炸開城門李世民轉身看向帳中眾人。
「諸卿以為如何?」
李道宗蹙眉。
「陛下,遼東天寒,若是戰事遷延入冬,於我軍不利。」
「遼東作戰,蓋蘇文堅壁清野,我軍長線補給,加上一個不可信任的薛延陀,若是應對不當,我軍恐陷入僵局,空耗國力。」
長孫無忌思索一番,開口說道。
「陛下,薛延陀,不可不防啊。」
「如今的薛延陀,在北疆草原上,其勢不小,其疆域東至室韋、西達金山、南抵大漠,縱橫數千裡。」
「如今薛延陀也是兵強馬壯,騎兵強橫。」
「朝廷為了牽製薛延陀,扶持阿史那思摩重返漠南,夷男心中必然有恨。」
如今陛下禦駕親征遼東,蓋蘇文若是遣使去薛延陀挑撥,夷男未必不會上鉤。一旦兩者聯合,哪怕薛延陀的騎兵隻是虛張聲勢,不真刀真槍地動手,咱們的北疆也需時刻派駐重兵防範,這會大大分散我軍的兵力。」
「好在,阿史那思摩在漠南紮根,雖勢力薄弱,卻也能算作一道屏障,多少能擋一擋。」
帳中眾人皆是頷首。他們都心知肚明,草原上的部族,千百年來皆是如此。中原強盛時便俯首稱臣,一旦中原稍有鬆懈,或是他們緩過勁兒來,便會覬覦中原的富庶,南下劫掠尋釁。所謂的臣服,不過是權宜之計。
一旦緩過勁兒來,總會來找麻煩。
當初夷男可汗遣使入唐,言辭恭順,句句不離臣服,話說得那般動聽。
但是真正到了關乎利益的時候,狼就是狼。
李世民聽著長孫無忌和李道宗的分析,臉上的笑意漸漸收斂。
「所言甚是,古往今來,草原上的那些部族,一個個的,都是養不熟的狼,夷男的恭順,是建立在大唐的刀鋒和賞賜上。」
大唐滅了突厥,讓他心驚膽戰,所以他遣使入中原,求大唐冊封。
如今大唐皇帝禦駕親征在遼東,精銳大多在遼東,刀鋒是稍微遠了一些。
至於賞賜,或許在夷男看來,是不夠了,他想要自己取。
「不過,正因為夷男是草原上的狼,而不是猛虎,所以,他懂得權衡利弊。」
李世民抬起頭,目光掃過眾將:「夷男或許會因舊怨、因貪念而心動,會陳兵邊境,甚至小規模挑釁。但他敢傾儘全力,與高句麗夾擊我大唐嗎?嗯?」
「高句麗能給他什麼?不過是些虛頭巴腦的承諾,或是幾座貧瘠的城池。攻打大唐,他又會麵臨什麼?」
李世民自問自答。
「朕料他不敢!」
「阿史那思摩雖勢弱,卻如一根釘子楔在漠南,足以牽製其部分精力,更為我北疆預警。」
「長安城內,太子監國,長安未亂,北疆諸州兵力未動。」
「莫要忘了,尉遲敬德還在長安,朕還在長安,留了後手呢。」李世民臉上掛著自信的笑容。
「再者,薛延陀內部就穩妥嗎?西有西突厥殘部虎視眈眈,東有室韋等部未必真心臣服。他若敢全力南犯,就不怕後院起火?高句麗許他的,不過是水中月鏡中花,而朕若緩過手來,雷霆之怒,他薛延陀承受得起嗎?」
「因此,對薛延陀,朕的判斷是,夷男必會趁火打劫,但僅限於威懾、騷擾、索取更多好處,絕不敢真與我大唐全麵開戰。」
「穩住他,震懾他,必要時,敲打他!」
「著人送信前往長安,讓太子多加防範。」
「敕令朔方、河東、河北北部諸州都督,加強戒備,廣布斥候。」
「密令阿史那思摩,多加探聽薛延陀內部動向,若有異動,即刻飛報。許他必要時可相機行事,襲擾薛延陀側後,朕恕其擅動之罪,且有功必賞。」
最後,李世民看向長孫無忌。
「輔機,擬一道秘旨發往長安,交給太子和涇陽王,命他們統籌北疆防務,可酌情調動部分府兵、邊軍。」
部署完對薛延陀的策略,李世民重新將焦點拉回遼東。
「至於高句麗,」李世民嘴角勾起一抹自信的笑容:「蓋蘇文想要拖延,想要消耗?」
「依仗地勢?哼,朕打的就是他的地勢!」
李世民自信滿滿。
「蓋蘇文如此費心佈局,無非心中怯懦,知道硬碰硬,他打不過,不能與我大軍在野戰中決勝負!隻能龜縮堅城。」
「高句麗國力,也無法支撐他與大唐堂堂正正一戰!」
