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複教學李承乾率先開口。
「聽聞王叔回到長安城,我們兄弟仨就來叨擾王叔了。」
李複哈哈一笑,讓他們趕緊落座,吩咐丫鬟上茶。
茶水點心很快奉上,氤氳的熱氣驅散了從外麵帶來的最後一絲寒意。
李承乾捧著溫熱的茶杯,神色稍正。
「王叔,高句麗的事情您可聽說了?」
李複微微搖頭。
「我都是從宮中那邊得訊息,還是從你給我的信中得知的呢,再多,我就不知道了。」
「高桓權離開長安之後,我也就不怎麼關注他了。」
人都走了,也就沒有什麼值得關注的了,隻要那混賬玩意兒彆亂打主意,其他的也就沒什麼了。
至於遼東這塊地方,李二鳳君臣早就惦記上了,即便是要關注,也是他們關注。
看看什麼時候蓋蘇文跟老高家之間的事兒有個定論,大唐也就能名正言順的出兵了。
最好蓋蘇文再膨脹一下,有點野心,想著一統半島地區,把新羅百濟也給招惹上,這樣,南北作戰,高句麗豈不是要亂成一鍋粥?
到那個時候,就讓蓋蘇文把這一鍋粥,趁熱喝了得了。
「高桓權死了,現在高句麗的王,是高寶藏,蓋蘇文立的傀儡。」
李複驚訝一瞬。
「這麼快?高桓權這就鬥輸了?」
李承乾聞言,微微搖頭。
「那根本就不算鬥,高句麗的形勢,全都掌握在蓋蘇文手裡,高桓權也沒辦法,他即便是防範著蓋蘇文,與大唐親近,但是實際上,他也防範著大唐,至於防範著誰更厲害一些,也得看他當時的需求。」
「或許,一場雪災,他想讓張儉的兵馬過界,觸怒了蓋蘇文吧,最終把命給搭上了。」
高句麗王座上坐著的,不是人,是快銷品
「蓋蘇文的野心逐漸膨脹,或許用不了多久,高寶藏也會出事。」李複感慨:「高家走到今天這一步,算是已經沒有什麼希望了,蓋蘇文在高句麗權勢滔天,高建武一死,誰都無法力挽狂瀾了。」
若是當初高桓權借勢借的徹底一些,或許還有一搏之力。
隻是人總不能既要又要,有了這樣的想法,就註定不會有什麼好下場。
在絕對的實力碾壓下,任何首鼠兩端、心存僥幸的掙紮,都隻會加速滅亡。
李承乾等人聞言,也皆是默然。
以他們的身份地位和所處的位置來說,更是明白這種鬥爭之中的殘酷性。
況且,高氏所遇到的問題,在中原王朝看來,早就已經不算新鮮了。
人類從曆史中學到的唯一教訓,就是從沒有從曆史中吸取到任何教訓。
李複擺了擺手,語氣輕鬆了些:「罷了,高句麗的事,自有陛下和諸位大臣操心。咱們在這兒說得再多,也不過是紙上談兵。你們兄弟三人能看清其中的關竅,便已是難得。將來無論是治理國家,還是經略四方,都需記住今日之鑒——當斷不斷,反受其亂。」
「對了,今日怎麼不見麗質?」
李複問起了長樂公主。
「王叔有所不知,前段時間下大雪,長安和周圍許多村莊,有的百姓家因為大雪遭了災,麗質她這段時間一直帶著醫者和諸多侍從,在長安周圍奔走,為百姓們看病。」
「如此天氣之下,不少百姓染了風寒,又沒辦法得到及時醫治。」
「母親移交了一部分慈善會的事情給她,她可是忙的很。」
百姓遭了災,朝廷對他們上心,但是官府的救助始終有限,慈善會也出麵,幫助一些實在困難的人家。
而李麗質,學醫這麼久,天賦又好,頂著孫思邈親傳弟子的名號,也已經能夠獨立行醫了。
至少為百姓診治風寒之類的病,沒有任何問題。
李複聞言,臉上露出了欣慰的笑容。
「這孩子真是長大了,有她阿耶阿孃的風範了。」
「不過仔細想來,時間過的可真快啊。」
