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靖、房玄齡齊齊變色,原以為他要委婉剖白李秀寧逃婚之由,誰料開口便是這般斬釘截鐵。
“這小子,竟狂到這份上?”
聽過李秀寧名頭的人,眉峰緊鎖,麵露不豫。
“巧得很,她前兩日剛棄約而去,倒讓我免了顧忌祖父的訓誡。”
曹封語氣平靜,卻字字如石墜水。
“啊?!”
整座宴廳霎時落針可聞。
眾人尚在驚愕於李秀寧逃婚一事,方纔還憤然皺眉者,此刻全僵在當場。
“這……”
那些本想替李秀寧鳴不平的賓客,張了張嘴,竟一個字也吐不出來。
“嗬,李家長小姐,原來是個說走就走的主兒。”
李靖冷哼一聲,聲音裡透著失望。
“早聽說李娘子才貌雙絕,今日方知,盛名之下,不過爾爾。”
房玄齡接得乾脆,語氣裡再無半分客套。
“逃婚也就罷了,偏還挑這個時候——讓曹家臉往哪兒擱?”
“這般行事,確實配不上曹門門楣。”
先前嫌曹封目空一切的賓客,此刻紛紛掉轉矛頭,群情洶湧,聲討如潮。
“妙!極妙!”
高士廉暗自頷首——既揚了曹家風骨,又穩穩立住了自家顏麵。
更妙的是,把理虧之責輕輕點明,局麵便順勢翻轉。
“昨日李家夜叩曹府,刀兵相向。我不得已反擊,當場斬殺其護衛數十人。”
“段誌玄的首級,定親宴畢,自會奉上。”
待眾人靜默未定,曹封又丟擲第二樁事。
“嘩——”
席間杯盞輕顫,衣袖帶風,喧嘩聲陡然拔高。
“當真?!”
有人失聲低呼。
“這就是五姓七望裡的李家?”
旁座冷笑連連——兩家三代通好,李秀寧剛毀約,李家竟連夜持械闖門,是來討說法,還是來取性命?
“無恥至極!”
怒意如火燎原,尤以李靖、房玄齡為甚——他們隻知逃婚,哪曉得還有夜襲這一出!
“……”
蕭瑀、陰世師雙雙怔住,高士廉眼皮也猛地一跳。
此事他們毫不知情,乍聽之下,恍如驚雷劈進天靈蓋。
“這才叫‘來而不往非禮也’。”
高士廉久久無言,隻覺此事利落果決,以牙還牙,寸步不讓。
“真幹成了?”
見慣風浪的蕭瑀,胸口仍起伏難平。
“曹封犯得著騙我們?”
陰世師嗓音發緊,震驚絲毫不亞於旁人。
滿廳賓客,一時陷入低語浪潮,議論聲此起彼伏。
“李家先毀婚約,已損曹家清譽;轉頭又揮刀上門,豈是世家所為?”
“如此行徑,實在不堪入目。”
越來越多的人站進討伐行列——這事,確鑿鑿地醃臢。
況且,曹封今日道明原委,明日再送段誌玄首級上門,那一記耳光,結結實實,李家連捂臉都來不及。
“怪哉,曹封怎麼做到的?”
蕭瑀回過神,喃喃自語。
“曹府上下皆是尋常僕役,曹封本人更是書卷氣濃重,文弱得很。”
陰世師同樣滿腹疑雲。
說得好聽是護衛,實則是私兵,豈是曹家幾個粗使下人能對付的?段誌玄武藝紮實,能入李家親衛,本事自然不凡。
“嗯……怕是沒我們想的那麼簡單。”
蕭瑀目光一沉,意味深長地望向曹封。
“或許,曹家遠比表麵看著深得多。”
陰世師緩緩點頭。
“這小子,藏得太嚴實了。”
高士廉朗聲一笑。
越是這般雲淡風輕,越顯此人城府如淵、鋒芒內斂,八成是人中翹楚,鳳骨天成。
“厲害!”