「敕令青州刺史、萊州刺史,務必確保登州水師糧草供應,讓蘇定方,跨海東援新羅,攻打百濟,令營州張儉,幽州兵馬,向遼東邊境增兵。」
「傳令下去,我軍糧道,分三重護衛,由精銳騎兵往複巡邏。征發河北、河東民夫,加派護送。沿途設立臨時糧寨,派兵駐守。」
「一個遼東,就算是拿大唐的國力壓,也要給他壓得死死的!」
「李績!」
「臣在!」李績拱手應聲。
「你率前軍,穩步推進,清掃外圍,拔除據點。重點控製交通要道、河流渡口。」
「咱們不跟他們拚消耗,要的,是犁庭掃穴!一步一步,穩穩地將這空間壓實,將他壓縮在幾座孤城之內!」
「至於攻城,朕親自坐鎮!」
「再傳令給那些被蓋蘇文強迫遷入城中的百姓,告訴他們,大唐王師隻誅首惡,不擾良民。凡開城歸順者,免罪;凡提供情報、協助王師者,有賞;凡被脅迫守城者,隻要放下兵器,一概不問。」
夜色深沉,李世民仍未卸甲,李世民帶著長孫無忌、李道宗等幾位近臣,緩步走在營地之中。
「輔機,你可知道,此戰朕禦駕親征,篤定能贏,信心在哪兒嗎?」李世民語氣輕鬆,看似閒聊的詢問。
「你們也猜猜。」李世民看向其他幾個臣子。
聽到皇帝的問題,長孫無忌略作思索,謹慎答道:「陛下天威所至,三軍用命,將士齊心,此乃必勝之基。」
李道宗介麵道:「我軍兵精糧足,器械精良,更兼陛下運籌帷幄,決勝千裡,自然無往不利。」
李世民笑了笑,不置可否。
「你們說的,都對。」
「但是有一樣,是你們不知道的。」
「以前呐,茶葉的生意鬨的沸沸揚揚的,多少人都盯著。」
眾人一聽,不是說打仗的事兒嗎?怎麼又說起茶葉了?
「懷仁將茶葉的生意,以前是分了三份,現在,是分成了四份。」
「其中有三份,都在宮中。」
「一年到頭,這麼多錢進了宮中,但是內帑的錢,也沒有多到庫房裡放不下,為什麼?」
「因為朕都給它花出去了。」
眾人疑惑,花出去了?
這些年,宮中的日子是好過了,逢年過節的宴飲,賞賜,也的確是豐厚許多。
但是也不至於到耗費巨資的程度
「都換成了攻城利器。」
「明日,你們就知道了。」李世民暫且賣了個關子。
眾人心中更是疑惑了,攻城利器?
什麼工程利器,花這麼多錢,而且,這麼久了,他們還未曾見到過。
次日天未破曉,軍營中已響起急促的集合號角,「嗚嗚——」的號角聲穿透晨霧,在曠野上回蕩。
李世民一身玄色亮甲,頂盔貫甲立於高台之上。
「諸軍聽令!」李世民拔出腰間長劍,劍鋒直指遼東城。
「出發!」
晨霧漸漸散去,巍峨的遼東城輪廓出現在唐軍視野中。
城牆高達四丈,以巨石壘砌,牆頭旗幟林立,守軍身影綽綽,顯然已嚴陣以待。
唐軍陣勢嚴整,緩緩逼近至弓箭射程之外。
李世民策馬立於中軍帥旗之下,遙望堅城,麵色平靜。他抬了抬手。
「傳令,攻城器械,前出!」
令旗揮動。中軍陣線向兩側分開,在數萬將士好奇與期待的目光注視下,一支由厚重牛車牽引的奇特隊伍,緩緩駛向前方。
數十架體型龐大、結構複雜的巨弩被推上前,弩身以硬木與鐵件製成,弩臂需三人合力才能張開的絞盤上弦,弩箭竟是粗如兒臂、長達一丈有餘的巨型鐵矢,箭簇寒光閃閃,帶著倒鉤。
緊接著,是二十餘輛覆蓋著厚重生牛皮、形如移動房屋的「怪車」。
車體下方有輪,前方有堅固擋板,頂部傾斜,後方敞開,內有空間,可藏兵卒。
最後是十架體型遠超尋常的投石機,這些投石機的配重箱異常巨大,拋射杆結構也更顯複雜精密,更有匠人在旁調整著某種標尺般的刻度。
巨弩專用破甲、毀櫓、釘牆。
而那些怪車,可直抵城門或牆根,進行鑿擊、爆破。
至於那些巨型的投石機,它們所發射的,就不再是尋常的石頭了。
「擂鼓!進攻!」
震天動地的戰鼓轟然響起。
「八牛弩,放!」弩陣指揮官嘶聲怒吼。
絞盤疾轉的嘎吱聲令人牙酸,隨即是弓弦釋放的恐怖悶響!數十支巨型鐵矢化作一道道模糊的黑影,撕裂空氣,帶著刺耳的尖嘯,直奔遼東城牆!