想起那個小時候跟在他身後吵著要聽故事的小女孩,如今已經能獨當一麵,用自己的所學去救助百姓,心中不由得湧起一股「吾家有女初長成」的感慨。
「孫神醫教了個好徒弟。」李複笑道:「醫者仁心,跟她師傅是一樣的。」
李承乾也笑道:「是啊,母後也很支援她。還說麗質此舉,不僅救了人,更是為皇家贏得了民心。如今長安內外,誰不稱讚長樂公主仁德?」
「隻是,這樣名聲在外,有好,也有不好,仔細想來,就是因為這樣,當初才被高桓權盯上」
說起這事兒,李承乾依舊生氣。
隻不過現在氣消了一大半了,畢竟高桓權已經死了。
李複微微一笑。
「此事倒也不必再耿耿於懷,我還不信,咱們一幫男人,還護不住一個小姑娘,莫說是高桓權,便是如今的高句麗,也不過是塚中枯骨,麗質在外堂堂正正行事,積累的是萬民稱頌的功德。豈能因曾有宵小覬覦,便因噎廢食,讓她收起這份濟世之心?」
「咱們大唐,不管是皇子還是公主,光明磊落,行事但求無愧於心,何須畏懼流言蜚語,更不必因過往一樁醃臢事而束手束腳!」
李泰也在一旁笑道:「大兄放心,如今誰還敢打麗質的主意?咱們大唐的拳頭,可不是吃素的。」
「好了,此事就此揭過。」李複笑道,隨後看向李泰:「你那稻子的事情,可已經與你阿耶說過了?」
「說過了。」李泰點頭:「我還從揚州帶了收獲的稻種呢,阿耶和阿孃見了,都很高興。」
「咱們也一直在說,糧食的事情可太重要了。」
李承乾和李恪也認同點頭。
李複笑了笑。
想起先前在莊子上,李泰跟自己說的那些話。
倒也不妨教教他。
「是啊,糧食很重要,糧食是國家的戰略物資,也是百姓們的生活必需品,大唐要把發展農業放在一切經濟工作的首位,隻有糧食穩定,才能實現國家的穩定,隻有百姓們的溫飽能夠保障,其他的發展纔有保障。」
「倉廩殷實,是百姓之盼,是國家之福,是發展之基。」
「食為政首,抓好大唐的飯碗,才能在時代的洪流中糧安天下,固國穩家。」
李複這一番話,聽的李泰眼睛亮閃閃的,激動得差點要拍案叫絕!
「對對對!王叔,就是這個!就是這個味兒!」
這可太對了。
「就是這樣!聽著格局宏大,道理深刻,把糧食的重要性拔得高高的,讓人一聽就覺得這事兒是天底下頂頂重要的事情,必須全力去辦!」
但是具體怎麼『抓好飯碗』,還是得自己想辦法……
李承乾和李恪先是一愣,隨即也反應過來,看著李泰那副「學到精髓」的模樣,不由得忍俊不禁。他們算是明白李泰之前說的「想學王叔說話」是什麼意思了。
李複被李泰這反應逗得哈哈大笑,指著他笑道:「好你個青雀,我這可是正經的治國方略,怎麼到你那兒就成了『味兒』了?」
雖然但是
你也不能說實話啊。
「既然你想學,那王叔就再多說兩句。」李複臉上依舊帶著笑意。
「這等論述之道,關鍵在於『立意』與『層次』。」
「立意要高,要站在國家、百姓的角度,點明事情的本質和深遠意義,此謂『扣帽子』,啊不,是『定基調』。」
「層次要清,要由大到小,由重要性到緊迫性,再到可行性與長遠性,層層遞進,環環相扣。」
「最後,再回歸到『人』本身,強調其對君王、對社稷、對黎民百姓的功業與福祉。如此,一番話下來,自然顯得有理有據,令人信服。」
李泰聽得如癡如醉,連連點頭,恨不得拿個小本本記下來。李承乾和李恪也收起了玩笑的神色,認真思索著。
「當然,」李複語氣一轉,鄭重告誡,「此乃『術』,是工具。」
「糊弄糊弄彆人尚可,莫要連自己都糊弄了。」
「侄兒明白!」三個孩子不約而同點頭應聲。
三個孩子在王府待了大半天,到了下午才啟程回宮去。
