儲君國本「戰爭,向來是牽一發而動全身的。」
「如果沒有遼東之戰,薛延陀不敢妄動。」
「如果草原上沒有動靜,就算是給吐蕃十個膽子,他也不敢在這個時候東進。」
「王叔也說,鬆讚乾布讚普的位子還沒有坐穩呢,他很年輕,多有貴族不服他,那他為什麼要在這個時候發兵威脅大唐?」
「趁亂要好處,或者,用戰爭立威,威懾國內。」李承乾神色淡漠,緩緩開口:「大唐,不能慣他這臭毛病!」
「如同當年草原上的突厥南下一樣,以前是大唐沒有那個能力去對付他們,才縱容得他們養成了習慣,一到了秋天就南下,要錢要糧,帶回草原上去,過一個好冬。」
「現如今,誰敢伸手,就剁掉誰的手,哪怕是吐蕃不好打,也要挫掉他們的銳氣,讓他們知道,大唐的西南,不是他們能夠覬覦的。」
李承乾眸光銳利。
絕對不能讓吐蕃,成為第二個武德年間的突厥!
「王叔,我想要防範的,不止是薛延陀和吐蕃。」
「一旦三線作戰的形勢發生,那麼其他蠢蠢欲動的勢力呢?」
「他們是否也會趁亂來踩一腳?」
「所以,接下來,大唐是全線防守!」
李承乾的語氣越發的堅定。
「有侯將軍在,加上邊鎮諸多將領,我即便北上,親臨戰陣,也不會有危險,隻要太子的儀仗坐鎮靈州,就能穩定軍心民心,震懾薛延陀。」
「我要讓夷男知道,大唐的儲君就在邊境看著他,大唐的筋骨並未因皇帝親征而鬆懈!」
李承乾深吸一口氣:「王叔,您教我,為君者,當有擔當,當有遠慮,當在最關鍵時刻,出現在最該出現的地方。北疆若真有變,需要一麵旗幟,一個能讓將士效死、讓敵人忌憚的象征!我,李承乾,大唐太子,便是那麵旗幟!」
李複看著眼前目光灼灼的侄兒,心中震動。
到底是李世民的兒子。
這股子勁兒,跟他爹是一模一樣的。
曆史上的李世民,你是怎麼看走眼的?
你是怎麼會覺得,英果類你的會是李恪,而不是你的嫡長子李承乾!
他都敢效仿你的玄武門,造你的反了,又怎麼會是怯懦之輩。
李複環視殿中。
「所有人,全都退下。」
李承乾微微頷首,對著眾人揮了揮手。
待殿中內侍退下後,便隻剩下了叔侄兩人。
「承乾,我知你心意。」李複語氣緩了下來。
「你想過沒有,太子乃國本,輕易不可涉險。北疆局勢未明,薛延陀動向未定,你若北上,便是將自己置於險地。」
「長安怎麼辦?你阿耶留給你的任務是什麼?是監國!」
「你一走了之,你去軍中曆練,是,你說的都有道理,可是目光不僅僅要放長,還要放寬。」
「你說,長安托付給我,你有沒有想過,我的身份,有沒有想過,涇陽縣那一千的王府兩衛。」
「當長安兵馬被抽調北上,你要將這一千人,置於何地?」
「長安城的輿論,會將你的王叔,置於何地?」
李複歎息一聲。
「承乾,長安城也並非你想的那樣風平浪靜。」
「一旦皇帝,太子,都不在長安,長安城中會發生什麼,你可有預料?」
「你的擔當,不在親冒矢石,而在運籌帷幄,穩定中樞。長安穩,則天下穩。你在此處,協調四方,保障糧草,排程援兵,一樁樁一件件,比你在靈州坐鎮,更重要。」
「北疆的事情,很好安排,除了明麵上的戒備與安撫,百騎司的人早已潛入草原,夷男若真有大動作,我們必能提前偵知。
屆時,可令靈州都督、夏州都督等邊將全力固守,同時從河東、關中緊急抽調府兵增援。」
