兩路並進阿耶的小鸞鳥,阿耶在遼東,也很是想念你。
思念這玩意兒就像是積蓄的洪水一樣,一旦有個口子,那就會一發而不可收拾。
李世民坐在帳內,想兒子。
想完兒子想老婆。
想完老婆想閨女。
想的兩眼通紅。
「陛下,」長孫無忌捧著一份新的軍報走進來,看到李世民微紅的眼角和尚未完全斂去的動容神色,微微一怔。
「陛下,您這是」
李世民拿起一旁的布巾,擦了擦臉,擺了擺手。
「無事,無事,是承乾來信了。」
長孫無忌瞭然。
原來如此。
「以前總覺得,承乾還是個孩子,即便是讓他上朝參政,也需要朕時時看顧,為他掃清障礙。如今看來,雛鷹已振翅,雖未經曆最猛烈的風雨,卻已能獨自盤旋,俯瞰自己的領地了。」
「如此,朕更無後顧之憂,當全力速克高句麗,早日還朝,也好……多看看他。」
長孫無忌笑了笑,附和著。
那也是自己的親外甥。
李世民高興過後,收斂了心情,目光重新變得銳利如刀:「軍報何事?」
「回陛下,白岩城守將遣使送來降表,表示願開城歸順,隻求陛下保全城中軍民性命。」長孫無忌呈上文書。
李世民接過,快速瀏覽。
一邊看,一邊臉上重新綻放出笑容。
「見識到遼東城的下場,知道守不住,知道怕了,也算他們識時務。」李世民說道:「但是也不能不防。」
「準其所請!令使者回報,獻城者,依前約,保其富貴;城中軍民,隻要不反抗,一概不問。」
「讓百騎司的人,繼續潛伏在城中,如有異動,不計一切後果,將訊息送出來。」
「命令攻城營的人,火藥準備齊全,明日城外,絞盤拉滿,一旦對方詐降,直接轟。」
「另外,」他補充道,「令李績分兵一部,接收白岩城,清點府庫,安撫百姓。主力不停,繼續向安市城進發!朕要一鼓作氣,打穿遼東山南諸城。
「是!」長孫無忌領命。
長孫無忌離去後,李世民重新將李承乾的家書從懷中取出,一字一句,又仔細看了一遍,而後這才提筆,寫回信。
「來人,召李績來帳中議事。」
不多時,帳外傳來甲葉碰撞的輕響,李績身披鎧甲,大步而入,躬身行禮:「臣李績,叩見陛下。」
「免禮。」李世民將信紙摺好,收入錦盒,抬眼看向李績,「召你前來,是有要事吩咐。白岩城守將願降,朕已準了,明日你分兵五千,前往接收城池。」
李績眼中閃過一絲瞭然,應聲:「臣遵旨。隻是陛下,白岩城地處要衝,守將突然請降,恐有詐。臣以為,接收時當令士卒戒備,若城中有異動,便即刻合圍,不給他等喘息之機。」
「你所想,與朕不謀而合。」李世民點頭讚許,「百騎司已在城中潛伏,一旦有詐,會即刻傳信。攻城營明日會列陣城外,火藥齊備。」
「朕找你來,就是要叮囑你,明日接收城池,務必小心謹慎。」
「可派遣一隊人,先行入城,隻是,派遣過去的這一隊人勢必會置身於危險之中,最好叮囑他們,若發現有異,一定要將訊號打出來,隨即趕緊找藏身之處。」
「如此,尚且有活命的機會」
「臣明白。」李績沉聲應道。
「陛下,安市城距白岩城不足百裡,聽聞守將楊萬春性情剛烈,麾下士卒精銳,且城池險峻,易守難攻,我軍若奔襲前往,恐需防備其半路截擊。」
「朕有耳聞。」
「是個硬骨頭。但遼東城已破,白岩城歸降,高句麗軍心動搖,他獨木難支。」
「南邊蓋蘇文想要儘快攻克金城,現在的百濟,應該已經被蘇定方給拖住了。」
「你接收白岩城後,速令斥候探查安市城佈防,主力部隊明日便拔營。」
「冬天到來之前,結束這場戰事,否則遼東苦寒,對我軍極為不利。」
李績躬身說道:「陛下所言及是,不過,強攻非上策。臣有一計,或可試之。」
「講。」
「楊萬春性情剛烈,必不屑於白岩城守將之舉,且自恃勇武。我軍可佯裝急進,露出破綻,誘其出城野戰。隻要他敢離開堅固城防,我軍便可憑借兵力與野戰優勢,圍而殲之。即便不能全殲,重創其主力後,再行攻城,亦會容易許多。」
李世民聽罷,思索片刻,緩緩搖頭:「此計雖好,但楊萬春並非莽夫。他既知遼東城破之慘狀,又見白岩城降,必更加謹慎,固守待援的可能性更大。」
「安市城是高句麗的最後一道屏障,蓋蘇文不會坐視安市城有失,必會從平壤或他處調兵來援。我們要的,不是一個僵持的安市城,而是一個儘快陷落的安市城,以震懾整個高句麗。」
安市城西、北兩麵倚山,東、南較為開闊,但亦有丘陵起伏。其城防重點,必在東西兩麵。」李世民的手指在地圖上劃過。
「派遣兩支精銳騎兵,由阿史那社爾、契苾何力分彆統領,繞行至城南、城東外圍隱蔽。不必攻城,隻做兩件事:第一,截殺任何從安市城派出求援或聯絡的信使、斥候,隔絕其與外界的訊息;第二,也是最重要的,伏擊任何從平壤或其他方向來的援軍!」
「我要讓它變成一座孤城!」
一座孤城,火藥洗地的情況下。
又能堅持多久?
