兩年三王高寶藏的眼神死死的盯著那棺槨,繼而,猛地轉頭看向淵蓋蘇文,布滿血絲的眼睛死死的盯著他,眸光中的恨意幾乎要化為實質。
「王上,怎麼就」高寶藏咬著後槽牙,將疑問一字一句的從唇齒中擠出來。
「王上積勞成疾,加上不幸感染風寒,藥石無醫之下」蓋蘇文解釋著。
隻是這話,信不信,在你。
「積勞成疾,藥石無醫」高寶藏重複著這充滿虛偽的字句。
這種事!
這種該死的藉口,去年,他就已經見識過了!
「淵蓋蘇文!」
「你你狠」
僅僅隻是這樣一個念頭在高寶藏的腦海中閃過。
他想要撲上去,跟這個弑君的逆賊同歸於儘。
可是身邊的兩名護衛,看似是想要攙扶他,實則是緊緊的盯著他的動作,一旦有什麼異動,率先身首異處的便是高寶藏。
淵蓋蘇文走上前,來到高寶藏身側,微微俯身。
「識時務者為俊傑,高氏氣數已儘,你又何必執著?安心送王上最後一程,或許,還能得個善終」
「高寶藏,你還有兩個兒子吧?」
「你就算不為自己想一想,也要為他們想一想不是?」
說完,淵蓋蘇文直起身,不再看狀若瘋魔的高寶藏,轉而繼續接受百官的朝拜。
高寶藏被兩個侍衛攙扶到一邊,他望著那具棺槨,還有淵蓋蘇文那誌得意滿的身影,一時之間隻覺得天旋地轉,萬念俱灰。
他輸了,不管如何掙紮,都輸的一敗塗地。
沒能保住高家的王位,甚至沒有能保住王上的性命。
現如今,連複仇的機會都如此渺茫。
風雪依舊,吹打著滿城的素白,也吹打著高寶藏那顆已然死去的心。
高桓權的葬禮在一種詭異而壓抑的氣氛中「順利」完成。
葬禮的素白尚未完全撤去,平壤王宮便迎來了新的「主人」。
沒有盛大的登基典禮,也沒有外邦來賀,高句麗兩年三王的更換在旁人看來,是如此的不尋常。
高建武尚且在位二十幾年,可是高桓權,也才僅僅一年的時間。
淵蓋蘇文一手操控,三次勸進後,在王廷文武百官的一致擁戴下,一身喪服未脫的高寶藏,被「請」上了那把他曾經竭力想幫侄子坐穩,如今卻冰冷刺骨的王座。
高寶藏整個人看上去老了許多,即便是一身王服,也依舊是雙眼空洞,麵無表情。
沒有掙紮,沒有反對,甚至沒有說一句話。
現如今,任何形式的反抗,都已經毫無意義了,隻會招來殺身之禍,甚至讓高氏王族的血脈被徹底清洗。
淵蓋蘇文站在禦階之下,看著坐在王座上行屍走肉般的高寶藏,臉上露出了滿意的笑容。
淵蓋蘇文站在禦階之下,看著坐在王座上行屍走肉般的高寶藏,臉上露出了滿意的笑容。
早這樣不就好了嗎?
但梵穀桓權早這麼聽話,也不至於王座隻坐了一年,就落得這般下場。
妄想反抗?他拿什麼反抗?
