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泰回長安
官道上的積雪在官府徵調的民夫和小吏共同努力下,清理出可供車馬通行的寬度,但路麵依舊泥濘濕滑。
一隊車馬緩緩的在官道上行駛著,寒風卷著殘雪,刮在臉上生疼。
那隊車馬行進得十分緩慢,車輪在泥濘中艱難滾動,留下深深淺淺的轍印。
隊伍中的人都穿著臃腫厚實的粗布棉袍,戴著遮住大半張臉的風帽,沉默地護衛在馬車周圍,眼神警惕地掃視著四周白茫茫的曠野。
這般打扮,在這嚴冬時節並不算特彆突兀,隊伍中間那輛看似普通的烏篷馬車,車簾緊閉,遮得嚴嚴實實。
當隊伍行至通往涇陽王莊子的岔路口時,為首的人停下了腳步,折身回到馬車旁。
「殿下,涇陽縣莊子上到了。」
車簾微微掀開一角,李泰將頭探出些許。
「先去莊子上吧,你們也該休整一番了。」李泰說著。
「是。」
得了李泰的吩咐,隊伍調轉方向,踏上了通往莊子的整潔道路。馬蹄和車輪踏在堅實無雪的路麵上,速度明顯快了許多。
早有莊丁注意到這支隊伍,見其轉向莊子,立刻有人飛奔去宅邸通報。當李泰的車駕抵達宅邸門前時,李複已經披著大氅站在門口等候了。
李泰動作有些遲緩地從車上下來,裹緊了身上的裘皮。
「王叔。」
李複連忙迎上前。
「你這小子,這樣的天氣,不找個地方好好窩著,怎麼就冒著風雪回來了?」
看著李泰這般,李複有說不出的心疼。
這個時候到達長安,可想而知,在路上遭了多少罪。
「這不到年底了嘛,肯定是要回來,若是過年都不回來,阿耶和阿孃心裡必然放心不下。」李泰笑道:「況且,今年小侄在揚州,還真做出了些成績,總要讓阿耶阿孃和大兄瞭解的。」
李泰這兩年在揚州忙活占城稻的事,還真讓他給忙活成了。
不僅僅廣州那邊形勢大好,連揚州這邊,種植的麵積比起去年也翻了好幾番,今年確定那邊的試驗田沒有任何問題,來年就能直接推廣了。
「先進屋去,暖和暖和。」李複拉著李泰往宅子裡去,一邊走一邊吩咐老趙。
「老趙,隨著魏王一同的這些人,一定要好好安置,讓他們都換洗一番,在屋裡暖和暖和,吩咐廚房,準備些熱湯熱水的吃食。」
「是,郎君放心,老奴一定安排妥當。」老趙連忙躬身應下,隨即快步走向那群雖然疲憊但依舊站得筆直的護衛。
「諸位辛苦了,請隨我來。」老趙對著護衛首領客氣地說道:「在下會讓人將熱水送到廂房之中,諸位可先去梳洗一番,驅驅寒氣。廚房正在準備熱湯飯食,稍後便給諸位送來。」
護衛首領抱拳回禮:「有勞管家了。」他轉身對著手下們打了個手勢,一行人這纔有序地跟著老趙前往側院,紀律嚴明,並無半點喧嘩。
李複則將李泰引到燒著地龍的正廳,屋裡暖烘烘的,與外麵的冰天雪地判若兩個世界。
不多時,小桃端來了兩碗滾燙的羊肉湯,湯麵上撒著翠綠的芫荽,香氣撲鼻。
「先喝碗湯,暖暖腸胃。」李複將一碗推到李泰麵前,「看你臉色,這一路真是凍壞了吧。」
「揚州那邊的事兒固然重要,但也不能不顧惜自己的身體,若是凍出個好歹,讓你阿孃知道了,非得心疼壞了不可。」
李泰捧著溫熱的湯碗,感受著指尖傳來的暖意,憨厚地笑了笑。
「其實也還好,坐在馬車裡,身上裹的厚實,就是苦了我身邊那幫護衛了,但是年底回長安,也是不得不為,本來一年就回來這麼一次,阿耶就已經有些不滿了,若是連過年都不回來,來年恐怕就在封地待不安生咯。」
說完,吹了吹手上湯水的熱氣,小心地喝了一口熱湯,鮮美的滋味和暖流下肚,連日奔波的疲憊似乎都消散了不少。