長安城裡從來不缺熱鬨,不管是百姓之間的熱鬨,又或者是皇室,達官貴人之間的熱鬨。
年後,宮中又要辦喜事了。
李二鳳將自己的三女南平公主許配給了王珪的次子王敬直。
年前王敬直剛從西州都護府曆練歸來。
當初他們這一批年輕官員被「發配」至西州,雖是李二鳳對某些言官小題大做的懲戒,但其中不乏像王敬直這樣,懷揣著建功立業、為國開拓之心的青年才俊。
這幫人在西州都護府,,頂著風沙,協調各族,參與屯田,協助治理,將一片邊陲之地經營得頗有生氣。
王敬直此番回京,也是帶回來實實在在的政績,人也褪去了幾分長安子弟的浮華,多了幾分沉穩乾練的氣度。
這般青年,自然入了李世民的法眼。
至於王珪的那個長子,在李世民看來,也就平平無奇了。
甚至當初因為針對書院的事情,王崇基犯的那些糊塗,也是讓人不想再提起。
長子襲爵,這是禮法製度,沒有辦法的事情。
但是王敬直娶公主,加上在西州都護府的功績,李世民直接下旨,授駙馬都尉,封南城縣男。
如此,王敬直也是有爵位在身的人了,而且這爵位,還是他自己掙來的。
除此之外,王敬直也做了東宮的官,成了李承乾的下屬。
正七品上的太子司職,負責掌糾東宮宮僚以及率府僚佐。
是東宮的言官。
皇帝肯定了王敬直的品格,他也在西州證明瞭自己。
雖說是今年賜婚,但納采、問名、納吉、納征、請期、親迎這「六禮」一步步走下來,再加上置辦各種物件,修葺府邸、定製器物等諸多繁瑣事務,最快也要到明年才能正式迎娶。
王珪的書房內,這位素來沉穩的侍中大人正與夫人對坐著,手中拿著一份長長的禮單細細斟酌。
說起來,這門親事,王珪心裡還是有些不願意的
可畢竟是皇帝下詔
若是拒絕,過往種種再被翻出來,家裡的日子,不一定能過的安生。
麵對眼下,王珪也隻剩下歎息了。
還能怎麼辦?沒辦法,準備吧。
次子尚公主,長子的親事,怎麼說也要在五姓七望之中擇選。
王珪放下手上的禮單,再次歎息。
「夫君,事已至此」
「我太原王氏,綿延數百年,靠的是詩書傳家,門風清正。曆代先祖,出將入相者不乏其人,何須靠尚公主來增添榮耀?」
「世家豪族之間,世代通婚,門第清貴,如今與皇室聯姻,看似風光,實則自降身份。」
說到底,隴西李氏,不過是關隴軍功新貴,縱然坐了天下,終究是少了些底蘊。
這些話,也便隻能在書房裡,跟自己的老妻抱怨一二了。
王夫人微微搖頭。
「如今與以往不同,形勢,總會變的。」
「好在敬直也並非家中長子,將來承襲你爵位,繼承這家業的,是崇基。」
聽完自家夫人的話,王珪並沒有覺得自己被安慰到。
想起長子,眉頭皺的更緊了。
連他弟弟都已經在西州都護府建功立業了,而他,如今依舊沒有任何功名官職在身
「既然無法拒絕,那就做的更好一些吧,也不能讓人看了笑話去,至於崇基的婚事……確實不能再拖了。」
「必須儘快在博陵崔氏或範陽盧氏中擇一良配,務必保住我長房一脈的門第清譽。」
「你明日便修書給博陵崔氏和範陽盧氏的幾位老友,探探口風。務必尋一位知書達理、門風嚴謹的嫡女。聘禮……不妨厚重些,務必顯出我王氏的誠意與對這門親事的重視。」
太原王氏的核心嫡係,依舊保持著最「純正」的血脈與最高貴的聯姻。長子娶婦,則必須堅守世家的尊嚴。
王夫人微微頷首。
「我知道了。」
外頭陽光正好,兩儀殿內,高士廉支使著幾名文吏將一摞摞書冊搬進來,放在地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