴胄在忙,外頭打仗,戶部那邊,從來沒有出過差池。
或許,也正是如此,才讓戴胄操勞至此,積勞成疾.......
李世民看著他失魂落魄的模樣,眼底也掠過一絲悵然,卻終究隻是沉聲道:“事不宜遲,走吧。”
“是。”李承乾低聲應了一聲,隨著李世民往殿外走去。
馬車轆轆行駛出宮門,車廂裡,李承乾袍袖中的拳頭,緊緊攥著。
李世民則是不動聲色的看著一臉凝重的兒子。
“在想什麼?”李世民率先開口,打破了車廂裡的沉默。
“在想戴尚書的事,從大理寺卿,到戶部尚書,這幾年,他總是挑著重擔,從年初,遼東的異動,再到遼東那邊打起來,後來北方薛延陀南下,西南鬆州外對峙,糧草的排程,錢糧的覈算。”
“這些事情,全都壓在戶部,是戴尚書領著戶部的官員,熬著夜,點著燈,一樁樁一件件處理出來的。”
“可以說是,功不可沒。”
“若是沒有戴尚書,兒臣在長安監國,也不會如此順遂。”
“年初的時候,戴尚書的身體還硬朗著,在朝堂上跟人家爭的麵紅耳赤,戶部的官員,為了節省錢糧撥付,就差跟人打起來了。”
“這才過了多久,兒臣實在是不敢相信,那個生龍活虎的戴尚書......”
“朝廷三省六部,官員各司其職,今年發生的諸多事情,戶部兵部的擔子,的確是重了一些。”李世民緩緩開口:“以前在朝堂上議事,想要從戶部手裡調撥錢糧,難如登天,旁人總還笑話戶部,說誰去了戶部,誰摳門。”
“這是不當家不知柴米貴啊。”
“但是你看今年,哪怕是四方都在用錢,戶部也沒有拖後腿,該調撥的錢糧,該算的賬,他們都算的明明白白。”
“平日裡所有的節儉,都是為了真正遇到大事的時候,朝廷能拿得出來東西。”
“不管朝廷要做什麼事,沒有錢糧,寸步難行。”
李承乾感慨著點頭。
戴胄的府邸在永興坊,不算大,青磚灰瓦,與尋常官員的宅子沒什麼兩樣。
門前已經停了幾輛馬車,太醫署的人進進出出,臉色多不好看。
李世民下車時,府上的人趕忙出來迎接,躬著身子行禮後,將李世民請進家中。
“陛下。”
“免禮。”李世民一邊走,一邊問:“戴尚書在何處?”
管家連忙引路,穿過前院,順著遊廊進了戴胄居住的院子。
房門開著,一股濃重的藥味兒撲麵而來。
李世民帶著李承乾邁步走進去。
內屋裡,須發皆白的戴胄在床上躺著,此時的戴胄,麵麵容枯槁,與曾經印象裡那個精神矍鑠的戴胄判若兩人。
躺著的戴胄眼睛閉著,胸口微微起伏,呼吸很弱,像是會隨時斷掉一樣。
旁邊守著的幾個人,是戴胄的子女,見到皇帝和太子進來,連忙讓出位置,站在兩邊躬身行禮。
李世民擺擺手,讓他們起來。
走到床邊,在榻沿上坐下。
“戴卿。”
聲音很輕,像是怕驚擾了什麼。
戴胄的眼皮動了動,緩緩睜開。
這一雙眼睛,曾經在朝堂上與多少人怒目而視,此刻卻渾濁的像是一潭死水。
可是當看清眼前人的時候,眼睛裡,卻又忽然有了光。
“陛下.......您,回來了。”
戴胄的聲音沙啞的幾乎聽不清。
“您怎麼........”
“我來看看你。”李世民握住了戴胄的手。
戴胄微微搖頭,嘴角努力的想要扯出一抹笑容。
“陛下,臣........不中用了。”
李世民的手微微一緊。
“莫要胡說。”
“今年的幾場仗,打贏了,都是戴卿你的功勞啊。”
“不.........是陛下神武,是,是太子殿下.........監國有方。”
“咱們........咱們大唐,有陛下.......有太子殿下........是百姓之福,大唐........盛世.........”
戴胄的聲音斷斷續續,像是用儘了全身力氣。
戴胄的目光一直看著李世民。
“陛下,臣........戶部,賬,清楚,明瞭。”
戴胄斷斷續續的說著:“臣........臣這一輩子........能跟著陛下,看著大唐如此........值了。”
李世民的眼眶倏地紅了。
“戴卿……”
戴胄的目光越過他,落在站在一邊的李承乾身上,那雙渾濁的眼睛裡,浮起一抹慈祥。
“太子殿下.......”
李承乾連忙上前,伏下身子,靠在床榻邊上。
“戴尚書。”
“殿下……戶部的事……後續,給虞侍郎,他.......負責,臣放心,也請,陛下和殿下,放心。”
李承乾的眼淚落了下來。
“戴尚書,您........”
戴胄搖搖頭,又看向李世民。
“陛下……”
戴胄的聲音越來越弱,越來越輕。
“臣……先走一步了……”
“戴卿。”李世民抓緊了戴胄的手,彷彿這樣,就能夠留住眼前的人。
屋內傳來低沉的抽泣聲。
李承乾已經淚流滿麵。
李世民紅著眼眶,淚水滴在戴胄的手背上。
戴胄,緩緩閉上了眼睛。
那隻被李世民握著的手,忽然鬆了下去。
“戴卿?”