舒坦。
一碗熱湯下肚,李泰的臉色也紅潤了不少,滿足的歎了口氣,整個人都鬆弛了下來,靠在柔軟的椅背上。
「王叔,您莊子上這羊肉湯,滋味是越發好了,我在揚州可是想得緊。」李泰笑著說道,「那邊吃食多以魚鮮、稻米為主,雖也鮮美,但總覺得少了些北地的厚重滋味。」
「喜歡就多喝點,廚房裡還多著呢。」李複慈愛地看著他,「說起來,你在揚州這兩年,能把占城稻推廣開來,真是出乎我的意料。那邊的情況,比嶺南要複雜些吧?」
提到正事,李泰的神色認真了些,他放下湯碗,點了點頭:
「確實不易。揚州本地官紳因循守舊的多,起初對我們推廣新稻種並不熱心,甚至有些抵觸。覺得我們是在瞎折騰,萬一減產,擔待不起。」
「官紳們怕自家利益受損,百姓們也觀望,但是最開始試驗田收成的時候,周圍的百姓都是看在眼裡的,地裡能多產糧食,對於他們來說可是太重要了,去年收了第一茬之後,試驗田周圍就有百姓想要更換稻種。」
「去年更換了一部分,收了一茬之後,更換稻種的百姓就更多了。」
「這個訊息傳出去,傳到那些鄉紳的耳朵裡,他們也就坐不住了,等到來年,更換稻種的人會越來越多。」
「畢竟,占城稻產量高這事兒,都傳出去了,誰會放著多產糧食而不要呢?」
李泰說著,眼中閃過一絲回憶的神色。
「第一年試種的時候,我的人是日夜守在田埂上,生怕出半點差錯,我白天吃了飯就往地裡跑,好在皇天不負有心人,這占城稻爭氣,長勢比本地稻好出一大截,等到秋收打出糧食,那些原本反對的老農和胥吏,眼珠子都快瞪出來了,這纔算是徹底服氣了。」
李泰的語氣帶著經曆風雨後的成熟與自豪:「經過這兩年,侄兒也算明白了,這為民辦實事,光有想法和權勢還不夠,得讓人看到實實在在的好處,得沉下心去,一寸一寸地磨。」
李複聽著,暗自點頭。
「好!經曆此事,青雀你算是真正入門了。」李複讚許道。
李泰笑了笑。
「其實,小侄還是很想學習王叔的。」
李複疑惑。
「學我?學什麼?」
李複想了想。
「就是王叔說的那些話。」
「嗯?」
李複更加疑惑了。
李泰見李複一臉茫然,不由得笑了,他坐直了身子,輕咳一聲。
「就是之前,王叔說的那些,嗯如何將一件事,說的就聽上去很有道理,但是又好像也就是那樣」
李泰甚至比劃上了,試圖更準確的表達。
但是回想起來。
準確不了一點
因為在揚州的時候,發現這一套,對付那些頑固的士紳,有時候敷衍也挺有用的。
李泰見李複一臉茫然,不由得笑了,他坐直了身子,清了清嗓子,臉上帶著點不好意思,又帶著點「你懂的」那種狡黠神情。
「就是王叔您以前有時候說的那些話……嗯……怎麼形容呢?」
「就是聽著特彆有道理,感覺格局宏大,思慮深遠,讓人不由自主地想點頭。但等回頭仔細一琢磨,又發現……好像具體該怎麼辦,還是得自己想辦法,王叔您其實並沒給準話兒……」
他越說聲音越小,最後忍不住自己先樂了:「準確不了一點兒……反正就是那種,聽著特彆唬人,能鎮住場子,又讓人挑不出太大毛病的說法。」
「不瞞王叔,在揚州對付那些頑固士紳的時候,有時候講不通,搬出王叔這種『聽起來很有道理但細想又沒啥用』的話來,效果出奇的好!他們一時半會兒繞不過來,氣勢就先弱了三分,事情反倒好推進了。」
李複聽完,先是愕然,隨即指著李泰,笑得前仰後合:
「好你個青雀!我那是……那是戰略性的宏觀指導!高屋建瓴!怎麼到你嘴裡就成了『唬人』的話了?」
李複笑罵著。
這小子也想領悟語言的「糊弄學」。
