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桓權之死
高桓權,你可,莫要讓我失望啊。
至於大唐的兵馬高桓權想要接受大唐好意的詔書,都送不出平壤城
高桓權心腹的動作很快,公文被送入了宮中。
臣下奏報,聲稱高句麗北部幾個郡縣災情異常嚴重,民怨沸騰,地方官府已無力彈壓。
為免釀成大禍,大對盧懇請王上親自出麵主持賑災,以安民心,且請求自國庫之中撥調錢糧,送往受災嚴重的地區。
而高桓權手裡捏著這封公文,氣得渾身發抖,狠狠的將其拍在了桌案上。
「無恥!無恥之尤!」
高桓權咬牙切齒。
「他這是將孤架在火上烤,國庫?國庫裡還能拿出多少錢糧?他這是要逼死孤啊。」
高寶藏上前,目光粗略看了一眼公文,麵色也是鐵青。
他如何看不出來,這是淵蓋蘇文的計謀?這是陽謀,逼著高桓權往火坑裡跳。
「王上,息怒。」高寶藏強迫自己冷靜下來,「如今我們已是箭在弦上,不得不發。這賑災,我們必須接!不僅要接,還要儘可能做好!這是唯一能爭取民心的機會,哪怕……哪怕我們傾儘所有!」
王上不能不管他的子民。
如今這情況,再失去民心,那他們叔侄在這王宮之中,可就真的危險了。
「傾儘所有?」高桓權慘笑一聲,「王叔,我們還有什麼?內庫那點金銀,杯水車薪!沒有糧食,沒有藥材,我們拿什麼去安撫那些餓瘋了的百姓?」
「那個淵蓋蘇文,他故意將這樣的爛攤子丟給我!」
「但是東西呢?賑災的東西呢?在他手裡把控著!」
「王上!」高寶藏連忙製止高桓權繼續發癲。
「為今之計,咱們,隻能儘力去做,不是,還有,大唐嗎?」
高桓權勉強冷靜一些。
「對!還有大唐!」高桓權眼中閃過一絲瘋狂和破釜沉舟的狠厲,「他們都想控製我,沒錯!但至少,大唐現在還能給我糧食,給我藥材,能讓我活下去,能讓我不被那些饑民生吞活剝!淵蓋蘇文,他隻想我死!」
「大唐能給東西,能讓我去賑災,那就接受大唐的好意!」
高桓權說完,提筆開始寫信給張儉。
求誰不是求?
既然淵蓋蘇文那賊子想要看自己的笑話,那也就彆怪自己,倒向大唐!
「大唐營州都督張公儉親啟」
寫完之後,高桓權將自己所有能用的印鑒全都用上了,隨後將信密封在竹筒之中,交給高寶藏,眼神灼灼。
「王叔,這次,你親自安排最死士的心腹,不惜一切代價,一定要將這封信,送到張儉手中!這是我們最後的機會了!」
「老臣……領旨!」高寶藏接過竹筒,手微微顫抖。
這封信一旦送出,就再也沒有回頭路了。高句麗,將徹底淪為大唐博弈棋盤上的一枚棋子。
就在這時,一名內侍驚慌失措地跑進來,撲倒在地:「王上!不好了!宮外……宮外聚集了好多百姓,跪在雪地裡,喊著……喊著求王上救命啊!聽說王上要親自賑災,現在受雪災的地方的百姓,好像都在往王城聚集。」
高桓權一下子站起來。
麵色陰沉,拳頭捏得緊緊的。
「淵蓋蘇文!!」
不僅僅是遼東邊境,平壤城內,也有了動靜。
一隊士兵押著衣著單薄,渾身是血的囚犯在王城內遊街,當眾宣讀其唐軍細作、散播謠言、煽動北逃的罪行,隨後在百姓驚恐的目光中,手起刀落,血染白雪。
「看到了嗎?這就是通敵叛國的下場!」軍官厲聲高喝,「再有妄議朝政、試圖北逃者,格殺勿論!」
恐懼,如同這嚴寒的天氣,迅速在平壤城中蔓延開來。
大對盧府邸,淵蓋蘇文毫無顧忌的拆開竹筒上的封蠟,取出裡麵的信件,瀏覽起來。
「孤,高句麗王桓權,泣血再拜!今國賊蓋蘇文,把持朝政,堵塞言路,斷絕糧秣,坐視北地災民凍餒而死,更嫁禍於孤,欲置孤於死地而後快!其心可誅,其行可滅!