眼下,也隻不過是暫時需要這頂王冠而已,需要高氏這塊招牌來暫時穩定人心,尤其是安撫那些還對王室抱有一絲忠誠的老臣和地方勢力。
一個活著、聽話的傀儡,比一個死去的名頭,更有利用價值。
等到什麼時候,高氏沒有了利用價值。
即便是高寶藏
淵蓋蘇文心中冷笑。
「臣等,參見大王!」以淵蓋蘇文為首,百官齊聲跪拜,聲音在空曠的大殿中回蕩。
高寶藏坐在高高的王座上,俯視著下方黑壓壓的人群,看著那個站的筆挺的淵蓋蘇文。
他感受不到絲毫權利在握的喜悅,隻有無儘的屈辱和冰冷。
這王座,已經不是榮耀,不是權柄,而是一方囚籠,一個枷鎖。
所謂「王上」,每一句話,都需要淵蓋蘇文的首肯
很快,新王的,皆需先呈莫離支審閱!」
這道詔令一下,淵蓋蘇文徹底成為高句麗的無冕之王。
平壤城城頭的王旗依舊飄揚,但是朝中所有官員都已經心知肚明,高句麗已經不姓高了,如今,已經姓了淵。
高寶藏的「登基」,不過是淵蓋蘇文在走向最終篡位之前,一段精心安排的過渡劇目。
太極宮中兩儀殿內。
李世民看著百騎司呈上的最新密報,臉上看不出息怒,隻是手指在桌案上輕輕敲擊著。
「這個蓋蘇文,動作倒是快,夠狠,高桓權一個高句麗王,他說殺就給殺了。」
李世民緩緩開口說著。
「弑君,立傀,攬權,賑災……這一套連環拳,打得是滴水不漏。如今他挾傀儡以令全國,總攬大權於一身,又借著賑災收買人心,這高句麗,倒是讓他初步經營得鐵桶一般。」
長孫無忌沉吟道:「陛下,如此一來,我們之前通過高桓權進行滲透的渠道便被徹底斬斷了。高寶藏自身難保,定然被嚴密監控,絕無可能再與我朝聯係。」
明眼人都能看出來,如今的高寶藏,甚至不如高桓權,他隻是一個徹徹底底的傀儡,一個淵蓋蘇文扶植上去的幌子。
先前高句麗那邊,不是沒有能力賑災,而是受到淵蓋蘇文的把控,錢糧兵權,都在淵蓋蘇文手中,高桓權和高寶藏即便是竭儘全力,也無法突破淵蓋蘇文的封鎖。
最終,在這場鬥爭中,高桓權付出了性命。
房玄齡拱手補充道:「陛下,如今淵蓋蘇文親自出麵賑災,若讓其成功安撫民心,穩定局勢,其威望必將更上一層樓,屆時再想撼動,難度倍增。」
杜如晦麵色凝重。
「更重要的是,我軍在邊境的諸多舉措,影響會逐漸減弱,淵蓋蘇文一旦穩住了內部,下一個目標,可能就是整合力量,對外強硬,甚至為了更加削弱高氏,為他自己將來稱王鋪路,會試圖收回被高桓權割讓的烏骨、白岩二城。」
「屆時,那就是真正的短兵相接了。」
殿內氣氛一時有些沉悶。淵蓋蘇文的果斷和狠辣,確實打亂了他們原本循序漸進的部署。
李世民的嘴角漸漸勾起一抹冷冽的弧度。
「諸位愛卿,何必憂心?」
李世民朗聲說道:「蓋蘇文此舉,看似快刀斬亂麻,實則也是將他自己的狼子野心,徹底暴露。」
李世民起身,走下了台階。
「此前,不管是於高建武對抗還是裹挾著高桓權,他都是躲在暗處,如今,他親自跳到了台前,弑君篡逆之賊,其罪昭彰!我大唐作為宗主國,討伐不臣,豈非名正言順?」
「他賑災?很好!讓他賑!但他能賑一時,能賑一世嗎?高句麗經此內亂雪災,國力已傷,他蓋蘇文就算有通天之能,短時間內又能變出多少糧食?儲備的糧食需要消耗多少,才能應對這場雪災?」
「封鎖邊境,隔絕內外,這更是愚蠢。」
「高氏執掌高句麗這麼多年,還是有些底子在的,否則,他蓋蘇文又何必立一個高寶藏做傀儡?」
「繼續在遼東散播訊息,蓋蘇文弑君篡逆,欺淩王室,命營州張儉,泊灼口駐軍,提高戒備,加強演練。給朕擺出隨時可能揮師東進的姿態!朕要讓蓋蘇文依舊內外交困。
至於對高句麗的所有明麵上的『援助』,全部停止。」
「若是高句麗民間有百姓來投誠避難,務必妥善安置。」
「咱們,需要等,等一個出兵的機會!」李世民目光灼灼的掃視過在場眾人。