“戴卿!”
“太醫!!”
李世民轉過頭,呼喝著太醫趕忙上前。
李承乾讓開位置,太醫趕緊抓起戴胄的手腕。
隨即,歎息一聲,將戴胄的手腕放下。
“陛下節哀,戴尚書,不祿。”
屋內,戴胄的兒女們再也忍不住,跪在地上,痛哭了起來。
李世民默默看著那張失去生氣的臉,久久沒有說話。
不知過了多久,李世民終於鬆開手,把戴胄的手輕輕放回身側。
“太醫先下去吧。”李世民聲音嘶啞著。
“是。”太醫拱手應聲,躬著身子退出了屋內。
他轉過身,看著跪了一地的戴家人。
“戴卿……是朕的肱骨之臣。”
“貞觀以來,多少大事,都是他一手操持。大理寺,戶部。”
李世民閉上眼睛,任由淚水在臉上流淌。
“傳旨。”
屋內所有人立刻跪好。
“戴胄,貞觀名臣,國之柱石。大理寺卿、戶部尚書任內,鞠躬儘瘁,功在社稷。”
“追贈尚書右仆射,諡‘忠’,追贈道國公。”
“喪事所需,一切由朝廷支給。”
“另——”他頓了頓,目光落在戴胄那幾個兒女身上。
“戴胄長子戴至德,承襲父風,襲爵,著即奪情,入朝為官。”
戴至德伏在地上,渾身顫抖,聲音帶著哭腔。
“臣,謝恩領旨。”
李世民看向李承乾。
“高明。”
李承乾拱手應聲。
“兒臣在。”
“你留下來,替朕,送戴卿最後一程。”
李承乾的眼淚又湧出來,卻重重點頭。
“是。”
李世民大步走出屋子。
陽光刺眼,他眯了眯眼睛。
院子裡站著很多人,太醫署的人,戴府的仆從,還有聞訊趕來的戴胄的同僚。
見到皇帝從屋子裡出來,所有人趕忙躬身行禮。
李世民沒有看他們。
他隻是站在那裡,望著天空,很久很久。
王德小心翼翼地走上前,輕聲道:“陛下,該回宮了。”
李世民沒有說話。
良久,他才開口,聲音很輕,輕得像一聲歎息。
“走吧,回宮。”
李世民深吸一口氣,邁步朝門外走去。
身後屋內,哭聲一片。
李複在莊子上剛剛操持完書院四處大門的事,長安城裡的信使匆匆忙忙的來宅子裡送訊息。
信使來的時候,李複還在書院門口,看著工匠乾活。
遠處傳來一陣馬蹄聲。
宅子裡的護衛,騎著馬狂奔到書院門口,見到自家主君,利落的翻身下馬。
“郎君。”
護衛跑到跟前。
“夫人讓小的來請您,長安城裡來人了,要緊事,讓您趕緊回去。”
李複眉頭微微一皺。
長安來人?
“什麼要緊事,說了嗎?”
護衛點頭。
“是戶部尚書戴胄,去世了。”
李複瞪大眼睛,心裡咯噔一聲。
“馬匹我用了,你自己走回去。”
李複說完,疾步走到馬匹旁邊,翻身上馬,一勒馬韁,調轉馬頭,朝著家中趕去。
宅子門口,老趙正等著。
“郎君。”
李複下馬,將馬韁扔給門房。
“是戴尚書家中人來報喪了嗎?”
老趙搖頭。
“郎君,是宮中的人,戴尚書去世之前,陛下去了戴尚書家中,如今陛下已經回宮,太子殿下尚在那裡。”
李複急匆匆的走進了廳中。
廳中,信使見到李複,拱手行禮後,將戴胄去世事情仔細告訴了李複。
李複站在原地,一動不動。
戴胄。
那個在戶部熬了無數個通宵的老頭兒。
那個當初在大理寺,耿直辦案的倔驢。
那個每每都在唸叨,戶部錢糧不多的戴尚書......
老趙將信使送離。
李韶從後堂走出來,看見李複的臉色,心裡一緊,走到他身邊,輕輕握住他的手。
“夫君……”
“你要是難受,就……”
李複搖搖頭。
“沒事。”他說,“就是……有點突然。”
即便是知道戴胄的身體不好,加上今年事務繁多,但是總想著,仗打贏了,戶部那邊壓力也小了,而且,戴胄回去已經休養了將近有一個月了。
誰也沒往這方麵去想。
都以為,多多調養,身體總會養回來的.......
沒想到,當初在戶部理事的時候,戴胄的身體,就已經是強弩之末了。
“那老頭兒,上個月見麵的時候,還跟我說,今年戶部日子難過了,但是供應前方將士的錢糧,省一省,總能摳出來的........”
“還說,今年的賬麵,不好看。”
“等到元日大朝會的時候,戶部剩下的這點家底,就拿不出手了........”
“他說,等忙完了這陣子,一定要好好鬆快鬆快。”
“要痛快的喝頓酒。”
“我答應他,莊子上的好酒,管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