孤深知上國仁德,前番好意,心領神受,今情勢危急,宮門外饑民圍堵,賊子屠刀高懸,孤已至山窮水儘之境!
懇請張公,念在兩國盟好,念在萬千黎民,火速施以援手!糧草、藥材、禦寒之物,孤皆急需!若能得助,解此燃眉之急,救民於水火,則高句麗上下,永感大唐再造之恩!孤……願傾力配合上國一切事宜,絕無二話!」
淵蓋蘇文一字一句的讀著。
「哎呀,咱們的王上,終究是無路可走了啊。」
隨手將那封信扔進身旁的炭盆裡,跳躍的火苗瞬間將其吞噬,化作一縷青煙。
「可惜啊,這求救的書信,張都督是看不到了。」淵蓋蘇文語氣輕鬆,彷彿在談論一件與己無關的小事,「王上憂國憂民,以至於積勞成疾,在這天寒地凍的日子裡,偶然感染風寒,也是情理之中的事情,對吧?」
淵蓋蘇文抬眼看向垂手侍立的心腹,語氣溫和,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冰冷:「去告訴尚藥局的人,王上的病,該加重了。慢慢來,不著急,但……要確保藥石罔效。」
「是,主人。」心腹麵無表情地躬身領命,彷彿接受的隻是一項普通的指令,而非弑君的密令。
「還有,」淵蓋蘇文補充道,眼中閃爍著算計的光芒,「王上病重期間,由本王以大對盧身份,總攬朝政,主持救災事宜。等本王『籌措』到足夠的物資,自然會去安撫那些可憐的百姓。畢竟,國不可一日無主事之人嘛。」
他揮了揮手,心腹悄無聲息地退下。
書房內重歸寂靜,隻剩下炭火偶爾發出的劈啪聲。淵蓋蘇文悠閒地品著溫酒,望著窗外依舊飄落的雪花。
「高桓權啊高桓權,你以為抱住大唐的腿就能活命?」他低聲自語,嘴角的弧度冰冷而殘酷,「殊不知,你這最後一搏,反而給了我一個最名正言順除掉你的理由。」
「憂國憂民,積勞成疾,不幸駕崩……多麼完美的結局。」
「咳咳咳咳咳」
王宮,高桓權的寢殿之中,咳嗽聲越發劇烈。
「王上。」侍從連忙端來了湯藥。
而高桓權看到那托盤上的湯藥,彷彿見到了什麼惡鬼一樣,一抬手,直接將湯藥掀翻。
「哐當——!」
藥碗被狠狠掀翻,滾燙的湯藥潑灑在冰冷的地麵上,瓷碗碎裂的聲音在寂靜的寢殿中顯得格外刺耳。
侍從嚇得撲通一聲跪倒在地,渾身發抖:「王上息怒!王上,這是太醫令親自開的方子,是治風寒的良藥啊!您不喝藥,這病……這病如何能好?」
高桓權劇烈地咳嗽著,臉色因激動和病痛而泛起不正常的潮紅,他指著地上那灘深褐色的藥汁,聲音嘶啞而充滿恐懼:
「良藥?咳咳……是良藥還是毒藥?!你們……你們是不是也想害孤?!是不是淵蓋蘇文讓你們來的?!」
他的眼神驚恐地掃過殿內每一個垂首侍立的宮人,覺得每一張恭敬的麵孔下都可能藏著致命的殺機。
當初,自己的父王,也是病的莫名其妙,死的莫名其妙。
雖然殺了尚食局尚藥局的一幫人,可是,這並不能令如今的高桓權安心。
無人回應高桓權。
「滾!都給孤滾出去!」高桓權如同困獸般嘶吼著,將手邊能碰到的東西——枕頭、書籍、鎮紙——胡亂地砸向四周,「沒有孤的允許,誰也不準進來!不準送藥!」
宮人們連滾爬爬地退了出去,寢殿內隻剩下高桓權一人,以及他粗重而痛苦的喘息聲。
他蜷縮在床榻角落,用錦被緊緊裹住自己,隻覺得渾身一陣發冷一陣發熱。殿內的炭火似乎也無法驅散那從心底蔓延開來的寒意。
「高寶藏……高寶藏在哪裡?」他喃喃自語,聲音帶著哭腔,「快去找寶藏王來!快!」
高桓權現在誰也不敢相信,隻相信那個與他命運牢牢捆綁在一起的王叔。
然而,殿外傳來內侍小心翼翼的回答:「回王上,寶藏王……寶藏王今日一早便出宮,親自去督辦賑災事宜了……」
高桓權的心猛地一沉。王叔不在!這難道是巧合?還是……調虎離山?