鐵矢狠狠釘入城牆,磚石碎裂,煙塵彌漫!有的深深嵌入牆體內,尾羽劇顫;有的直接擊碎女牆,將後麵的守軍連同盾牌一同貫穿!
「回回炮,裝填『火鴉』」
「目標城門!」
「點火!發射!」傳令兵的吼聲此起彼伏。
刹那間,數十點火星在陣前亮起,士兵們半跪在地,小心翼翼地引燃火藥的引線,「滋滋」的燃燒聲在緊張的空氣中格外清晰,橘紅色的火苗順著引線快速蔓延。
投石機旁的將士們猛地砍斷固定拋杆的粗麻繩,「哐當——」一聲巨響,數十根拋杆同時回彈,帶著千鈞之力將拋鬥中的火藥高高拋向空中,直奔遼東城的城門與城牆。
城頭的守將看到拋石機扔過來的東西,怔愣一瞬。
什麼玩意兒?
竟然不是巨石?
「轟隆——!」第一聲巨響如天崩地裂,緊接著,數十聲巨響接連炸響,大地都在劇烈震顫。
軍中的戰馬被著恐怖的轟鳴驚得躁動不安,馬背上的士兵連忙伸手去安撫,儘量控住韁繩。
李世民坐在馬背上,伸手拍了拍胯下的戰馬,神色帶著些許得意。
皇帝的戰馬,都是已經經過爆炸聲訓練過的良駒,這點場麵,它習慣了。
好東西,這真是好東西,工程利器啊。
這麼好的東西,在懷仁那小子手裡,隻想著炸煙花,得虧沒準他。
看看,用在我軍手中,那纔是最絢麗的。
「繼續轟炸!」李世民下令。
能用火藥解決的問題,就不用自家兒郎的性命去填。
些許火藥罷了
李世民不由得伸手捋了捋自己的兩撇小鬍子。
後方的長孫無忌、李道宗等近臣親眼目睹這震撼的一幕,皆是瞠目結舌。
終於明白昨日陛下所言「攻城利器」的真正威力。
火焰與濃煙籠罩了大半個遼東城頭,嗆人的硫磺味隨風飄散,連空氣中都帶著灼人的熱度。
城牆上的高句麗守軍徹底亂了陣腳、嚇得魂飛魄散。
「是天雷!唐軍召喚了天雷!」不知是誰先嘶吼出聲,這聲驚呼瞬間像瘟疫般傳遍城頭,守軍們個個嚇得魂飛魄散,臉色慘白如紙。
如今,城門破不破,這不重要,哪裡的城牆坍塌了,哪裡就是新的城門。
一番轟炸過後,城門倒了,城牆塌了,遼東城守衛的軍心,也渙散了。
李世民提起馬槊,指向殘破的遼東城門,聲震寰宇:「全軍將士聽令!衝鋒!破城擒賊!」
「殺——!」唐軍將士士氣如虹,齊聲呐喊,聲音震徹雲霄。
大唐的兵士順著火藥炸開的城牆缺口與城門洞雙線突進,如潮水般湧向遼東城。
「傳令李績,控製城門、府庫、糧倉,肅清殘敵,降者不殺,頑抗者儘誅!」
「傳令李道宗,率騎兵繞城巡弋,截殺逃敵,不得使一人走脫,尤其是守將!」
城內的戰鬥並未持續太久,很快便演變為一場摧枯拉朽的清掃。
不到一個時辰,唐軍的黑旗便插上了殘存的城牆最高處,迎風招展。
長安東宮崇政殿內,李承乾正在看李世民自遼東送回來的信件和密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