誰說的算「你去殿中省,找兩個按摩師過來。」李複對著殿內侍奉的內侍說道。
「是。」內侍連忙躬身應聲。
李承乾聞言,唇邊泛出一絲無奈,卻也並未再堅持。
這幾日,的確感覺有些疲憊,不過強撐著罷了。
「那便有勞王叔了。」李承乾起身。
李複見狀,伸手扶了一把。
「去吧。天大的事,也得睡醒了再說。」
李承乾去了內殿,不多時,內侍帶著兩名殿中省的按摩師悄聲而入。
戴胄很快便和另外兩位三省值房裡的相公來到了東宮,見到李複在這邊,倒是有些意外。
李複將事情簡單一說。
「太子殿下稍歇,命我等先行參詳著。」
李複言簡意賅,將桌案上的奏章密報,推到了戴胄的麵前。
「雍州有些麻煩事,有的涉及到朝中的一些官員,戴尚書看看吧。」
「如果事情辦妥當了,今年戶部的日子不會太難過。」
地方佛寺查抄出來的錢糧,最終還是要歸到國庫當中去。
戴胄身為戶部尚書,管著大唐的錢袋子,又豈會不動心?
戴胄這個人,處心公正,議法平恕,早年間在大理寺任職,獄以無冤。
也是個不怕得罪人的。
戴胄聞言,神色一肅,躬身接過密報,迅速翻閱起來。
看著看著,眼中閃過一絲銳利的光,隨即又恢複了古井無波的沉靜。
「私度僧尼,隱占田畝,侵吞租調……」戴胄輕聲念著,語氣平直,聽不出喜怒,「牽涉的州縣官吏,竟有十數人之多。」
另外兩位相公也湊近細看,皆是麵露凝重。
「此事若查實,確非小案。」門下侍中沉吟道,「錢糧之數,恐不亞於一道數月之賦稅。隻是……」
他抬眼看向李複,意有所指。
「涉及朝中,百騎司的證據,可確鑿?牽一發而動全身,殿下此時監國,宜穩不宜亂。」
戴胄將密報輕輕放回案上,指節在光滑的紫檀木麵上敲了敲,發出篤篤輕響。
「證據確鑿與否,百騎司自有章程。然錢財之事,最是分明。查抄之物,賬目、庫藏、田契,白紙黑字,做不得假。」
戴胄轉眼看向侍中:「侍中所慮,是朝局之穩。然蛀蟲不除,根基漸空,何談穩固?況今歲關中收成未卜,遼東戰事耗費日巨,國庫正需開源。此等不義之財,正當歸入府庫,以充國用。」
「太子仁厚,或存不忍。然國之綱紀,不可廢弛。臣以為,當依律嚴查,所涉官吏,按罪論處,絕不姑息。抄沒之資,悉數清點入賬,解送戶部。」
李複微微頷首。
「除卻官吏按罪論處,那佛寺之中的人,又該如何處置?」李複問道:「總不能像前幾年那樣,都押送到長安來,再殺個人頭滾滾吧。」
戴胄歎息一聲。
「若是所清查的佛寺,真有犯下如前幾年大雲寺那般案件的,押送到長安來,集中斬首,殺他個人頭滾滾,也未嘗不可,至少,殺一批人,也能震懾得住那些內心依舊蠢蠢欲動的。」
「朝廷對此等不法,不可姑息容忍。」
「且看長安,這幾年,所有的寺廟僧道,哪一個不是老老實實本本分分。」
眼見著國庫見了底,戴胄也紅了眼。
修行宮,賑災,遼東之戰,哪一樣不要錢?
要緊的時候國庫調撥不出錢糧來,就是他這個戶部尚書的失職!
現在好了,地方上有辦法能填空子了。
幾年前朝廷就徹查佛寺,地方上難以推行,如今,眼睜睜的看著這麼大的一塊肥肉在地方上,國庫竟然吃不到一口。
不急?不急纔是怪事!