城中人每日聽著如同天雷降世一般的聲音,終日惶惶不安,這樣的日子,又能挺到什麼時候?
海麵上,鉛灰色的低雲幾乎壓到浪尖。
一支龐大的艦隊正劈開渾濁的波濤,無聲地向著東北方向航行。
樓船的指揮台上,蘇定方按劍而立,他的身邊,站著一名眉目清朗的少年,裴行儉。
「大總管,距熊津江口不足三十裡。」副將劉仁願低聲稟報,手中捧著的海圖被風吹得嘩啦作響。
蘇定方微微頷首。
「百濟王義慈和其大將階伯,主力正在東線與新羅鏖戰,國內空虛,尤其是西海岸。」蘇定方聲音沉穩:「但他們不是毫無防備。熊津江乃百濟西部門戶,其江口要塞伎伐浦,必有重兵。」
「此戰關鍵,在於一個『快』字,要打他個措手不及。」
「傳令!全軍進入臨戰狀態,收起偽裝帆布,升起戰旗!前鋒艨艟艦隊加速,直撲伎伐浦!樓船及運船隨後,準備搶灘登陸!」
「得令!」
低沉的號角聲終於衝破壓抑的寂靜,在艦隊中接力般響起。
一麵麵黑色的唐軍戰旗在桅杆頂端猛然展開,獵獵作響。
伎伐浦要塞的百濟守軍肉眼能見的看到一支龐大的海上軍隊朝著這邊行駛而來。
怔愣片刻後,哨塔上才響起淒厲的警鐘。
「敵襲!有敵襲!」
「快,放柵欄!!!」
江口簡易的木柵欄被放下,岸上的弓弩手和少量拋石機倉促就位。
前鋒的數十艘艨艟快船,船體狹長,槳帆並用,在經驗豐富的水手操縱下,如同離弦之箭,無視零星射來的箭矢和石彈,徑直衝向江口!
「撞開柵欄!」艨艟指揮官嘶聲大吼。
最前方的幾艘艨艟船首包裹著鐵皮,宛如巨槌,狠狠地撞在了橫江木柵上!
巨大的撞擊聲伴隨著木料斷裂的巨響,木柵被硬生生撞開數道缺口!
後方船上,投石機開始發揮威力。
船上的投石機,與地麵上已經更換了彈藥的投石機是一樣的,投擲出去的不是巨石,而是火藥!