自己有時候為了省事或者避免直接衝突,確實會玩點語言上的花活,沒想到被這小子給學去了,還用在了實戰中。
「不過嘛,」李複止住笑,摸了摸下巴,露出一個「孺子可教」的表情,「你能無師自通,領悟到這門『敷衍……啊不,是『語言藝術』的皮毛,也算是有幾分機智。對付那些老油條,有時候確實不能把話說得太死太明白,得給他們留點自己琢磨、自己嚇唬自己的空間。」
他拍了拍李泰的肩膀:「行,這門學問,王叔以後可以酌情教你幾手。不過切記,此乃小道,可用於周旋,不可用於治國。真正的功業,還得像你推廣占城稻一樣,靠實實在在的成果說話。」
「侄兒明白!」李泰笑嘻嘻地應道。
兩人正說笑間,李韶也聞訊來到了前廳。她身後跟著奶孃,懷裡抱著裹得嚴嚴實實、隻露出一張紅撲撲小臉的李平安。
「青雀回來了?」李韶臉上帶著溫婉的笑意,走上前來,「方纔在後麵就聽見你們的笑聲了,一路辛苦,快讓嬸嬸瞧瞧。」
「嬸嬸!」李泰見到李韶,連忙站起身,恭敬地行了一禮。
李泰的目光隨即被她身後奶孃懷裡的孩子吸引,「這就是平安弟弟吧?長得可真壯實!」他湊過去,好奇又小心地看著那小小的嬰孩。
李平安似乎不怕生,睜著烏溜溜的大眼睛,盯著李泰看了一會兒,竟然咧開沒牙的小嘴,露出了一個無意識的笑容。
「斑奴,這是你青雀阿兄。」
李泰有些手足無措,想伸手去碰碰孩子的小臉,又怕自己手涼,隻得憨憨地笑著:「平安,平安,我是阿兄。」他念著這個名字,由衷說道:「王叔,嬸嬸,平安這個名字真好,平安是福。」
李複看著妻兒和侄子其樂融融的樣子,臉上也滿是笑意:「是啊,不求他大富大貴,隻願他一生平安順遂就好。」
李韶抱著孩子坐下,關切地問李泰:「青雀,揚州那邊一切可還順利?飲食起居可還習慣?我看你像是清減了些。」
「勞嬸嬸掛心,一切都好。」李泰心中溫暖,詳細地說了些揚州的風物和自己在那邊的生活,略去了其中的艱辛,隻挑些有趣的見聞說來,逗得李韶也笑了起來。
李泰在莊子上住了兩日,窗外,肆虐了多日的風雪終於停歇,天空一碧如洗,是個難得的大晴天,李泰這纔再次整裝,返回長安城。
馬蹄踏在部分融化的雪水泥濘中,雖然依舊緩慢,但是看著外頭這好天氣,心情也不由得晴朗幾分。
李泰走後,李複兩口子坐在一起,商議著年前回長安的事。
眼見著到了年底,長安那邊還有些事情等著他們去處理,便是過年節禮的迎來送往,也夠他們忙活幾日的。
這一場雪過後,遼東的情況可不會好,李二鳳他們君臣圖謀已久,也不知道現在是個什麼情況。
登州那邊的訊息是從宮中來的,最後一次送到莊子上,也是入冬之前了。
自蘇定方去了登州之後,兩邊便有意減少了聯係,直到今年,蘇定方那邊的訊息,李複全都是通過宮中才知道。
蘇定方掌管著登州水師,李複自己也清楚避嫌的重要性。
哪怕李二鳳不在意,也不能讓朝中有心之人去傳揚說涇陽郡王與在外將領交往過密,有密信往來
十日後,涇陽王府的車駕也離開了莊子,駛向了長安城。
回到長安城中的府,又是一番忙碌,雖然有老周坐鎮,將這邊的事務打理的井井有條,但各種拜帖、年禮清單依舊堆滿了書案。李複一麵處理這些庶務,一麵留意著朝中的動靜。
得知李複回到長安後,李承乾他們兄弟仨來王府拜訪了。
李承乾、李恪、李泰三人皆身著常服,披著厚厚的裘氅,笑吟吟地站在廳中。
再見李泰,少了幾分路途奔波後的勞累,多了幾分從容淡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