李複伸手摩挲著那密報的邊緣,目光落在戴胄的身上。
「戴尚書所言,法度之下,鐵麵無私,確是正理。」
李複緩緩開口:「隻是,我擔心,殺伐過甚,有時亦如烈火燎原,一時駭人,過後灰燼之下,或有餘燼複燃,且易失民心。」
李複考慮的是,現在在長安的不是李世民,而是李承乾。
就像是之前跟李承乾說的那樣。
眼下東宮的名聲,還是要注意一些的。
畢竟,皇帝不在京中,沒人直麵這口大黑鍋。
但是這口大黑鍋,絕對不能落在東宮太子頭上。
「侍中所慮朝局穩妥,並非無因。」
「太子監國,初秉大政,需立威,亦需示仁。前兩年長安的事情,以雷霆手段,震懾宵小,雖然有成效。但是今日雍州之事,與當年長安,情形未必儘同。」
「百騎司奏報中,雍州的諸多寺院,多數僧眾實為被裹挾,或是矇蔽,真正主導不法、勾結官吏、侵吞巨資者,不過為首數名住持、執事,及少數地方豪強假借僧籍者。」
「其餘僧眾,或誦經禮佛,或耕種寺田,懵然無知。」
「無知僧眾,不應該降重罪,寺院的存在並不是錯,藉助寺院名頭行不法之事纔是錯,這一點,咱們還是要區分開的。」
戴胄聞言,認同點頭。
李複繼續說著。
「我的意思,首惡必究,依律從嚴,該抄沒的抄沒,該流放的流放,罪大惡極者,明正典刑,以儆效尤。」
「相對於絕大多數尋常僧眾……」
李複頓了頓,看向內殿方向。
「或許可效仿昔年『度僧』舊例,嚴加甄彆,至於那些本為逃避賦役、渾水摸魚之徒,無度牒非法出家之人,則一律還俗,遣返原籍,納入戶籍,課以租調。」
「凡無劣跡、通經義、願守戒律的僧眾,仍舊留在寺院,以觀後效。」
「如此,既彰朝廷法度之嚴,不容奸宄;亦顯天家仁恕之德,不濫施刑戮。」
「既能充實國庫,解燃眉之急;亦可安撫地方,免生驚擾。」
李複說著,語氣微沉。
「遼東起了戰事,三位相公所憂慮的後方安定,也是需要著重考慮的,此事處置,當有章法,有分寸。」
戴胄看向另外兩人,不約而同點頭。
眼下這個節骨眼上,如此處理,再好不過了。
戴胄對著李複拱手一禮。
「涇陽王思慮周詳,老臣歎服。戶部當全力配合,清點錢糧,納入府庫,以供朝廷驅使。」
侍中頷首道:「涇陽王殿下所言極是,分而治之,首惡必懲,脅從可憫,方顯朝廷恩威並濟。
如此,朝野上下,當無異議。」
「若非要說有異議的。」另外一位相公笑了笑:「怕是與地方上,有了牽扯了。」
四人坐在一起,相視一眼,不約而同發出微微的歎息。
此事涉及到一些人在地方上的利益,肯定會有人站出來反對的,不是他們親自站出來,也會推著旁人站出來提出異議。
平壤城,王宮。
身為大莫離支的淵蓋蘇文,算是名正言順的坐在了昔日高寶藏曾經坐的位置上。
「報~~~!」
信使匆忙在殿外下馬,捧著奏報一路狂奔入殿,單膝跪下。
「大莫離支,邊境急報,大唐皇帝禦駕親征前往遼東,如今已經從洛陽出發,直奔營州。」
「什麼?!」淵蓋蘇文瞪大了眼睛,淵蓋蘇文的手指猛地收緊,堅硬的扶手發出不堪重負的細微聲響。
「李世民……竟然親自來了。」他低聲自語,聲音裡聽不出是驚是怒。
「傳令!」他的聲音在空曠的大殿中回蕩,「召各部大將、文臣,即刻入宮議事!」
「是!」殿外侍衛高聲應諾,腳步聲匆匆遠去。
淵蓋蘇文走下台階,來到懸掛的巨大輿圖前。
原以為大唐即便出兵,也不過是派遣一員大將統領兵馬,卻未料到李世民竟會禦駕親征
「看來,李世民是想要一舉解決這麼多年中原在遼東遇到的諸多問題了」
淵蓋蘇文眼中閃過一絲銳利的光芒,之前的震驚已被一種近乎狂熱的決斷取代。
「也好,既然來了,就讓他來得更『熱鬨』些。」
「遼東之地,早就已經屬於高句麗了,想要拿回去?哪兒有那麼容易,即便是你李世民,也不行!」
很快,淵蓋蘇文的心腹文臣武將齊聚殿中,聽聞大唐皇帝禦駕親征的訊息後,先是震驚,緊接著便冷靜了下來。
他們的想法跟淵蓋蘇文是一樣的。
前隋不比大唐強盛嗎?
