哪裡不如了?「朝廷的詔書雖然下發到地方了,但是長安這邊,重點可都是放在長安周邊呢,僅僅是京城周邊的這些佛寺,就收獲不少吧?」
「地方上的動靜呢?東西呢?人呢?」
提起此事,李承乾歎息一聲。
「地方上要推行,難呐,眼下禦史台也沒有寬裕的人手到地方上去督查。」李承乾解釋著,說著說著,露出無奈的笑容:「王叔你也是知道的,但凡是香火鼎盛的佛寺,跟當地的大戶之家,甚至是官員之家,總會有千絲萬縷的聯係。」
「長安周邊容易推行,是因為長安是大唐的國都,加上之前在長安城裡,事情鬨大了,殺了不少人,將人給震懾住了,事情這才能順利穩妥的進行下去。」
「可是地方上跟長安不同。」
「除非說,和長安這邊一樣,也殺一批人。」
「但是,也並非是所有人都像王叔你這般有魄力,不怕得罪人的。」
「因此,即便是朝廷清查佛寺,推行起來,也十分緩慢。」
就這,李承乾還是挑著好聽的說的。
豈止是緩慢
地方上的官員且不說他們之間是否跟佛寺有什麼,反正遞上來的奏疏裡,字裡行間,都是推諉,還說什麼鄉紳阻撓
「上個月,雍州奏報關於佛寺的奏疏,我看了,佛寺清查出來的田產,不足長安近郊一座大寺的三成。」
「王叔,就這,你相信嗎?」
李複聞言,搖了搖頭。
雍州多麼大的地界,佛寺數量比不上長安,但是這個資料,讓人怎麼相信?
「地方一些寺廟的背後,站著的也是長安城官員的族親,寺裡良田千頃,佃戶皆是依附寺產的農戶,地方官若是敢動,怕是第二天就會被參個『苛待僧眾、動搖民心』的罪名。」
「襄州送來的奏疏,說寺廟裡的金銀法器,都不慎遺失了,但是百騎司奏報,寺廟裡的那些值錢的物件,可都在刺史家的公子的手裡呢。」
「禦史台沒人手去查,就算查到了,又能如何?總不能把滿朝文武的親眷都抓起來吧?」
「當初殺了這麼多人,的確是震懾住了一段時間,可是假以時日,人性的貪婪,總會冒頭的。」
「人為財死鳥為食亡,思來想去,亙古不變。」
李承乾少年老成,感慨起來,跟朝中的那些老頭子如出一轍。
「既然百騎司能查到,那這些事情,也就不是無跡可尋。」李複說道:「隻不過是地方官員不好施展手腳去做事而已,倒也能理解他們的擔憂。」
理解歸理解,但是他們在這當中敷衍了事,想要兩頭討巧,這種行為,可不提倡。
「既然禦史台的人手不足,不如從禁軍之中抽調精乾,喬裝成商賈,平民等身份,分赴各州,配合百騎司,先暗中巡防,掌握證據。」
「地方官員與佛寺勾結,無非就是為了利益,隻要拿到了實打實的證據,不管是查抄佛寺還是彈劾官員,都是名正言順。」
「大唐的人很多,有些事情,他不願意做,有的是人做。」
「官員的位置,下去一個,還有好幾個等著排隊呢。」
這就是人多的好處,你不乾有的是人乾。
「對了,做這種事,不要發太子教令,寫一封奏疏給你阿耶,拿他的敕令。」李複說道:「這種得罪人的事兒,還是得讓你阿耶上。」
「你隻是太子,還不是皇帝,名聲上,多注意一些。」
李承乾微微張大了嘴巴,說不出一句話來
「地方上的勢力盤根錯節,不像長安這邊,得罪了也就得罪了,反正都在眼皮子底下,怎麼著都好控製。」
「離著長安遠了,天高皇帝遠的,那幫孫子指不定使什麼陰招呢,等長安這邊察覺的時候,黃花菜都涼了。」
「地方上,不能亂。」
「眼下遼東戰事在即,若是錢糧排程有差池,延誤的就是軍國大事。」
李承乾認真點頭。