李複看著李承乾,神色認真。
「承乾,你的位置,在這裡,你的戰場,在這張輿圖之上,在這崇政殿中,讓尉遲敬德、牛進達、戴胄他們去執行你的意誌,這纔是監國太子應有的擔當。」
李承乾久久凝視著輿圖,手指無意識地在長安的位置上畫著圈。終於,他長長吐出一口氣,肩膀微微放鬆下來。
「如果大唐四方疆域構築防線,長安城無人可外派,那該去北疆的,不是你這個太子,而是我這個涇陽王。」
李承乾搖了搖頭,無奈一笑。
「王叔,我原本想著,如果真的需要我上戰場,去坐鎮,或者去衝鋒,我絕對不會怕,如果王叔覺得坐鎮長安不妥,我可以下教令召回青雀。」
「哪怕有一天,我無天命」
「胡說八道!」李複憤怒的打斷了李承乾的話。
他知道李承乾是怎麼想的,無非就是,萬一折在戰場上,在他尚且沒有子嗣的時候,太子之位,兄終弟及。
「這幾年你日子是不是過的太安逸了?嗯?」李複神色語氣中仍舊帶著憤怒:「安逸的讓你忘記了,太子為什麼是國本!」
「讓你忘記了,武德九年的玄武門!」
「忘記了你阿耶是如何在步步驚險中纔有了今天!」
「讓你忘記了,儲君之爭,是如何血腥慘烈!」
李複在崇政殿中來回踱步。
「你以為,所有的事情,會如同你設想的那般平穩發展嗎?」
「你是中宮所出的嫡長子!」
」現在宮中諸多皇子安穩度日,不起爭心,是因為你作為嫡長子,坐在太子的位置上,青雀是你一母同胞的兄弟,你,青雀,阿恪是從小一起長大,一起讀書習武的情誼,他們支援你,信服你!」
「我明白你想要建功立業的心。」
「少年意氣。」
李承乾被李複罕見的疾言厲色震住了,他張了張嘴,想要辯解。
卻見自家王叔眼中不僅是憤怒,更有深沉的憂慮與一種他從未見過的痛心。
李複停下腳步,直視著李承乾,聲音低沉下去。
「高明,你可知,你口中那『無天命』的退路,是何等輕率,又是何等……危險!」
「你以為,你若在北疆有失,青雀、與阿恪之間的兄弟情誼,還能維係?還有宮中其他皇子。」
「他們不爭,因為坐在這個位置上的是你,如果不是你,那麼有心思的人,心裡會想,反正大家都不是嫡長,為什麼我不能去爭一爭?」
「朝堂上那些已經或明或暗依附於你、支援你的臣子,他們會如何?」
「我告訴你一個血淋淋的現實,如果坐在這個位置上的不是你,如果將來你阿耶的位置上坐的不是你,阿恪必死無疑。」
李承乾怔愣一瞬,瞪大了眼睛。
「為什麼?」
「因為阿恪的母親,因為阿恪的外公。」
「因為在所有人看來,他身負兩朝皇室血脈,在一些人眼中,他貴不可言。」
「因為在一些人眼中,他們想要他去爭,而在另外一些人眼中,他活著,就沒有斷絕前隋遺老的心思。」
「朝堂上多少人,是反隋起家?」
「武德九年,玄武門,流的不隻是你大伯、四叔的血,更是我大唐開國以來,無數功臣宿將、乃至宮中內侍、長安百姓心中對『嫡長』『禮法』信任的崩塌!」
「你阿耶治國十數年,東征西討,勵精圖治,才勉強將這份裂痕彌合,重新樹立起皇權的威嚴與你儲君的穩固地位。」
「一旦你們父子二人,不管誰行將踏錯,便是將這好不容易結痂的傷口,再次血淋淋地撕開!」
「為李家後世的傳承,埋下禍根。」
玄武門繼承法的確是能選出合適的皇帝,但是這過程中消耗的是什麼?