「目標,岸上箭塔、拋石機——放!」
粗如兒臂的巨型弩箭呼嘯而出,跨越數百步的距離,精準地釘入百濟人的木質箭塔和拋石機架。
「轟轟轟!!」
一連串震天的響動。
百濟的守軍哪兒見過這場麵。
眼睜睜的看著不遠處的同袍被炸得滿地都是
蘇定方立於指揮台,看著伎伐浦要塞的防線節節崩潰,對身旁裴行儉道:「速令劉仁願領兵搶占江口,穩固灘頭陣地,待陸軍全部登陸,即刻奔襲熊津城,斷百濟西線後路。」
裴行儉躬身應聲。
蘇定方展開手中的圖紙,眸光如火。
奇襲的招數,隻能用一次,既然隻能用一次,就來個大的,用在最合適的一次。
隻要這次能夠成功拿下熊津城,將水師當成一顆釘子,直接紮在百濟的腹地,那剩下的事情,就簡單多了。
因此,船隊在過白江口,為了蔭蔽,所有船隻都偽裝得灰撲撲的,夜晚行船,這樣才能騙過歸化和龍山的守軍,直接進入內江,直奔熊津
灘頭陣地上,唐軍士卒如猛虎下山,踏著尚未散儘的硝煙穩步推進。
百濟守軍早已被火藥彈炸破了膽,潰兵四散奔逃,少數死戰者也不過是負隅頑抗,轉瞬便被唐軍的橫刀與長矛了結。
劉仁願手提染血的長刀,親自坐鎮江口,指揮士卒搭建臨時棧橋,催促後續樓船儘快解除安裝兵馬、甲冑與糧草。
裴行儉奉蘇定方之命返回指揮台,躬身稟報道:「大總管,劉將軍已穩固灘頭,首批三千陸軍儘數登陸,斥候探得熊津城兵力空虛,僅留老弱殘兵與少量宿衛。」
「百濟王義慈的援軍尚在東線與新羅膠著,短期內無法回援。」
蘇定方聞言,嘴角勾起一抹銳利的弧度,抬手指向內陸方向:「好!傳令下去,留一千士卒駐守伎伐浦,看管俘虜、守護糧草器械,其餘兵馬隨我全速奔襲熊津城!」
「半日之內,拿下熊津!」
軍令既下,唐軍將士即刻集結。騎兵翻身上馬,步兵整隊疾行,隊伍沿著海岸平原一路疾馳。
沿途零星遇到的百濟村落守軍,見唐軍勢大,要麼望風而降,要麼稍作抵抗便被擊潰。
蘇定方看了一眼天色,約莫再有半個時辰,天就要亮了。
熊津城黑影巍然矗立,城門緊閉,城頭上火把通明。
禰植手持長刀立於城頭,遠遠看見黑壓壓的一片人馬朝著這邊奔襲。
這個時候?從哪兒冒出來的兵馬?
不對!
黑旗!
唐!
蘇?!
「敵襲!!!」禰植扯開嗓子大喊。
「放箭!死守城門!!」
蘇定方帶兵停在了城外。
「盾牌手!」蘇定方:「掩護爆破手前行!」
盾牌手列成盾陣,爆破手抱著火藥,在掩護下前行。
箭矢如暴雨般傾瀉而下。
「巨石!」
「熱油!」
「阻止他們!!!」
禰植雖然不知道這一小撮人鬼鬼祟祟的上前能做什麼,但是心裡還是充滿了不安。
直覺下,讓他做出了反應。
城牆上的滾石、熱油接踵而至,幾名衝在最前的士卒被熱油澆中,慘叫著倒下。
後麵的盾牌手立即補位。
一行人衝到了城門下,將一摞摞火藥都堆積在厚重的木門下。
「點火!」校尉一聲狂喝,身旁士卒迅速點燃引信,火星滋滋作響,向著火藥彈蔓延而去。
「快撤!」
盾牌手繼續將大盾頂在上方,一群人撒丫子往後跑!
撤退也顧不得頭頂上了,兩人一個盾,能跑多遠跑多遠。
有三名士卒被滾石砸中腿部,無法脫身。
「撤!快撤!」
「我走不了了!不能都死在這裡!!!」
後撤的路上,陸陸續續有人倒下
「轟——!」驚天動地的巨響炸開,火光衝天而起。
厚重的木門被火藥硬生生炸得粉碎。
城頭上的百濟守軍被衝擊波掀飛數人,陣腳瞬間大亂。
禰植目眥欲裂,正要下令士卒填補城門缺口,卻見蘇定方拔劍高呼:「將士們,衝!」
騎兵率先衝入城門,橫刀劈斬,步兵緊隨其後。
天矇矇亮。
熊津城徹底被蘇定方帶領軍隊掌控,城頭上的百濟旗幟被斬落,大唐的軍旗矗立城頭。
「傳令下去,將士輪值,休整一日。」
「傳令給劉仁願,迅速拿下龍山和魯山,白江兩岸的這兩處咽喉之地,扼守熊津。」
隻要這三處地方掌控在大唐水師手裡,那整個百濟所有的水師,誰來都不好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