無邊的恐懼如同冰冷的潮水,徹底將高桓權淹沒。他感覺自己就像砧板上的魚肉,隻能眼睜睜地看著屠刀落下。
寒風卷著雪沫,吹打著破敗的帳篷。高寶藏望著眼前稀稀拉拉、麵黃肌瘦的災民,他們眼中最後一點希望的光芒也正在迅速熄滅,心中如同被這冰雪浸透,一片冰涼。
高寶藏在這裡已經苦苦支撐了數日,將自己帶來的、以及從王宮內庫中擠出的最後一點財物都換成了勉強果腹的食物,分發下去。但這,對於龐大的災民數量來說,無疑是杯水車薪。
但是,給營州的求救信已經發出去了,隻要等到大唐援助的物資,那麼事情還能有可為。
這是他們最後的指望了。
就在這時,一騎快馬衝破風雪,一名心腹侍衛連滾帶爬地衝到高寶藏麵前,臉色慘白,聲音顫抖得幾乎不成調。
「平壤……平壤急報!王上……王上他突發惡疾,病情沉重,已……已無法理政!大對盧淵蓋蘇文,已宣告攝政,總攬一切國事!」
「什麼?!」
高寶藏如遭雷擊,猛地後退一步,險些栽倒在雪地裡。
他一把抓住侍衛的衣襟,目眥欲裂:「王上怎麼樣了?!到底是什麼病?!什麼時候的事?!」
「具體……具體不清楚,宮中訊息被嚴密封鎖,隻傳出王上病重,大對盧總覽朝政的訊息……我們的人,根本接觸不到王上!」侍衛帶著哭腔說道。
高寶藏鬆開了手,踉蹌著,茫然地看向平壤方向。
完了。
一切都完了。
物資不會來了。大唐的援助也不會來了。王上……王上恐怕已是凶多吉少。
這一幕,何其相似。
似乎,王兄拉著自己的手囑托後事的情形猶在昨日。
淵蓋蘇文!你好狠毒的手段!你不僅要奪權,你還要趕儘殺絕!
「噗——」
急火攻心,加上連日來的疲憊與絕望,一股腥甜湧上喉頭,高寶藏猛地噴出一口鮮血,染紅了身前潔白的雪地。
「殿下!」侍衛驚呼著上前攙扶。
高寶藏推開他,用袖子狠狠擦去嘴角的血跡,眼中隻剩下一片死寂的灰敗和滔天的恨意。
從始至終,他和王上都低估了淵蓋蘇文的狠辣和果決。他們還在幻想著掙紮、博弈,而對方,早已舉起了屠刀。
賑災?民心?現在這一切還有什麼意義?王權即將易主,高氏血脈危在旦夕!
「回……平壤……」高寶藏從牙縫裡擠出幾個字,聲音沙啞得如同破鑼,「立刻回平壤!」
哪怕明知是死路,他也要回去!他要回去見王上最後一麵,他要回去,與那國賊,做最後一搏!
高寶藏曆經艱辛,頂著風雪終於望見平壤城巍峨的輪廓時,一種不祥的預感如同冰錐般刺穿了他的心臟。
城牆上懸掛著的,不是王室的旗幟,而是刺眼的素白!整個城池,彷彿被一片無聲的哀悼所籠罩。
「不……不會的……」高寶藏喃喃自語,手腳瞬間冰涼。
他發瘋似的催動馬車衝向城門。
守衛並沒有阻攔,見到高寶藏的車駕,甚至帶著幾分恭敬,迅速放行。
馬車駛入城中,街道上空曠而肅殺,兩旁的店鋪民居門前都掛著白幡。
人們低著頭,行色匆匆,不敢交談,不敢張望。
高寶藏的馬車徑直衝向王宮。宮門同樣一片縞素,守衛森嚴,但依舊讓他通行了。
直到他來到王宮正殿前的廣場上,一路奔向正殿。
他看到了。
看到了那具巨大的、尚未合攏的梓宮,靜靜地停放在大殿中央。周圍跪滿了身著喪服的官員和宮人,一片嗚咽之聲。
而在梓宮之旁,站著一身縞素、卻難掩意氣風發的淵蓋蘇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