是無數活生生的人命,是大唐的氣數。
「高明,長安城,不隻是皇宮宮殿城池,更是天下人心所係,是法統所在!」
「你坐在這裡,哪怕隻是按部就班處理政務,便是定海神針!你一旦離開,哪怕理由再冠冕堂皇,也會讓無數人心中生出疑慮、野心乃至恐慌!」
「那時,長安怎會『風平浪靜』?恐怕未等薛延陀騎兵叩關,暗流便已洶湧!」
李承乾的臉色漸漸發白,他意識到自己方纔的想法有多麼天真和危險。
轉身走向自己的桌案,從桌案上,抽出一枚戒尺,走到李複跟前。
「撲通」一聲,李承乾跪在了李複的麵前,雙手奉上戒尺。
「王叔不,少傅。」
「學生知錯,請少傅責罰。」
天地君親師。
眼前的,既是親,也是師。
不管是以後輩,還是學生的身份,跪領責罰,無不妥之處。
李複方纔一陣,也是被李承乾氣得血氣翻湧。
「站起來。」李複拿起了李承乾奉上的戒尺。
李承乾依言起身。
「伸手。」
李承乾老老實實的將左手伸了出來。
李複掄起戒尺,結結實實的在李承乾的左手上敲了三下。
李承乾咬緊牙關,忍著痛處。
「儲君安危,不可輕視,太平安穩,不可輕視。」
「想明白了?」
李承乾頷首。
「是,我想明白,多謝王叔。」李承乾躬身拱手行禮。
李複歎了口氣,拍了拍他的肩膀,語氣緩和下來。
「高明,我知你心誌高遠,不願隻做個守成之君,想像你阿耶一樣開疆拓土,立不世之功。這份誌氣,很好。但功業,未必隻在馬背上。
你阿耶能將國家治理得井井有條,府庫充盈,百姓安樂,讓前線將士無後顧之憂,這本身就是天大的功業!
如今,他替你衝殺在前,正是你學習如何統籌全域性、穩定後方、駕馭群臣、保障國運的絕佳時機。」
「眼下,不是你上戰場的時候。」
「你阿耶年輕的時候,他帶兵打仗,因為身後有你阿翁為他統籌」
「有」
算了,不說了,有李建成在朝中多少幫襯,但也有李元吉在拖後腿,兩者算是抵消了吧。
「給你阿耶回封家書吧,讓他安心。」李複伸手拍了拍李承乾的肩膀。
雖然成親了,但也隻是個十幾歲的少年人。
不能過於苛責,有時候,將道理掰開了揉碎了給孩子聽,他能明白的。
尋常人家的孩子這會兒正在叛逆期,而李承乾,已經能獨自監國了,這樣一想,為什麼還要苛責這樣一個能肩負責任的孩子呢?
李承乾深深吸了一口氣,又緩緩吐出,彷彿將胸中那股躁動的意氣也隨之排遣出去。
「王叔,我明白了,多謝王叔製止了我的胡亂想法。」李承乾笑道:「比起王叔所思,我所想的,終究還是窄了。」
「很不錯了,你看你的安排,都是最好的,隻不過,燈下黑嘛。」李複笑著誇讚:「關於邊防的安排,一點毛病都沒有。」
「於軍事上,你也是個好苗子。」
「如果將來有機會,你還是能夠去邊境看一看的。」李複說道。
夜晚,李承乾在書房中,提筆寫信。
幾日後,李承乾的家書,被送到了李世民的手中。
李世民展開書信,坐在桌案邊,靜靜的看著。
「阿耶膝下敬稟:遼東捷報已至,兒與群臣無不歡欣鼓舞,遙祝父親旗開得勝,天威遠播。」
「長安一切安好,兒必恪守監國之責,協調四方,保障糧秣軍資,安定民心,絕不負阿耶所托。」
「北疆薛延陀,西南吐蕃,雖有異動,兒已與王叔及諸位相公商議妥當,均有應對之策,必不使阿耶有後顧之憂。
兒自知年幼識淺,戰陣之事遠不及阿耶萬一,然治國安邦,兒當勤學苦練。近日處置雍州佛寺案、協調三線軍務,每每思及阿耶平日教誨,深感為君之難,亦覺肩上責任之重。
惟願阿耶在前線保重聖體,勿以長安為念。兒在宮中,日日為父親祈福,盼父親早日凱旋。」
李世民看完,吸了吸鼻子,伸手抹去眼角的濕潤。
這孩子,真是長大了啊。
日子過的真快,以前還是那麼小小的一個人兒,現在都能肩負起國家的重任了。
李世民將家書反複看了幾遍,指尖輕輕摩挲著信箋。
良久,他才小心翼翼地將信紙摺好,貼身收入懷中,靠近心口的位置。
抬起頭,眼神裡滿是欣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