「眼下寒冬凜冽,天時不利,大軍難以展開。當前要務,是先行保障營州、泊灼口一線軍鎮物資充足,兵甲齊整。便是如此,也已耗費諸多人力物力。
但是,相比於內憂外患、國庫空虛的高句麗,大唐是耗得起的。」
長孫無忌、房玄齡、杜如晦三人聞言,臉上都露出了深以為然的神色。
所有的謀略、所有的博弈,最終都要建立在國力的基礎之上。而在這方麵,大唐擁有壓倒性的優勢。
「陛下聖慮深遠,臣等佩服。」三人齊聲應道。
「既然如此,就先準備吧,讓張儉給朕把營州打造成一根釘子,一根釘死在邊境的釘子,那兩座新城,既然到了大唐的手裡,就沒有再給回去的可能。」李世民朗聲說道:「不管蓋蘇文要對那兩處新城做什麼,讓張儉盯死了,該出手時就出手,無須向長安彙報等候訊息。」
將在外,君命有所不受,要是等到請示長安,長安城再把訊息傳回去,戰機早就貽誤了。
「就如此,擬詔吧。」
「是。」房玄齡拱手應聲。
東宮之中,李承乾看著前方的奏報,微微蹙眉。
大唐與高句麗之間的戰爭,恐怕不遠了。
蓋蘇文已經走到這一步了,大唐是斷然不能容他的。
不管是高建武還是高桓權,都是大唐冊封的遼東郡王,高寶藏被蓋蘇文扶持上位,到現在都未曾經過大唐的冊封,高句麗為大唐附庸之國的名頭,名存實亡。
其次便是曾經中原與遼東之間的戰爭,到現在,並沒有結束。
「不過,這個蓋蘇文還真是個狠角色。」李承乾唸叨著。
一邊的李恪放下手裡的糕點。
「恩?他又怎麼了?」
李承乾笑了笑。
「高桓權死了。」
「高句麗,兩年換了三個王,你說,蓋蘇文這個權臣,是不是夠狠辣。」
「一旦發現對自己不利,乾脆利落的出手,關鍵是明麵上,高句麗的那幫人,找不到他的任何破綻。」
李恪擦了擦嘴,喝了口茶。
「我看,就算是都心知肚明,他們也不敢吱聲。」
「那蓋蘇文總攬軍政大權,誰出聲反對,誰就是下一個要死的。」
「真到了臨了,哪兒會冒出那麼多寧肯犧牲自己性命,也要為高氏發聲的忠臣?」
李恪垂眸。
那些做臣子的,給誰做臣子不是做呢?
李承乾讚許地看了李恪一眼:「三弟看得透徹。忠臣義士固然有,但在屠刀和權勢麵前,能堅持氣節的終究是少數。大多數人,還是要審時度勢,順應『大勢』的。如今在平壤,淵蓋蘇文便是『大勢』。」
「我看,等到蓋蘇文徹底平息內部的不平靜之後,那個高寶藏,也就沒有什麼利用價值了。」李承乾說道:「之前高寶藏還幫著高桓權做事呢,如今高桓權的下場,對他來說是個前車之鑒。」
「我估摸著,蓋蘇文必然要威脅高寶藏的,不聽話,就要為你辦葬禮了,就眼下高句麗內部的這種情況,你說高寶藏能怎麼辦呢?」
李恪頷首。
「他如今,無非是個傀儡罷了,擺在上頭好看的。」
李承乾接著說道:「高桓權還是太嫩了,不過也好,膿包擠破了反而乾脆,接下來,大唐跟高句麗之間,就是硬實力的比拚。」
李承乾絲毫不擔心大唐會吃虧,雙方國力是明晃晃的擺在那裡的。
打遼東,對於多少人來說,是複仇之戰。
「遼東那邊且不說,青雀是不是該回來了?」李恪問道。
李承乾微微頷首。
「算算時間,也差不多了,不過最近這天氣實在是差的很,估計會在路上耽擱許多時間。」李承乾說道:「說不定要在服務區,等一等風雪稍霽。」
「不過即便如此,官道也不好走。」
「若是這樣的天氣繼續持續下去,恐怕真要到年根了。」
李恪說道:「我去欽天監問過,接下來半個月,都不會下雪了。」
「老天爺總要給百姓們喘口氣的機會不是。」
兄弟兩人在溫暖的書房之中有一搭沒一搭的聊著。
長安城外官道上,有百姓和小吏在一同清理官道上的積雪。
莊子上,不僅僅是主要道路上的積雪已經清理乾淨,莊子上各個巷子裡的積雪,也早就被清掃的乾乾淨淨。
雪一停下,各家各戶就帶著工具出門了,這年頭的莊子上,從未有各掃門前雪這等說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