沒錯。
「地方上不能亂,其餘的,即便是朝堂官員有些許怨懟,跟江山社稷比起來,算得了什麼?」
「這點魄力,小侄還是拿得出來的。」李承乾笑著應聲。
今年一直停留在長安,李複明白了一件事。
大唐如今這個情況,國庫什麼時候都不可能一直充足下去。
但凡有錢有糧,總會發生一些事情。
哪怕開拓了商稅,茶稅,酒稅這些進項。
哪怕是鹽鐵經營收歸國有,朝廷多一條財路。
但是總會有各種各樣需要花錢的事兒。
李複甚至懷疑,大唐是不是不擔財啊,到一定的時候,財庫就滿了
要不要讓李淳風搭個台子做做法事,給大唐增一增財庫什麼的
但是話又說回來
大唐國庫充盈之後,有些事情,也是朝廷自己規劃的
說白了,有些事情,也是自找的。
比如說,李世民要在龍首原上修建行宮這件事
李複仔細思索著,好像,就隻有這一件事吧
不管是西州都護府還是西海都護府,那都是他們先動的手,大唐隻是「被迫」接下了新地盤
然後再投入,建設,移風易俗,將其徹底固定在大唐的版圖上。
遼東
收複遼東失地,也是必然要做的事
好吧,事情堆一塊去了,的確是得找李淳風做做法事的程度了。
洛陽行宮乾陽殿。
李世民目光掃視過群臣。
「朕欲禦駕親征遼東。」
話音剛落,階下群臣嘩然。
褚遂良一襲緋色官袍,率先出列。
「陛下,萬萬不可啊!」
「高句麗苦寒之地,險隘林立,大軍深入,補給線綿延千裡,糧草排程實為難事。」
「如今大唐雖國力漸盛,可是自開年以來,涼州春耕之事才剛剛解決,龍首原上還在修新的宮殿,國庫尚未充盈,此時親征,恐前線糧草難繼。」
李世民眉頭微蹙,未置可否。
一旁的長孫無忌見狀,也上前一步,拱手道:「陛下,征伐高句麗尚可,可若是陛下親征,臣以為,不可,陛下乃大唐社稷之根本,不容有失。」
「是啊陛下。」褚遂良繼續說道:「禦駕親征,雖能鼓舞軍心,然風險亦不可小覷。昔年隋煬帝三征高句麗,因糧草不濟、後方動亂而敗,前車之鑒,不可不察。」
聽褚遂良提起前隋打高句麗,李世民也是一肚子火。
前隋富庶,怎麼就能把仗打成那個樣子!!!
「當年朕是如何率兵打仗的,你們都忘了?」
「如今倒好了,坐了幾年朝堂,難道朕就不會打仗了嗎?」
「在打仗方麵?朕還比不上隋煬帝嗎?嗯?!」
「昔年,高句麗屢犯邊境,劫掠我邊民,踐踏我疆土,此仇不共戴天!」
「如今,那蓋蘇文篡逆,征伐新羅,不管是被他殺了的高寶藏,還是被他攻打的新羅,求援書都送到朕的麵前來了。」
「大唐要放任不管嗎?嗯?」
「陛下!」褚遂良還想再勸,卻被李世民揮手製止。
「朕意已決。遼東之事,箭在弦上,不得不發。先鋒軍三日後出發,由李積、程咬金統領,朕隨後率大軍跟進。」
「詔令登州都督蘇定方,率領水師,兵分兩路,一路支援遼東運送糧草,一路前往百濟。」
百濟既然摻和進去了,也就不能全身而退了。
「至於糧草,朕已令洛陽府及沿途各州加緊籌措,長安方麵,有太子在,無須擔心。」
群臣見狀,知道李世民心意已決,再勸無益,隻得齊齊拱手應聲。
「臣等遵旨。」
洛陽四百裡急報送入長安,送到東宮崇政殿的時候,外麵的天色已經黑了下來。
李承乾展開書信,自家阿耶筆力遒勁的字跡躍然紙上。
洛陽點兵,三日後禦駕親征遼東。
李承乾歎息
都不省心。
信件寫完,著人加急送往洛陽,安排妥當後,李承乾起身,伸了個懶腰,而後走到掛著輿圖的架子前。
遼東