那又如何呢?
心腹將領躬身:「莫離支,唐軍主力東進,國內空虛,正是我們的機會。」
「機會?」淵蓋蘇文轉過身,眼中有寒光閃爍,「李世民不是隋煬帝,大唐更非隋朝。正麵決戰,我們勝算幾何?」
淵蓋蘇文聲音沉穩。
「沒有決戰,唐軍會步步為營,穩固糧道。」
「大唐騎兵多精銳,硬碰硬是下策。」
「大唐疆域廣闊,幅員遼闊,但是,也有他的壞處在,疆域太廣,羈絆太多。」
淵蓋蘇文冷笑一聲。
「派人去百濟,告訴義慈王,唐皇帝已親征,此時正是徹底解決新羅的時候。」
「我們兩國聯軍,拿下更多城池土地,最好一舉覆滅新羅,新羅一滅,或元氣大傷,我們在半島的根基就穩了。」
「另外,再派一隊精乾使者,攜帶重禮,北上薛延陀。」
「告訴夷男可汗,唐朝皇帝和他的精銳都在遼東,此刻長安空虛,正是草原雄鷹展翅的時候。」
「不需要他真的出兵攻打唐朝,隻要他在邊境陳兵,做出威脅的姿態,牽製住唐朝北方的兵力,就是大功一件。」
「事後,高句麗願與薛延陀共分遼東……」
淵蓋蘇文的心腹將領拱手出列。
「莫離支,可是,薛延陀近年來與唐朝交好,夷男可汗會輕易被說動嗎?」
「交好?」淵蓋蘇文嗤笑一聲,「草原上的狼,隻會服從於更強的力量和更肥美的獵物。」
「你以為草原上的人不惦記中原的豐饒?」
「夷男不是不想南下,隻是忌憚李世民。如今李世民遠離中樞,這就是機會。」
「就算他不出兵,猶豫不決,對我們也是有利的,隻需要讓大唐的人知道,咱們的人與薛延陀接觸了,他們就要警惕,唐朝北疆的守將敢不防備嗎?他們的兵力敢輕易調動嗎?」
「哼,李世民以為他來了,我就會麵對南北,兩線作戰。」
「那他們大唐,又何嘗不是呢?」
「我們要做的,就是把水攪渾。讓李世民在遼東不得安寧,讓唐朝太子在長安左右為難。
新羅、薛延陀,甚至……西邊那些對唐朝又敬又畏的部族,都可以成為我們的棋子。」
「遼東亂不亂,我淵蓋蘇文說的算!」
「而不是他李世民!」
「另外,讓我們在遼東的守軍,執行『清野堅壁』之策。將城外糧草能燒則燒,能運則運回城中,水井填埋。村莊百姓……儘量遷入城中或撤往後方。」
「我要讓唐軍每前進一步,都找不到補給,都麵對空蕩蕩的土地和堅固的城池。拖,拖到冬天,拖到他們糧草不濟,拖到他們後方起火!」
「還有,」淵蓋蘇文眼中閃過一絲狠厲:「派人潛入遼東唐軍後方,不必硬拚,專事騷擾其糧道。」
「著使者攜帶重金,前往靺鞨、契丹部族」
心腹將領聽得心潮澎湃,卻又感到一陣寒意。
如此一來,那就全亂了。
遼東大片疆域,都被推向了烽火邊緣。
「去吧。」淵蓋蘇文揮揮手。
「莫離支英明!」眾人齊聲躬身領命。
連綿的唐軍大營一望無際,矗立在遼西原野上。
中軍大帳內,燈火通明。李世民剛剛聽完百騎司密探與前線斥候送來的緊急軍情。
帳內李積、李道宗、長孫無忌等一眾文武重臣麵色凝重。
「哈哈哈哈!好!好一個蓋蘇文!」
李世民放聲大笑。
笑聲洪亮,衝散了帳內凝重的氣氛,眾將愕然相顧。
李世民站起身,走到懸掛的巨幅輿圖前。
「好算計。」
李世民的眼神裡閃爍著欣賞,毫無惱怒。
「堅壁清野,欲疲我師。」
「聯百濟攻新羅,欲亂我藩籬。」
「誘薛延陀,欲掣我肘腋。」
「襲擾糧道,欲斷我軍血脈。」
「環環相扣,步步殺機。此人絕非蠻勇匹夫,高句麗有此人在,難怪自高建武到高寶藏,都不是他的對手。」
是個人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