旁人也紛紛心頭一震,這正是方纔滿堂嘩然的根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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幾位老練如狐的長輩望向曹封的目光,悄然添了幾分審度與掂量。
“李家的事既已釐清,該輪到曹家了。”
稍作停頓,曹封語氣沉穩地接上話頭。
“呼——”
不知是方纔那番話餘威未散,還是他周身氣韻陡然沉靜下來,
話音剛落,縱使聲量不高,滿廳賓客卻如被按下了噤聲符,頃刻鴉雀無聲。
“李家變故,未損曹家分毫,亦未擾我婚約——訂親宴,照常舉行。”
眾人屏息凝神,隻等下文落地。
“今日我所定親者,非李秀寧,而是長孫無垢。”
曹封言罷,擲地有聲。
“怪不得高府來客佔了大半,原來早有淵源。”
有人恍然低語。
“高府長孫無垢,可是大興城公認的才女,端方溫雅,挑不出一絲瑕疵。”
“幸虧李秀寧臨陣脫逃,不然曹家真迎進門去,反倒折了門楣。”
“可不是?這般賢淑良配,錯過才真叫可惜!”
席間頓時嗡嗡作響,議論聲裡再無半分惋惜,倒全是真心實意的稱許。
“封哥哥……”
因禮製所限,她今日不便拋頭露麵,隻靜靜守在後院閨房裡。
當那句“長孫無垢”入耳,她指尖微顫,心跳如鼓。
“無垢,心慌了?”
長孫無忌與高履行相視而笑,輕聲打趣。
二人留下,正是為待會兒當眾呈驗訂親信物——這是不可或缺的儀程,無論曹家還是高府,都須鄭重其事走這一遭。
待賓客驗看完畢,雙方纔於私密處交換信物。
“沒有。”
她垂眸斂神,聲音輕卻篤定。
“好,該呈信物了。”
長孫無忌頷首,擡手示意。
“兄長。”
她喚了一聲,將一枚素凈玉佩遞出。
“這……”
長孫無忌目光觸及玉佩,身形微頓。
“好。”
他未多問,隻鄭重接過,用一方朱紅錦緞裹嚴,穩穩置於托盤中央。
“承蒙諸位撥冗蒞臨,訂親宴,現在開席!”
曹封再次起身,朗聲宣佈。
話音未落,曹府僕從已魚貫而入,美酒珍饈流水般擺上長案。
席間笑語重起,偶有提及李家的隻言片語,也儘是搖頭哂笑、不加掩飾的譏誚。
“曹封敬各位親長、叔伯,滿飲此杯!”
待杯盞齊備,他立於廳心,舉杯環揖。
“好!”
眾人應聲舉盞,一飲而盡。
“封兒,時辰到了,該換信物了。”
高士廉見火候已足,含笑起身,一邊向四座拱手緻意,一邊緩步踱來。
“是,高伯父。”
曹封應得利落,朝李存孝略一點頭。
畢竟尚是訂親之禮,未至大婚,稱呼仍循舊例。
“嗒、嗒、嗒……”
李存孝聞令而出,雙手托著覆紅布的托盤,步履沉穩。
同一時刻,長孫無忌與高履行亦攜信物現身,徐徐展於眾人眼前。
“唰——”
紅布掀開,清脆一聲。
“這玉佩通體瑩潤,渾若天成,未施刀工,唯其背麵一道護命符籙,筆勢蒼勁,分明出自丹鼎名家之手!”
賓客們目光灼灼,見了長孫無垢所獻玉佩,無不暗自驚嘆,愈發覺得這份信物貴重非常。
“苦命的孩子……總算盼來這一天了。”
高士廉凝望著那枚玉佩,眼眶微熱,喉頭微哽。
他怎會不識此物來歷?今日既是無垢定親之日,更是亡妹與妹夫遺澤終得安放之時——孩子有了歸處,九泉之下,他們也可安心閉目了。
“這……”
忽地,一聲短促驚呼撕裂喧鬧。
眾人齊刷刷扭頭望去,隻見一位白髮老者僵立原地,瞳孔驟縮,死死盯住眼前之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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