高句麗,半島
王叔說過,如果整個半島能夠納入大唐的版圖,那將來就能以這個半島為跳板,撲向倭國。
那裡有巨大的金銀銅礦。
倭國
這麼小的土地,竟然能坐擁這麼大規模的礦產。
老天讓他毗鄰大唐,那自然是有老天爺的旨意在裡頭的
次日,李承乾來到了三省的值房,將洛陽的事情跟三省的幾位相公說了說。
「接下來的事情,不是商議,是天子的敕令和東宮的教令。」
眾人拱手應聲。
「即刻傳令,長安籌集到的物資,分三路運送,漕運走洛水,由禁軍護送糧草三萬石、布帛五千匹,五日之內務必抵達洛陽;
陸路分南北兩線,北線送金銀銅錢,南線運軍械物資,我會抽調一部分百騎司的精銳隨行,沿途各州府需全力配合,直撲營州,不得延誤。」
「告訴押送將領,若遇陰雨天氣,優先保護糧草,寧可緩行一日,不可讓軍需受損。」
「另外,詔令登州地方,自官倉籌集糧草,供應登州水師,詔令下四份,一份留存,一份給地方,一份直接給蘇定方,最後一份,送去洛陽。」
「臣等遵旨!」
李承乾抬手揉了揉眉心,連日來的操勞讓他眼底帶著淡淡的青黑。
這還隻是個開始
夜晚,洛陽行宮李世民的寢殿內。
收到李承乾的信件,李世民迫不及待的拆開。
「叩請阿耶軍中排程,萬萬不可親冒矢石」
看著字裡行間的關心和擔憂,李世民嘴角勾起一抹淡笑。
這孩子,也是越發沉穩了。
還有在長安城裡指揮的那些排程
這下,自己真的能夠把心思全都用在遼東前線上,後顧無憂矣
想到這些,李世民不由得放聲大笑。
可惡的褚遂良。
竟然拿著朕跟前隋的隋煬帝相比較。
他拿什麼跟朕比?!
朕有如此好大兒!
他有嗎他?!
李世民坐回到書案前。
「研墨,朕要給太子回信。」
信寫罷,李世民密封妥當,交給內侍:「四百裡加急送回長安,告知太子,朕一切安好,讓他安心坐鎮。」
晨光透過太極宮的菱花窗,灑在東宮崇政殿的金磚上。
李承乾早就已經坐在殿內處理政務了。
接連幾日的忙碌,往日裡挺拔的肩背,如今都透著幾分難以支撐的沉滯。
「殿下,涇陽王殿下來了。」內侍低聲稟報。
「快讓王叔進來。」李承乾停下筆,抬起頭來。
李複邁步進入崇政殿,一身藏青常服,步履沉穩。
見到眼前的李承乾,李複眉頭微微一皺起。
「王叔來了,快坐。」
說著,他便想要起身相迎。
李複走上前去,將李承乾摁在了他的座位上。
「坐著就好,看你這模樣,這兩天都沒休息好吧?」
李承乾笑了笑,指了指桌案上的文書。
「很多事情,就算不著急給出處理的方案,總是要做到心中有數的。」
「昨天晚上,雍州的密報剛到,百騎司仍舊在查探證據。」
「前兩日,從長安派的人已經在路上了,估計今天也就到了。」
「洛陽那邊,阿耶也已經出發了,遼東戰事已經開始,哪一件都耽誤不得。」
李複拿起案邊已經拆封的密報,看了看封皮,又扔在了書案上。
「你心係國事,能擔當重任,固然是幸事,但是我跟你說過,身體是根基。」
「就算是鐵打的身子,也經不住這般熬煎。」
「去內殿歇著去,什麼時候養足了精神,什麼時候再處理這些事情。」
「至於這些這樣吧,讓戶部尚書戴胄,還有三省值房裡的一位相公,一起過來,我們仨先商議著,等你睡醒了,若是可行,你就直接下詔就是了。」
李複想了個辦法,讓李承乾能稍微鬆快鬆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